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謀局(1/2)
冶鐵谷中,一進去,熱浪便裹挾著鋼鐵的凜冽與炭火的氣味撲面而來。
時已近秋,別處的風已微帶涼意,而這裡依舊是令人氣悶的熱。
一鍬鍬石炭填進去,爐火熊熊燃燒著,如吞天之焰舔著爐壁赤紅的火光潑灑開來,映得照看鐵爐的工匠們赤裸的、滿是汗水的脊背都泛起了古銅色的光。
工棚內,鐵匠們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水力機械轟鳴著,反覆捶打初步熔鑄成型的鐵胚,鐵胚在巨力之下不斷塑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隨後,成型的鐵胚被交由經驗老道的鐵匠,他們手持小錘,凝神專注地進行精細鍛打,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關鍵處。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器物碰撞的脆響、風箱鼓風的呼呼聲,交織成一曲雄渾的冶鐵樂章,處處透著熱火朝天的繁忙。
這裡產出的每一塊精鋼,都沉甸甸的,既是冶鐵谷匠人們的心血,更是楊燦立足這亂世、圖謀長遠的底氣。
楊燦在工房裡緩緩踱步,指尖輕輕拂過身旁堆疊整齊的精鋼錠子,冰涼堅硬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那光滑的表面映出他眼底的滿意。
陪在他身旁的,唯有冶鐵谷的一位管事。
這些匠人都是直腸子,不懂那些阿諛奉承的虛頭巴腦,見他來了,也只是低頭繼續忙活,不會湊上來巴結討好。
楊燦也沒有特意詢問趙楚生等人的去向,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墨門弟子,定然又在埋頭研製著他提出的那些奇思妙想,琢磨著如何將那些尚未落地的念頭,變成實實在在的器物。
「帶我去看看守城器械。」楊燦從工房走出,語氣平淡地對管事吩咐了一句。
那些精良的守城器械,也有楊燦奉獻的一份功勞。
他並非精於製造,對於古代赫赫有名的攻城、守城器械,也只知其大概模樣與用途。
若是讓他主持研製,恐怕耗費數十年光陰、無數金銀心血,也未必能成。
但他身邊有一群墨門弟子,對這些墨者而言,許多本應在唐、宋、元、明時期才會問世的器械,技術上並無難度。
他們欠缺的只是「想不到」的那份靈感。而楊燦,恰好能提供這份「想不到」。
他只需依據自己的所知,跟趙楚生等大匠描述清楚器物的大致模樣、運作方式與預期效果就行了。
這些精通機械原理的大匠,便能從動力、結構等各個方面,快速摸索出解決之法,將靈感落地變成實物。
比如後谷工棚里存放的那幾架重型床弩,竟是本應北宋時期才問世的三弓八牛床子弩。
這龐然大物由三張巨弓相互牽引,單是那絞車,便需七十名精壯士兵合力轉動,或是八頭健牛共同拖拽,方能將弓弦拉滿。
它所發射的「一槍三劍箭」,箭杆粗如長矛,箭頭鋒利如寒星,射程可達三里之遙。
這般可怕的巨箭,既能精準洞穿敵軍的重甲,輕易摧毀攻城的雲梯與衝車,甚至能直接轟毀敵軍的指揮塔樓。
它還可以憑藉驚人射程,遠程狙擊敵軍大將,堪稱冷兵器時代的重型狙擊利器。
楊燦望著這架巨型床弩,嘴角不自覺地微揚起來。
他只知道有這麼個玩意兒,至於製造原理、細節工藝,一概不知。
可他僅僅提供了一個大致思路,墨家人便將這傳說中的利器,完完整整地呈現在了他面前。
對墨家人來說,這種器械,確實算不上難題。
床弩旁,還擺放著幾台大型弩機,那是墨家在戰國時代便已造出的連弩車。
與床子弩追求極致射程和破壞力不同,連弩車的核心作用,是製造大面積殺傷。
它需十名墨門弟子協同操作,可同時齊射六十支大弩箭;若換作小弩箭,更能實現持續輸出,箭雨如注,威力堪比後世的機關槍。
更精妙的是,每支大弩的尾部都系有堅韌的繩索,發射之後,可通過轆轤快速回收,實現彈藥循環復用。
這種弩身安裝在可靈活轉動的轉軸上,能隨意調整射角,專門用來壓制那些蟻附登城的敵軍,算得上是早期機械自動化防禦的經典之作。
墨家本就精通連弩之術,如今只是根據作戰需求,將面狀持續打擊的特點,調整為點狀精準打擊與遠射程的特性,對墨門子弟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
再往前,高大的棚子下,還停放著不少拋石機。
與這個時代常見的人力拽索拋石機不同,這幾架拋石機加裝了配重裝置,是尚未正式問世的新型器械。
這本該是宋末元初才會出現的發明,其誕生卻並非源於楊燦的直接啟發,而是來自於趙楚生。
此前楊燦讓趙楚生研製碼頭起吊機時,曾提過加配重的建議。
如今趙楚生舉一反三,將這一思路用到了拋石機上。
如此一來,拋石機的威力與射程呈幾何級提升,所需的操作人員卻比以往減少了大半,效率大幅提高。
角落裡,一排暗藏殺機的火油櫃靜靜佇立著。
火油櫃本是五代時期才會發明的戰爭武器,在楊燦的「靈光一現」之下,也提前登上了這個時代的舞台。
這種器械一旦投入使用,對著蟻附登城的密集敵軍噴射火油,再點火引燃,便能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唯一的遺憾,是比這些武器更具殺傷力的火藥研究,尚未有太大進展。
如今雷坤雖已能製造出火藥,但其效果與宋初時期相差無幾:
煙大,聲光效果驚人,用來嚇唬那些從未見過此物的戰馬,或許頗有成效。
火藥的配比雖已較為精準,但提純卻是個細緻入微、容不得半點馬虎的活兒,想要實現高效提純,還需時日。
即便雷坤此刻便研究出了殺傷力巨大的火藥,楊燦也不打算輕易啟用。
那東西太過驚世駭俗,一旦現世,必然會引來各方凱覦。
他要等到自己成為一方諸侯,擁有足夠的實力與底氣,能夠穩穩掌控這雷霆般的力量時,才會讓火藥真正問世,成為自己逐鹿天下的利器。
至於「狼牙拍」「留客住」「地聽」等那些久經驗證、實操性極強的守城器械,冶鐵谷中也已大批籌備妥當。
望著這些精良的器械,楊燦心中底氣十足:有了這些東西,慕容氏又怎能攻得上邦城?除非————從這座堡壘的內部攻破。
否則,哪怕慕容氏兵鋒再銳,也只能止步於上邦城下。
而他,將藉此機會,主導戰局,展開大反攻。
他對於閥的取而代之,亦或凌駕其上,便將從此開始!
冶鐵谷的山坡上,趙楚生面對著雷坤、唐簡等幾位墨門長老,神色鄭重。
——
「諸位長老,我自知性情,素來只愛鑽研器械製造、擺弄工藝,實在不是執掌墨門、帶領我秦地墨者光大門楣的材料。
本門弟子楊燦,聰慧過人,有勇有謀,深諳處世之道,恰恰是這方面的專才。
唯有在他的帶領下,我們秦墨才能真正走出困境,實現先祖們的夢想。
所以,我要將鉅子之位,傳予楊燦,從此專心研製器械,由楊燦帶領我秦墨弟子前行,不知諸位長老意下如何?」
眾長老面面相覷,其實早在上次雷坤、唐簡二人從慕容氏地盤返回,帶回趙楚生的「後事安排」,他們對此就有所考慮了。
當時趙楚生交代雷坤、唐簡:一旦我身故,即刻由楊燦繼任鉅子。
一番思索下來,他們覺得,楊燦確實是秦墨發揚光大的最佳人選。
只是,鉅子在位期間,他們斷然沒有提出更換門主這種大逆不道的說法。
如今趙楚生自己親口提出來,眾人自然無需更多顧慮,紛紛頷首表示同意。
他們太了解趙楚生了,這位年輕的鉅子,心思全撲在機械研製上,讓他打理墨門的繁雜事務,著實是難為人了。
而楊燦,如今雖只是墨門弟子,連長老之位都沒有,可秦墨能有今日的發展,哪一點離得開他?
更何況,秦墨鉅子之位,真的是個香嗎?
唯有齊墨鉅子之位,才能調動大量財富、掌握極大權力,是人人夢寐以求的寶座。
而秦墨,在遇到楊燦之前,現任掌門人早已躺平擺爛;至於楚墨,恐怕早已名存實亡了。
他們還不知道,楚墨的處境比他們想像的更慘。
楚墨先鉅子去世後,眾長老互不相服,始終選不出繼任的鉅子。
楚墨的二把手劍魁,甚至要化名「一刀仙」,兼職當殺手,才能勉強賺取些錢財,維持總堂的運轉。
這樣的鉅子之位,與其說是一種榮耀與權力,不如說是要繼承一屁股債務,接手一堆甩不掉的麻煩與責任,根本算不上什麼美差。
唐簡遲疑了片刻,開口問道:「鉅子,楊兄弟如今是上邽城主,還是於閥家臣,他————願意接掌鉅子之位嗎?」
趙楚生聽了,自信一笑:「這有什麼,擔任鉅子,與他的身份並無衝突。
我真正擔心的,是他會顧及我的顏面,不願接手這鉅子之位。
所以,我打算與眾長老議定之後,找個合適的機會,召集我秦墨在此的所有弟子,將我秦墨的規、矩、劍三寶,親手交到他手上,斷了他的推辭之心。」
眾長老聽後,都覺得這辦法妥當,紛紛附和起來。
另一邊,楊燦在冶鐵谷的庫房裡轉悠了一大圈,仔細檢視了各類守城器械,始終沒有見到趙楚生等人。
楊燦只當他們正在山上監造和研發新的器械,也沒有讓管事去傳喚。
這工坊運轉有序,無論是日常管理還是製造研發,都有專業人士負責。
他只需提供資金、場地,聚攏並庇護這些人才,便足夠了。
真要讓他對工坊建設做具體指導,一個外行,又能說出什麼門道來?
他今日來冶鐵谷,也是因為近來風言風語不斷,他需親自亮個相,安定人心。
如今目的已然達到,楊燦便起身告辭。
剛回來,他楊城主忙的很吶。
離開冶鐵谷後,楊燦便乘上馬車,在腿老辛領著的一眾侍衛簇擁下,前往「隴上春」客棧去了。
獨孤婧瑤和羅湄兒這些時日,便住在「隴上春」,這處由閥大執事東順所開的豪奢客棧里。
此前青梅去索府求見索纏枝時,細心的羅湄兒便察覺有異,曾派人盯過梢。
可她的人盯的是小青梅,而小青梅見到索纏枝、被索醉骨點撥幾句後,便匆匆趕回了城主府,那斥候自然什麼也沒查到。
因此,獨孤婧瑤和羅湄兒一無所獲,只得耐著性子在此等候。
這幾日天氣漸涼,二女也時常一同出遊,去城郊風景殊勝之處閒逛,消磨時光。
楊燦在議事廳會見眾官員時,便已派人去知會二女,說下午會前來拜訪。
這年代沒有便捷的通訊工具,登門拜訪往往需要提前遞上拜帖、約定時間。
這倒不是刻意講究什麼禮數,而是若不事先告知,貿然前往,萬一對方不在,只會白白浪費時間。
今日獨孤婧瑤和羅湄兒恰巧不在客棧,二人去城郊逛寺院了,不過她們在客棧留了人手。
接到楊燦的拜帖後,留守的人知曉自家小主人在上邽逗留多日,只為等候楊燦,當即快馬趕去城郊報信。
巧的是,楊燦的馬車趕到「隴上春」時,羅湄兒和獨孤婧瑤的馬車,也恰好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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