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夜謀(1/2)
盛夏的夜,蟲鳴聲唧唧復唧唧,纏纏繞繞地漫過木蘭川外圍西側的草原,襯得這片遼闊之地愈發靜謐。
兩百多名禿髮部落的戰士,正悄無聲息地席地而坐,捻起一顆顆原味的肉粒,細細嚼成糜狀,再就著微涼的清水緩緩咽下。
沒有喧譁,沒有火光,連咀嚼都壓得極輕,唯有喉間細微的吞咽聲,混在蟲鳴里,幾不可聞。
他們的戰馬早已餵過摻了鹽的豆料,此刻正垂著脖頸,慢悠悠地啃食著鮮嫩的野草。
馬上的鞍韉早已佩得齊整,騎士腰間的馬刀,穩穩掛在得勝鉤上,刀鞘在朦朧月色下泛著冷硬的暗光。
他們此時什麼也不做,只等一個既定的時辰,等那一聲發難的信號。
禿髮勒石帶著四名侍衛,悄然離開了這支蟄伏的隊伍,策馬向更西面的草原馳去。
朦朧的月色灑在平坦無垠的草甸上,映出馬蹄踏過的淺痕。
四人控著馬速,不快不慢,西馳不過三四里,便遇到了另一支同樣靜默的隊伍。
和禿髮勒石的人馬如出一轍,他們沒有篝火暖身,沒有低語交談,士兵們或坐或靠,安靜休憩、進食,戰馬斂著蹄聲,一同靜待著指令。
禿髮勒石一行四人翻身下馬,那些正在休憩的士兵立刻無聲地迎了上來。
幾句簡短的暗語交接後,便只剩禿髮勒石一人,被這裡的兩名士兵引著,穿過一群群席地而坐、氣息沉斂的士兵,一步步走上一片起伏的草坡。
坡頂的野草被夜風拂動,微微搖曳,像一群沉默的旁觀者。
翻過那道草坡,便見月光下正有幾人席地圍坐,正在說著什麼。
見他走來,其中兩個高大的身影當即站起身,大步迎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那人,面容冷峻如冰,眉眼間藏著幾分桀驁不馴,身形魁梧得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黑熊,正是黑石部落的大部帥,尉遲野。
緊隨他身側的,身披一件獸皮披風,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尉遲野的心腹,野離破六。
禿髮勒石在率隊趕往預定地點的途中,便已與二人見過一面,此刻見狀,急忙上前兩步,微微躬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敬。
「尉遲部帥,野離大人。」
尉遲野微微頷首:「勒石大人,算算時辰,快到進攻的時候了吧?」
「正是,部帥。」禿髮勒石應聲,語氣愈發恭敬。
「禿髮部落其他三路精兵,也如我這一路一般,此刻正蟄伏待命。」
頓了頓,他才猶豫地道:「我已依照先前的約定,將禿髮烏延誘入了包圍圈。只是,我有一個顧慮,希望能得到部帥的許可。」
尉遲野眉峰微挑,淡淡地問道:「什麼事?」
禿髮勒石深吸一口氣,誠懇地道:「此刻,我的人馬若是悄悄撤出,已經不可能驚動禿髮烏延。不如————就讓我帶著部下先行退出?」
尉遲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冷意:「勒石大人要退出?」
禿髮勒石連忙解釋:「部帥明鑑,今夜夜色濃重,敵我難辨,一旦開戰,木蘭川上必定一片混亂,到那時,我再想帶著部下撤出,可就難如登天了。
反正部帥您的人馬,屆時會冒充我這一路兵馬,繼續攻入木蘭川,倒不如我此刻便退出,省得屆時陷入混戰,白白折損了部下的性命。」
尉遲野聞言,轉頭與身側的野離破六對視了一眼,二人眼中閃過一絲默契,隨即,尉遲野呵呵一笑:「勒石大人,你是真的決定背棄禿髮部落,歸附於我嗎?」
聽到這話,禿髮勒石神情一肅,腰杆微微挺直,道:「尉遲部帥此言差矣。我禿髮勒石,從未背叛過禿髮部落!
我背叛的,只是那個要把我禿髮部落一步步拖向死路的禿髮烏延!」
他慷慨激昂地道:「要想為禿髮部落求一條生路,就必須改變如今這種四面樹敵的荒唐做法,必須尋找一個強大的盟友。
放眼整個草原,除了黑石部落,再沒有更好的選擇!
所以,為了禿髮部落的延續,為了禿髮部落的未來,為了我禿髮一族能有一條生路————
我寧願背棄烏延這不義之主,成為黑石部落最堅定的盟友,追隨尉遲烈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尉遲野搖了搖頭,淡淡地道:「勒石大人,你搞錯了。你該效忠的,是我,而不是我的父親,尉遲烈。」
「什麼?」禿髮勒石渾身一震,臉上滿是錯愕,他驚詫地看向尉遲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為黑石部落的大部帥,尉遲野固然擁有自己專屬的草場和牧戶,也可以吸納附庸。
可我禿髮部落曾經是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即便如今勢力大減,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我們向尉遲烈這位黑石部落的大首領投誠,尚在情理之中,至於你尉遲野————
論勢力、論地位、論威望、論資歷,哪一樣夠資格讓我禿髮勒石表態示忠,甘願追隨?
一時間,禿髮勒石的神態變得有些尷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著,不知該如何回應。
一旁的野離破六見狀,輕笑道:「勒石大人,莫非覺得,我家部帥不夠那個資格,配得上你的效忠?」
禿髮勒石乾笑兩聲,掩飾著心中的錯愕與尷尬,試探地問道:「野離大人說笑了。
待禿髮烏延授首,我將接管整個禿髮部落,屆時將整個禿髮部落依附於大部帥麾下?
這————是尉遲烈大人的意思嗎?」
尉遲野搖頭道:「當然不是。今夜之後,他————就不再是黑石部落的族長了!」
「什麼?」
禿髮勒石心中本就隱隱有些不安,有種奇怪的預感。
此刻聽到這番話,禿髮烏延不禁暗驚,他終於意識到,也許————也許————
尉遲野平靜地揭開了謎底:「勒石大人為了禿髮部落的未來,懸崖勒馬,通過我妹妹芳芳,將禿髮烏延的陰謀告知於我,這份心意,我很感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禿髮勒石愈發難看的臉上,一字一句地道:「不過,知道你背叛了禿髮烏延並暗中與我黑石部落聯絡的人,只有兩個:我妹妹尉遲芳芳,還有————我。
我父親尉遲烈,對此一無所知。他既不知道你已倒戈,更不知道,你們今夜要奇襲木蘭川。」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禿髮勒石的頭頂。
就在這一瞬間,先前所有的疑慮、不安,全都有了答案。
原來,在他背叛禿髮烏延、尋求黑石部落庇護的時候,尉遲野,也在暗中背叛他的父親————尉遲烈。
他背叛的,是他的族兄,是他的主上;而尉遲野背叛的,卻是他的親生父親。
「我們兩個人,竟是一樣的背叛了————不!我沒有背叛,我的選擇,都是為了部落。
「禿髮烏延暗暗說服自己。
尉遲野冷冷地道:「尉遲烈,早已不配再做黑石部落的族長!
他甘願做慕容氏的走狗,不惜拖著整個黑石部落,拖著草原上的諸多部落,去為慕容氏賣命!
他偏寵桃里夫人,偏寵桃里夫人所生的兒子,處處排擠我、打壓我,甚至要剝奪我對黑石部落的繼承權!」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
「黑石部落能有今日的規模與勢力,有我母親,還有我母族左廂大支一半的功勞!
他憑什麼將這一切全部據為己有,憑著一己私慾,私相授受?」
所以,在獲悉禿髮烏延要奇襲木蘭川的消息時,我沒有上報給父親。
我要將計就計,借禿髮烏延之手,除掉那些要把黑石部落帶入絕境的人,除掉那個不配做族長的人。」
他看著禿髮勒石,嘆息道:「勒石大人,你我,可是同病相憐啊。所以,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我們一起動手,讓禿髮烏延和尉遲烈那兩個老糊塗,一同埋骨在木蘭川上。
黑石部落和禿髮部落,唯有在你我這樣的人手中,才能發揚光大,才能為族人們帶去光明的未來。」
禿髮勒石整個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反覆迴響著尉遲野的話。
他沒有想到,自己竟被一個年輕人擺了一道。
其實在尉遲野原本的計劃里,並未打算將真相告訴他。
那時的尉遲野,不過是想將計就計,利用禿髮烏延的野心,除掉尉遲烈。
而他禿髮勒石,也不過是這場陰謀里,一枚可以隨意丟棄的棄子。
他和他的兩百多名部下,在以禿髮部落的身份,踏入木蘭川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他以為,黑石部落和木蘭川上的各個部落,都清楚禿髮部落此次的暗襲,也知道他早已投誠黑石部落,屆時會為他和他的部下,讓開一條生路。
可實際上,知道所有真相的,從頭到尾就只有尉遲野和他的妹妹尉遲芳芳這兩個人。
一旦開戰,木蘭川上必定一片混亂,他和他的部下,沒有任何標識,沒有任何接應,只會被木蘭川上的各個部落當成禿髮烏延的殘部,全力圍攻。
而他的那些部下,本來得到的命令就是撤退,面對諸部的圍攻,只會迅速潰散,最終被消滅殆盡,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可事情,又為何會突然發生轉變呢?
因為今天傍晚,尉遲野派去木蘭川運送給養的士兵,帶回了一封尉遲芳芳的信。
信中,尉遲芳芳將下午草原諸部會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哥。
而尉遲野,敏銳地捕捉到了信中最關鍵的一句話:玄川部落與白崖國,已經正式結盟。
就是這句話,讓尉遲野改變了原本的計劃。
按照他最初的打算,除掉尉遲烈之後,他便會取而代之,成為黑石部落新一任的族長0
可經歷了這場內亂之後,黑石部落必定隱患重重,人心渙散。
他最大的倚仗,便是母親的母族左廂大支,可這支勢力,也只占黑石部落全部勢力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的部落勢力,並非他接掌了族長之位,就能天然擁有了真正的控制權的。
他想要真正掌控整個黑石部落,想要坐穩族長的位置,就必須做些事情,為部落謀取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得讓族人們看到,黑石部落在他的手中,只會比在尉遲烈手中更好,至少不會更差。
可就連尉遲烈那樣的老資歷,尚且在玄川部落和白崖國的聯手壓迫下被迫退讓,更何況他一個剛剛接掌部落、根基未穩的後生小子?
他開始明白,他此刻需要找到一個盟友,一個能在他接掌黑石部落之初,就堅定地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的強大盟友。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原本要被他當成棄子的禿髮勒石,突然就變得有價值了。
他和野離破六商議了許久,最終決定,放棄原本的計劃,將禿髮勒石徹底拉上自己的戰車。
他的父親尉遲烈,想要通過率領草原諸部,圍剿禿髮部落,以此立威,招攬民心,完成他大聯盟長的加冕禮。
而他尉遲野,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通過保住禿髮部落,扶持禿髮勒石,來樹立自己的威望,鞏固自己的權力,贏得更多的支持。
等到尉遲烈、禿髮烏延這些老東西,全都相繼死去,一個新生的、由他親手扶持起來的禿髮部落,一個願意與黑石部落締結聯盟、守望相助的禿髮部落,便會就此誕生。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攥著對方的致命秘密:他知道禿髮勒石背主求榮,背叛了禿髮烏延;禿髮勒石也知道他弒父篡位,背叛了尉遲烈。
這樣一對有著共同秘密、共同敵人的夥伴,這樣一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盟友,才會是最緊密、最可靠的聯盟。
正是出於這樣的考量,尉遲野和野離破六,才最終決定,將所有的計劃,對禿髮勒石和盤托出,放棄將他當成棄子,轉而拉攏他,讓他主動加入進來。
野離破六上前一步,循循善誘地道:「勒石大人,你不妨靜下心來想一想。
如果之前接納你的,真的是尉遲烈,你覺得,以他多疑護短的性子,真能給你一個實打實的南部大人身份?
他不過是把你當成一枚棋子,用完即棄罷了。可我家部帥不一樣,他此刻正是用人之際,需要你全心全意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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