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歸(1/2)
夜色清亮如霜,索醉骨的人馬今夜就紮營在楊燦先前孤身阻敵的那處隘口。
這兒已經成了慕容軍的夢魔,縱使他們捲土重來,若非集結了大軍,恐怕也是斷然不敢再次踏足此地的。
當然,索醉骨紮營於此,還有一個不好宣諸於口的原因,那就是:這兒有足足一百多具慕容軍屍體!
這一晚,索醉骨「摸屍」摸得眉開眼笑。
這些慕容軍士兵身上的輕甲、腰間的兵器,乃至懷中藏著的零散錢財,一一搜檢出來,也是一筆不菲的進項呢。
河灘上,篝火啪作響,火星偶爾竄起,如一團燦爛的小型焰火。
楊燦身著一襲素色軟袍,身上那幾處廝殺中留下的傷口,已經由索醉骨的幾名貼身女兵幫他仔細包紮妥當了。
楊燦年輕、英俊、身形健碩陽剛,為他包紮時,那幾名女兵便已不自覺地羞紅了臉。
楊燦甚至懷疑,她們給自己包紮傷口時,有揩油的嫌疑。
此刻她們也圍在火堆旁,烤魚、煮粥,偷瞄楊燦。
火焰隨著風忽起忽落,將楊燦的眉眼襯得愈發清雋而立體,平添了幾分悍然的英氣,醉了少女的春心。
索醉骨巡察完營地,點檢過繳獲的物資,步履輕快地折返而來,神采飛揚。
可是當她快要走近火堆時,那股飛揚的神氣卻瞬間斂去,眉眼間換成了幾分黯淡的意味,顯得楚楚可憐。
「哎~」剛在楊燦身邊坐下,索醉骨便悠悠地嘆了一聲,嘆息盪氣迴腸,那悠悠一嘆的悵然綿長,似藏著無盡的愁緒。
楊燦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依舊慢悠悠地轉動著手中的烤魚架子,半點也沒有搭腔的意思。
那魚是索醉骨麾下擅長捕魚的士兵從若耶河中捕來孝敬她的,肥倒是挺肥的,足有三四斤重。
此刻那魚正烤得滋滋冒油,焦香混著魚肉的鮮嫩,漫溢開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見楊燦不為所動,索醉骨又是幽幽一聲長嘆,語氣里的悵然更甚,幾欲催人淚下。
一個青衣女兵瞧自家主公這獨角戲要唱不下去,連忙幫腔問道:「主公,為何嘆息呢?
」
索醉骨語氣幽幽地道:「我方才點檢損失,我們折損了七名弟兄,還有二十三人受了傷。」
她蹙著好看的眉,神色間無比惆悵。
「撫恤要用糧用銀,犒勞弟兄們也要肉要酒,我這薄薄的家底,此番傾巢而出,已被掏空了。」
說罷,她抬眼看向楊燦,眼底忽然亮起幾分微光,精神也振奮了些許:「好在,總算把楊城主全須全尾地救回來了,這般付出,便都值得了。
楊燦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兩下。
這女人,我不就是沒答應出讓天水工坊一成股份嗎?她這還是不死心吶。
楊燦如今是上邽城主,上邦及附近的村鎮、田產、工坊、關稅,皆由他執掌,收入繁雜。
可他最看重的,仍是天水工坊。
僅憑一個製糖秘方,便能引得獨孤家、江南羅家兩大巨室爭相攀附合作,可見糖業的利潤何等豐厚。
而天水工坊一旦站穩腳跟、發展壯大,他還會擁有無數個這般高價值的配方,這一成股份的分量,不言而喻。
也難怪,向來對男人冷若冰霜、動輒擺臭臉的索醉骨,傍晚時對著他,竟笑得格外甜、格外媚。
楊燦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份微妙又尷尬的氛圍:「索夫人此番仗義相助,楊某當然銘記在心。」
夫人摩下將士的撫恤、搞勞一應開銷,都由我來承擔了,我付雙倍。
另外,我之前答應與夫人合作經營玻璃等高奢製品的生意,也會再轉一成股份給你,回去我便辦理過戶。」
「楊城主,兵是我養的,哪有從城主你這裡拿錢的道理。」
索醉骨抬起手,輕輕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語氣依舊幽幽:「再說了,妾身可是一個孀居的小婦人,城主卻是一個年輕的大英雄,城主替我出錢養兵,恐會惹來風言風語,壞了城主的好名聲呢。」
「清者自清,我可不怕這些。」楊燦說著,將烤得金黃焦香、外皮微脆的魚遞向索醉骨。
索醉骨沒接他的魚,火光在索醉骨臉上明明滅滅,映得她肌膚瑩潤如紅玉。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瞧城主的工坊尚在興建之中,還需要大量資金的投入,我信城主的眼光,也十分看好天水工坊的未來。
所以,我想投些本錢進去,買你一成股份,將來工坊有了穩定收入,於我而言,也算是一股財源活水了。」
「夫人這般看得起楊某,楊某真是受寵若驚了。」
楊燦見她不接烤魚,便收了回來,咬了一口,魚肉鮮嫩多汁,火候恰到好處,滿口鮮香。
他微微欠身,對索醉骨笑道:「只是我的工坊尚在初創,前路難下,風險未知。
夫人若是不收銀錢,反倒購買股份,萬一將來沒有收益,豈不是害了夫人?我楊燦知恩圖報,斷不能對你恩將仇報的。」
索醉骨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抖,強壓下撲上去掐死他的衝動。
知恩圖報?
你要真是知恩圖報,怎會就是不肯讓我入股?
這狗男人,老娘都這般放低姿態了,他居然還在裝糊塗、找藉口。
哼,等他和我家阿枝再相見時,看我不從中搗亂,壞他的好事!
索醉骨暗自磨了磨牙,眼睛彎成了一對掛了香甜餌料的鉤子。
「願賭服輸嘛,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將來即便不賺錢,我也不會怪你的。
總之呢,你賺一分,我便沾一分光;你賺金山,我便抱銀山;你若虧了,我陪你有難同當便是。」
「是啊,楊城主,我們主公做人做事最有擔當了!
而且我家主公執掌索家在您地盤上的所有商貿生意,兩強結合,於你我兩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個清秀的青衣小女兵忍不住為自己主公發聲了。
索醉骨滿意地看了她一眼,哦,是竹纓啊,這丫頭,打小就機靈。
一旁另一個芷戈見狀,也忙不迭地附和起來:「是啊是啊,楊城主,您有所不知啊。
我家主公聽說您遇險後,那真是心急如焚、輾轉反側,連日來吃不下、睡不香,婢子看著都心疼。
主公當即就帶了全部人馬,星夜兼程,不顧性命地趕過來,只為把您救回去。
主公說,楊城主是大英雄、偉丈夫,安能喪命宵小之手。」
女兵蘭刃見芷戈搶了先,哪肯甘落人後。
她們幾個打小就侍候在索醉骨身邊,是親眼見證著她的轉變的。
從前,只要哪個男人看她的眼神稍稍有些異樣,她都會把人揍得半死,半點情面不留。
可今日,這位楊城主不僅狎撫過主公的臉頰,還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主公臉上。
主公竟然半點都沒發作,對他連一句重話都沒有,主公什麼心思,還不夠明顯嗎?
於是蘭刃連忙補充道:「對對對!楊城主,我家主公要這一成股份,哪裡是為了賺錢啊?」
楊燦挑眉道:「那是為了什麼?」
蘭刃道:「我家主公分明是想找個由頭,以後能名正言順地接近您、幫襯您啊!」
這一回,輪到索醉骨嘴角抽搐了。
眼見楊燦似笑非笑地向她望來,眼底藏著戲謔,索醉骨又羞又氣,馬上擠出一副笑臉來。
「成,就按楊城主先前所說的辦吧!」
說著,她裊裊地站起身來,臉上漾著甜蜜蜜的笑,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一句話。
「蘭刃,陪我往上遊走走,我要去清潔一下身子!」
翌日天明,慕容彥並未繼續向南追擊。
此刻雙方兵力相當,可對方那邊有那個萬人敵般的大鬍子,貿然追擊,與送死無異。
但他還是下令儘可能地打掃戰場。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還活著,而這些對死者的體面,是要做給活人看的。
尤其是,慕容石和袁丹並非普通士兵,他們一個是慕容家族的一位幢主,一個是夾谷關的守將。
若是慕容彥連他們的屍體都帶不回去,他實在無法向上峰、向兩位將領的家人交代。
慕容彥一路打掃戰場,直到翌日黃昏時分,先派斥候確認那處隘口已空無一人後,才親自帶人趕了過去。
他很快便找到了慕容石和袁丹的屍體。
兩人的衣袍料子自然要比普通士兵好得多,不僅衣料是綾羅綢緞,就是腳上一雙靴子,都抵得上尋常人家五口人兩個月的口糧。
也正因如此,他們被扒得最乾淨。
慕容彥找到他們時,兩人光著大腳,全身上下只剩一條合襠褲。
外罩的縛袴、纏帛、小衣、中衣、外袍,全被人扒走了。
綾羅綢緞的料子,能換錢的。
慕容彥心中一慘,忍不住落下淚來:「他們是誰?究竟是誰?這個仇,我慕容家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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