第285章 草原風雨亂盟心(1/2)
午後,雨終於落了下來。
盛夏蒸騰的暑氣被一陣涼風席捲而去,豆大的雨點砸在草葉上,竟透出幾分清淺的涼意。
風裹著雨勢,漫過原野,成片的芨芨草被壓得彎下腰去,雨珠擊打在莖葉之上,啪作響,連綿如潮。
雨簾垂落,遮斷了遠方的視線,木蘭河的水面被打得渾濁翻湧,再不見往日的清透。
腳下的草地漸漸濕軟起來,一腳踏上去,便陷出一串淺淺的腳印。
各部族首領陸續趕來,有人身披蓑衣,有人由侍衛執傘遮雨,一行人紛紛朝著黑石部落的主帳而去。
今日午後,尉遲烈要與諸部首領正式商議會盟大事。
尉遲烈攜著兒子尉遲朗站在帳前,笑容可掏地迎接著每一位來客。
上午大閱痛失魁首的鬱氣,此刻已被他盡數掩去。
「請,請,快入內入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
他滿面春風地招呼著來賓,目光掃過人群,忽然瞥見尉遲芳芳竟帶著楊燦一同走來。
二人皆裹著蓑衣,直到走近帳前,他才辨認出來。
尉遲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此刻半點也不想見這個忤逆的女兒,對女兒身旁的「王燦」更是滿心厭棄。
「芳芳,你來做什麼?現在是為父邀諸部首領商議要事。」
「哦?」尉遲芳芳抬手摘下蓑帽,迎著父親嚴厲如刀的目光,毫無懼色,聲音響亮。
「父親,女兒以為,鳳雛城既以獨立於黑石部落之外的勢力參加大閱,自當也有資格參與此次議事。莫非不該嗎?那倒是女兒會錯了意。」
她說罷,重新將蓑帽戴上,神色平靜地道:「王燦,我們走。」
「且慢。」
白崖王從席位上起身,笑吟吟地道:「尉遲族長,令媛所言,不無道理啊。」
鳳雛城既然能以一方勢力參與大閱,今日議事,為何便不能列席?
鎮荒部落首領亦高聲附和:「正是!這話若是傳出去,叫諸部勇士聽了會怎麼想?」
他們還以為尉遲大人讓令媛參加大閱,不過是為了確保魁首不落入他人之手呢,這可不好聽啊。」
尉遲烈一時啞口無言,只得恨恨地瞪了兒子尉遲朗一眼。
都是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若不是他一心想讓妹妹難堪,擠兌尉遲芳芳上場,何至於落得今日這般被動。
他暗中壓下怒火,轉念一想:女兒參會,倒也無妨。如此一來,議事之時,自己便又多了一方助力,何樂而不為。
心念及此,尉遲烈臉上的冷意漸消,語氣緩和下來:「既然諸位首領都覺得小女可以出席,芳芳,你便入座吧。」
尉遲芳芳神色平靜地道:「是,父親大人。」
說罷,她在楊燦的協助下解下蓑衣,選了靠近帳門的一個位置,在几案後盤膝落座。
楊燦將蓑衣掛在帳壁之上,如同其他首領身邊的護衛一般,按刀立於尉遲芳芳身後,昂然不語0
帳外,雨勢正急。
密集的雨點敲打在帳篷頂的氈布上,砰砰作響,恍如急促擂動的羯鼓,震得人心頭髮緊。
又過片刻,尉遲朗向父親微微頷首,示意二十三部首領已然悉數到齊。
尉遲烈這才端坐主位,抬手輕壓。
帳內喧囂漸漸平息,落針可聞。
尉遲烈緩緩開口道:「諸位,草原廣袤無垠,我等部族散落其間,相隔遙遠,平日裡難得這般齊聚一堂。
今次木蘭會盟,諸位不遠千里而來,某特意設下三日大閱,一來讓各部勇士切磋技藝,二來也讓諸位首領彼此相識。
畢竟,大家雖久聞大名,卻未必真正見過。」
他看向白崖王,微微一笑:「就拿某來說,與玄川族長尚有兩面之緣,可與白崖王雖是聞名已久,如今卻是初見。」
白崖王含笑點頭,並未多言。
他的愛妃並未隨行,昨日攜王妃登看台觀禮尚可,今日這般嚴肅議事場合,再帶女眷,便不合禮數了。
尉遲烈頓了頓,又繼續道:「如今大閱已畢,諸位想必也已熟絡。
關於接下來的會盟事宜,某今日便先與諸位通個氣,明日再正式議定。」
說到此處,他雙手按膝,聲音陡然沉肅起來:「我等今日聚首,皆因禿髮部落野心漸露。
禿髮本是強部,可其胃口,早已不滿足於固守一方。
他們暗中購置甲冑,囤積兵器,所圖者何?恐怕早已不是守護部落那般簡單。」
「我草原諸部,逐水草而居,生存本就艱難,一向相依為命。
若是任由禿髮部落坐大,遲早會給你我帶來滅頂之災,萬劫不復。」
楊燦垂手立在尉遲芳芳身後,聽著尉遲烈這番義正辭嚴的說辭,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話:當有人說你有「洗衣粉」的時候,你最好真的有。
尉遲烈長嘆一聲,語氣懇切地道:「禿髮部落之事,令某不禁有所反思。
我草原諸部,是不是太過鬆散渙散了些?
若非如此,可憐的拔力部落,也不會被逼至絕境,最終只能離開世代生息的草原,投奔于氏門閥。」
他重重一嘆,目光掃過全場:「是以某以為,我草原諸部,當共建一盟。
從此彼此扶持,互通有無,方能共護太平,傳之久遠。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話音剛落,早已依附黑石部落的幾位首領立刻高聲附和,盛讚此計深謀遠慮,乃是為全草原謀福祉。
其餘部族首領雖未立刻應聲,卻也不曾出言反對。
尉遲烈見狀,心中暗喜,輕咳一聲,繼續道:「諸位首領深明大義,實乃我草原之幸。
只是禿髮部落雖野心昭彰,如同一匹害群之馬,可我等此刻便要興兵討伐,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畢竟,禿髮與拔力之爭,眼下還只是兩部私怨。
他野心再大,未曾真正舉兵攻占諸部,我等又如何聲討之?」
他撫著鬍鬚,笑吟吟地道:「可一旦我等建立聯盟,便截然不同了。
今後,但凡有人膽敢破壞草原安定,破壞各部和睦,我等便可以聯盟之名,堂堂正正出兵聲討。」
「只不過,蛇無頭不行,鳥無翅不飛。
如此多部族組成聯盟,若無一位主事之人,遇事必是眾說紛紜,先自亂了陣腳。
兩部之間起了紛爭,是非曲直無人評判;外敵來犯,號令不能統一,又如何協同作戰呢?
是以,聯盟之中,必須有一人總攬事務,評判是非,統籌全局。不知諸位以為然否?」
話音未落,一名依附黑石部落的小部族首領立刻起身,滿臉阿諛地道:「尉遲大首領所言極是!
聯盟之中,若是人人都可發號施令,那與沒有聯盟又有什麼區別?到頭來還不是各自為戰!
我等理應推選一位實力雄厚、威望深重、處事公正的首領,主持聯盟大局,統籌一切事務。
如此,我草原聯盟方能真正凝聚一心,護佑各部安穩!」
尉遲烈含笑頷首:「乞伏莫,你不愧是一位智者,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諸位首領,意下如何?」
大帳之內,眾人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尉遲烈靜候片刻,見場面熱烈,卻無一人出言反對,當即欣然開口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公推一位聯盟長,主持大局?」
「尉遲族長,此言差矣。」
玄川族長忽然笑眯眯地開口道:「我方才贊同的,是建立聯盟。
不然,我何必千里迢迢趕來此地?只不過————」
他話鋒一轉,笑意不減:「我可沒說,要推舉什麼聯盟長啊。」
尉遲烈對他的出頭並不意外。
尉遲朗早已暗中稟報,這玄川族長油鹽不進,立場含糊,恐有所圖。
尉遲烈神色依舊淡定,道:「玄川族長既然贊同立盟,卻不贊同設立聯盟長,那這聯盟,豈不是徒有虛名?」
「非也非也。」
玄川族長撫著鬍鬚,笑意悠然地道:「聯盟長一職,權柄太重。
若是人選不當,日後野心滋生,我等豈非剛脫虎口,又入狼窩?
前腳反對禿髮部落稱霸,後腳反倒捧出一位新霸主,何等荒唐?」
尉遲烈臉色微微一沉,道:「玄川族長這話,倒叫某有些糊塗了。
不立聯盟長,聯盟日常事務誰來打理?部落紛爭誰來評判?
外敵壓境,誰來統籌諸部、共御強敵?我等今日在此議事,又議個什麼?」
玄川族長呵呵一笑,道:「我等結盟,大可不必立共主、不設聯盟長。可以由各部落推舉幾個大部落同帳議事嘛。」
尉遲烈眸光微縮,原來玄川部落打的,是這個主意。
他略一沉吟,目光掃向方才率先附和自己的乞伏莫。
乞伏莫心領神會,立刻起身道:「各大部落同帳議事,聽起來固然好。
可我諸部相隔萬里,大部落之間更是遠隔山水,凡事共議,豈非曠日持久,貽誤戰機?」
話音剛落,又一位小部落首領挺身而起道:「同帳共議,才最是公平!即便稍慢一些,又有何妨?」
「公平個屁!」
有人厲聲喝罵:「我等組建聯盟,本就是為了有人主持公道!
就以禿髮部落襲殺拔力部落為例,等你慢慢議完,拔力部落早被滅得乾乾淨淨了!」
「話不能這麼說!若單推一部為聯盟長,誰能保證他事事公正,不徇私情?」
「正是!一旦聯盟長獨掌大權,以勢壓部,與禿髮烏孤稱霸草原,又有何異?」
「諸位,諸位,我倒覺得,禿髮部落未必非滅不可。聯盟一成,他安敢放肆?不能為害草原,不就行了,何必非得趕盡殺絕?
誰有資格,僅憑一己之言,便決定一個部落的生死存亡呢?
如果我們今日能決定禿髮部落的生死,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決定我們部落的生死?」
「你少在這裡替禿髮部落說話!誰不知道,你的可敦就是禿髮部落的貴女!」
「那又如何!老子說的,難道不是道理?」
雙方越吵越激烈,一眾中小部落首領紛紛捲入爭執。
草原漢子本就性情粗獷,爭執起來,哪還有半分客氣。
「嘩啦————」不知是誰猛地掀翻了案幾。
對面首領驚得一跳,身後侍衛瞬間拔刀出鞘,護在主君身前。
另一邊的護衛見了也是毫不示弱,鏘然拔刀,把自家首領護在身後。
「肅靜!都給我肅靜!」尉遲烈勃然大怒,砰砰地拍著桌子。
大帳內才漸漸安靜下來,只剩帳外暴雨砸在氈布上的砰呼聲響,密如急鼓。
尉遲烈沉聲厲喝:「我等草原諸部會盟,本為和睦共存,相互扶持!誰敢在此動刀動槍,惹是生非!」
見全場寂然,尉遲烈再度大喝一聲道:「除諸部首領外,諸部護衛,一律退至帳外!」
那些侍衛們面面相覷,終是緩緩收刀,對著主位上的尉遲烈躬身一禮,次第退出了大帳。
尉遲烈胸中怒火翻騰,長長吐了一口濁氣,端起酥油茶碗,尚未送到唇邊,眼神驟然一凝。
「嗒!」茶碗重重地頓在几案上,尉遲烈怒聲斥道:「老夫的話,你沒聽見嗎?耳朵里塞了驢毛不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今日大閱之上以一敵三、力奪魁首的鳳雛突騎將王燦,依舊手按腰刀,昂然立在尉遲芳芳身後。
他本就身形挺拔,此刻滿帳之人皆盤膝而坐,更顯得他如蒼松挺立,氣勢懾人。
尉遲烈厲聲呵斥,王燦卻恍若未聞,紋絲不動。
「王燦!老夫在跟你說話!」尉遲烈怒拍几案,聲震大帳王燦依舊按刀而立,形同石人。
尉遲芳芳回眸一瞥,心中也微感意外。
「王燦,你去外面等候吧。」
尉遲芳芳輕聲下令,楊燦這才退後一步,對著尉遲芳芳躬身一禮,隨即摘下一領蓑衣,大步向外走去。
帳內頓時一片譁然。這些草莽首領,何曾見過楊燦這般手段?
只聽主君號令,旁人哪怕是主公生父,亦視若無睹。
這可是晚清民國時期的小說家才靈光一閃,賦予年羹堯的一個傳奇故事。
這年頭兒誰見過啊,這般忠勇悍烈、令行禁止的部將,簡直是夢寐以求,愛了愛了!
一時間,無數目光落在楊燦離去的背影上,灼熱得發燙。
一些部落首領開始無比嫌棄自己帶進帳來的親信侍衛了。
能被他們帶在身邊的,莫不是心腹,可是你跟人家的心腹一比————
這人跟人的差距,怎麼就那麼大呢。
尉遲芳芳只覺一股榮耀自心底湧起,胸膛都不自覺地挺得更高。
尉遲烈氣得幾欲發狂。可他身為會盟主持者,還要爭奪聯盟長之位,此刻絕不能失了風度。
他只能強行壓下怒火,沉聲道:「諸位,還請靜心靜氣,萬事好商量,萬不可輕動刀槍。」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