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大姨子救場(1/2)
夏日的午後,暑氣被高山陰影稍稍逼退,三百輕騎兵踏著快慢交替的步伐,馬蹄輕揚,塵煙微卷,循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前行約莫十里,索醉骨抬手勒住馬韁,抬眼遠眺。
兩三里外,原本壁立如削的山崖間,一塊山勢突兀而出,正是先前墨家弟子所言的隘口方位。
「原地整軍,列陣備戰!一刻鐘!」索醉骨的聲音清冽而果決,不帶半分遲疑。
軍令既下,青衣女兵即刻傳令,三百輕騎兵應聲止步,原地整肅陣型。
將士們迅速調整馬位,拉開攻防間隙,手中刀劍輕振,弓箭歸位,動作利落如行雲流水。
隊正、幢帥等軍官,身著輕便的皮甲、布面甲或是半身輕鐵甲,因為輕便,行軍時便貼身穿著,此刻只需俯身檢查束帶,將鬆動處一一繫緊。
唯有索醉骨,她的全身明光鎧是由馱馬載運的。
這時,三名穿布面甲的女兵迅速展開一匹青布,扯成三角形圍幔,將她穩穩護在中央。
另一名女兵入內,嫻熟地協助她披掛鎧甲,甲片碰撞間,發出清脆的「叮叮」聲。
索醉骨的甲冑剛剛披掛整齊,絆甲絲絛尚未繫緊,一陣急促的呼喊便穿透圍幔:「主公!主公!」
索醉骨一手繫著絲絛,一手撩開青布,邁步走出圍幔,戰靴踏在地面,沉穩有力。
只見一名斥候策馬疾馳而至,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剛要抱拳稟報,索醉骨清冽的嗓音已先一步發出來:「楊燦死了沒有?」
斥候臉上掠過一抹古怪的神色,嘴唇動了動,支吾道:「主公,前方隘口,隘口————」
索醉骨將絆甲絲絛系得緊實,鳳目驟然一凝:「死了?」
「沒,沒死!」斥候結結巴巴地道:「他————還在殺人!」
無名隘口,左側是陡峭如壁、寸草不生的山崖,右邊是滔滔奔涌、浪濤拍岸的大河。
一道狹窄山道橫亘其間。
楊燦乘馬立於隘口中央,一桿長槍握在手中,槍尖的紅纓早已被鮮血浸透,黏黏地結成一綹,每動一下,便有血珠滴落。
自昨日飛狐口兩軍遭遇,便是一場追逃交織的纏鬥,如同滿草原的捉迷藏。
楊燦始終竭力避開不善騎戰的墨門、巫門弟子與慕容家騎兵正面交鋒,卻仍免不了數次短暫廝殺。
再加上他屢次單騎反殺,以及昨夜襲營突圍,慕容家兩路大軍八百餘騎,在抵達這處隘口時,已然折損近百。
而此刻,這隘口之上,慕容家騎兵輪番衝鋒,前仆後繼,倒在楊燦槍下的人數,已逾百人,遠超此前所有廝殺的總和。
慕容家的人,殺瘋了。
這些慕容家的兵馬,籍貫遠比後世的士兵集中,流動性甚至不及北穆、南陳兩軍。
他們或是生死相托的摯友,或是血脈相連的宗族兄弟,或是朝夕相處的同村鄉親。
楊燦每殺一人,便會激怒數人,敵軍如同瘋魔一般,不顧生死地朝著隘口衝來,眼底只剩下嗜血的瘋狂。
衝上來一個,便被楊燦長槍挑飛,重重摔落在地;撲上來一雙,便被楊燦槍尖刺穿,鮮血噴涌而出。
大槍刺穿肉體的「噗嗤」聲、槍桿掃斷骨頭的「咔嚓」聲、士兵瀕死的慘叫與哀嚎聲,在狹窄的山道里交織迴蕩,刺耳得令人心悸。
隘口兩側的屍體越堆越高,漸漸壘成兩座小小的屍山,斷矛殘刃雜亂地插在屍堆之中,刀刃上的血跡凝結成暗褐,觸目驚心。
血水順著屍山的縫隙蜿蜒而下,匯成細細的血溪,順著山道流淌,最終墜入一側的河谷,染紅了岸邊的碎石。
隘口前原本僅兩丈寬的「路障」,此刻已被屍體堆至四五丈寬,唯有中間一條窄道,被楊燦有意清出,堪堪容一馬通行。
可那不是生路,是他為敵軍量身定做的死路。
因為屍堆的阻礙,楊燦的戰場不得不持續前移,他的動作依舊利落有力,每一次槍尖挑起,都帶起一道耀眼的血弧。
他身上衣袍已被血染,髮絲黏在汗濕的頰邊,汗水順著下頜滑落,滴在馬背上。
一人,一槍,一隘口。
憑著一身孤勇,他竟硬生生地把慕容家八百騎攔在隘口之外,寸步難進。
這早已不是一場廝殺,而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屠殺!
一個人,憑一己之力,斬盡了一軍膽氣。
古往今來,紀傳體正史中記載的、一戰殺敵過百的猛將,僅有四人:西楚霸王項羽、武悼天王冉閔、後唐名將夏魯奇、南宋名將楊再興。
即便算上《資治通鑑》等編年體史書的記載,一戰殺敵逾百的名將,也不過十八人。
如文鴦、王忠嗣、楊業、李顯忠等古之名將皆名在其列。從今往後,若有後人編史立傳,楊燦之名,必當位列其中了。
楊燦汗出如漿,順著臉頰滑落,浸透了衣衫,連握槍的手都微微發滑,掌心的血泡早已磨破,滲出血絲,與汗水、血水混在一起。
哪怕他面對的不是訓練有素、悍不畏死的敵騎精兵,只是一群豬,這般一個個斬殺,殺上一百頭,也足以讓人精疲力盡了。
他身上雖無致命重傷,可大小傷口已有七八處,傷口被汗水浸泡著,傳來陣陣鑽心的刺痛,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
他臉上貼著的假鬍子,因出汗太多,粘合處早已化開,半邊鬍鬚翹了起來,堪堪掛在臉上,快要耷拉下來,露出底下原本的輪廓。
對面的慕容軍依舊殺紅了眼,源源不斷地朝著隘口撲來,仿佛永遠殺不完。
楊燦心中暗忖:不能再耗下去了,再不走,人馬俱疲,怕是難以脫身。
我已拖延了這麼久,已經為墨門、巫門的人拉開了足夠長的距離。
若我此時撤走,等慕容家兵馬再追上去,天色便黑了。
到那時,我在前,敵在後,主動權便操在我手,脫困的希望也會大增。
念及此處,楊燦當即開始且戰且退,想要退回自己特意留出的屍山小徑,挑動幾具屍體阻路,趁機脫離戰鬥。
可他剛退至「小徑」,身後便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聲勢浩大。
楊燦心中驟然一驚:此處一側是懸崖峭壁,一側是湍急大河,正是倚仗這般地利,他才能心無旁騖、一心殺敵,敵軍怎會繞到他的身後?
他們是從哪兒渡的河?難不成,今日真要栽在這裡?
他猛然扭頭,只見一隊騎兵疾馳而來,數十騎之後,有一道醒目的火紅身影格外耀眼,如同燃燒的烈焰。
那人甲亮盔明,身姿挺拔,英姿勃發,再看眉眼,竟是那個傲嬌的大姨子。
索醉骨?
索醉骨此時也看清了隘口前的景象,心頭驟然一震,駭然與驚悸瞬間從眸中掠過。
隔著尚遠,那兩座小小的屍山便已清晰入目,屍山中央,一人一馬,宛如戰神臨世,周身縈繞著懾人的殺氣。
一個奇怪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這————這還是人嗎?這男人這般勇猛,我那嬌滴滴的阿枝妹子,怎麼受得了他?
啐!
荒誕的念頭只在心頭一閃,索醉骨便猛然回過神來,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壓下心頭的異樣,高聲下令:「放箭!」
索家騎兵即刻紛紛摘弓搭箭,弓弦拉滿,密密麻麻的箭雨如飛蝗般射出,越過楊燦的頭頂,朝著對面的慕容軍潑灑而去。
隴上的夏日,風隨地形、時節與早晚變幻:河谷平原此時多刮東南風、南風。
而山勢險峻之處,吹的卻是凜冽的西北風。尤以這山崖之下,風勢更盛。
士兵們的箭矢順了半分風勢,不僅射程更遠,箭速也愈發迅猛,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撲敵軍。
慕容軍大部因隘口狹窄,難以擺布陣型,只能擁擠在山崖之下,輪番上陣,妄圖將楊燦活活磨死。
猝不及防之下,箭雨如瓢潑般而至,慘叫聲瞬間此起彼伏,擁擠的士兵紛紛中箭落馬,倒在血泊之中。
其中,夾谷關守將袁丹最為悽慘,一箭正中面門,慘叫一聲便仰面栽倒,從馬背上摔落,四下雜亂的馬蹄隨即踏過,瞬間便沒了聲息。
慕容石僥倖未被箭射中,可他的戰馬卻中了一箭,吃痛之下,猛地向前狂奔,徑直朝著楊燦的戰團衝去。
楊燦早已看出此人是慕容軍的將領,見他策馬衝來,當即棄了當面之敵,提馬迎上,手腕一擰,長槍直刺而出,快如閃電。
慕容石正拼命與韁繩較勁,想要穩住驚馬,慌亂之中急忙棄韁,舉起兵刃格擋。
可楊燦這一槍角度詭譎,見他舉刀格擋,手上力道微微一壓,槍桿微動一寸,槍尖卻偏移一尺,堪堪避過他的刀柄,徑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慕容石怒目圓睜,眼中滿是不甘,隨著楊燦猛然抽槍,順勢將他挑向一旁的敵軍,慕容石胸口血如泉涌,身子一歪,重重摔落在馬下,瞬間沒了氣息。
慕容彥身邊的扈兵手忙腳亂地舉起圓盾,想要抵擋箭雨,可第二波箭雨已然襲來,密集如雨,防不勝防。
索醉骨這邊毫無顧忌,反正只要箭矢從楊燦頭頂掠過,對面皆是敵軍,無需顧忌誤傷。
箭雨落在慕容軍陣中,後陣人馬紛紛向後逃竄,亂作一團。
前方的士兵本就被楊燦殺破了膽,如今見這「大鬍子」竟有援兵趕來,再加上一番鏖戰,早已是強弩之末,顯然難以匹敵。
更兼慕容石、袁丹兩位將領接連戰死,士氣瞬間跌落谷底,再也支撐不住。
前方的士兵紛紛撥轉馬頭,丟盔棄甲,朝著後路狼狽逃竄而去。
楊燦提馬避到路旁,扶著槍桿劇烈地喘息著,並未追擊。
索醉骨勒馬立於隘口前,對著身邊的青衣女兵沉聲吩咐:「下令,拖刀追擊!」
一名青衣女兵即刻抽出一支特製哨箭,拉滿弓弦,一箭射向天空。
箭矢橫空而過,哨音帶著尖銳的銳嘯,掠過逃竄的慕容軍上空,清晰地傳入每一位索家騎兵耳中。
聽到哨音,索家騎兵即刻沿著小徑,一匹匹快馬疾馳而來。
他們手中握著元家軍的主流裝備:駝首矛。
這種矛比長槍略短,比短兵器稍長,在狹窄的山道上,恰好能發揮出最大的殺傷力。
此時清理路障已然來不及,與其浪費時間,不如趁著敵軍潰散,乘勝追擊。
三百多騎即便只能排成縱列,也能借著小徑快速推進,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戰機。
索家騎兵徑直順著楊燦留下的窄道疾馳而過,馬蹄踏過之處,地面黏糊糊的儘是血污,發出「噠噠」的悶響,濺起點點血沫。
索醉骨胸中湧起一股熱血豪邁之氣,待一百餘騎勇士衝過隘口後,她高高舉起手中長槊,振聲高呼:「眾將士,隨我殺,殺啊~~~!」
「欸?」
索醉骨豪情萬丈,策馬疾沖,剛衝過隘口,身子便猛地一旋,被一股巨力拽離了馬背。
原來,她剛衝過窄道,策馬立於路旁的楊燦便探身而出,猿臂輕舒,一把抓住她腰間的絆甲絲絛,穩穩將她拉了過來。
緊隨索醉骨衝過隘口的四名青衣女兵大驚失色,即刻拔出腰間長刀,刀尖直指楊燦,將他團團圍住,眼神凌厲,只待他稍有異動,便會即刻出手。
楊燦連忙探身,將索醉骨輕輕放在地上,語氣急切卻溫和地解釋道:「索夫人,我是楊燦。」
即便楊燦臉上的假鬍子完好無損,索醉骨也能認出他,畢竟早已得知是他在此斷後。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