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定酋(1/2)
楊燦與阿依慕夫人一後一前共乘一騎,馭馬而戰。
馬蹄踏過遍地血污與屍骸,兩人的配合愈發默契了。
楊燦手中一桿貪狼破甲槊橫掃豎刺,每一次發力都帶著千鈞之勢。
阿依慕夫人則手腕輕抖,駕馭汗血寶馬靈動穿插,穩穩地把楊燦送到最利於殺敵的方位。
不過,楊燦的目的可是「幫倒忙」。
他的目的是幫助禿髮部落擴大戰果,尤其是破壞關鍵節點的防禦,助他們突破防線,能夠成功斬殺尉遲烈。
而阿依慕夫人的目的,同樣不是快速結束戰局,而是維持這種膠著的戰局,直到把尉遲烈誘入丈夫尉遲崑崙設下的包圍圈。
可楊燦的勇猛,遠遠超出了阿依慕的預料。
少年披著重甲,槊尖染滿鮮血,縱馬間,竟有一種萬夫不當的氣勢。
阿依慕心頭暗緊,這般悍勇,怕是一人一馬,也敢直衝一個千人隊的陣腳。
古之霸王再世,想來也不過如此。她如何敢讓這樣一尊煞神在戰場上隨心所欲?
若是楊燦殺紅了眼,將禿髮部落的兵卒盡數屠戮,尉遲烈倒是更有可能往這邊逃了,可那不是註定要由她的丈夫出手解決嗎?
於尉遲野而言,無論有千萬種理由,弒父都是刻在骨血里的罪名,終生難洗。
於尉遲崑崙而言,同理,即便尉遲烈作惡多端,親手斬殺主君,便是背主,必遭世人非議。
如果可以避免要背負一生的這個罪名,他們當然要竭力避免。
念及此,阿依慕夫人趁著韁繩還握在自己手中,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算計,故意裝出一副慌不擇路的模樣。
她手腕一擰,韁繩輕扯,胯下的汗血寶馬一聲長嘶,徑直朝著東南方向衝去,那裡,正是禿髮琉璃率軍猛攻的陣地。
馬背上的空間本就狹窄,楊燦若是坐得太靠後,就要滑落到馬屁股上。
是以他與阿依慕夫人貼得極近,近到能聞到她發間的淡淡幽香。
更兼此時沒有馬鐙可供借力,楊燦只能雙腿死死夾緊馬腹,每一次馬蹄顛簸,他腿部的力道都會驟然收緊。
這時,阿依慕的腰側便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陽剛與強硬,撞得她心頭微顫,臉頰不自覺地泛起一層薄紅,滿心都是難以言說的羞澀與難堪。
她是于闐王族貴女,自幼矜貴優雅,端莊自持,不似安琉伽那般風流張揚,自然不會因這幾分不經意的接觸便生出什麼禁忌的情愫。
可是男女有別,這般近距離的貼近,還是讓她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可眼下戰局混亂,遍地廝殺,她根本沒有下馬的機會,先前幾次想趁機奪一匹戰馬脫身,卻都被周遭蜂擁而來的敵軍打斷,始終沒能找到空隙。
「喝!」
耳畔忽然響起一聲震徹耳膜的大喝,帶著連番激戰的沙啞。
楊燦的吐息灼熱滾燙,拂過阿依慕的耳畔,讓她的耳廓瞬間燒了起來。
不等她反應過來,便覺嬌軀一緊,楊燦手臂猛地發力,手中貪狼破甲槊如離弦之箭般刺出。
這一槊,穿透了一名舉槍奔來的敵軍胸膛,槊尖發力一挑,那名敵軍便如斷線的風箏般倒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沒了聲息。
這一刺的力道極大,阿依慕的後背被楊燦的動作帶得向前一伏,手中的韁繩不自覺一松。
她胯下的汗血寶馬失了掌控,猛地向前一個疾沖。
前方不遠處,一道深淺不一的排水溝橫亘在前,那寶馬倒是靈巧,身形一偏,穩穩避開了溝壑。
可這突如其來的一個急轉,卻讓馬背上的兩人瞬間失了重心。
阿依慕騎術精湛,雙腳又有馬鐙,稍稍調整身形便穩住了姿態。
可楊燦卻來不及反應,低低一聲「驚咦」,身子順著馬鞍向下一滑,半個身子都懸在了馬側,眼看就要摔落馬下。
「小心!」
阿依慕夫人來不及多想,嬌喝一聲,猛地鬆開韁繩,探手朝著楊燦抓去。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五指下意識交叉,緊緊相握,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與滾燙,還有強大的力量感。
披著重甲的楊燦身形更顯沉重,可阿依慕卻憑著一股韌勁,死死拉住了他,手臂因發力而微微顫抖,卻沒有半分鬆開的意思。
「上來!」她咬著牙,奮力向上一提,楊燦借著這股力道,身形一旋,竟穩穩地落回了馬背上。
只是這一旋身,楊燦便坐到了阿依慕的前面,屁股順著馬鞍橋向下一滑,將阿依慕擠得向後滑退了幾分。
好在他旋身時,是正對著馬頸的方向,沒有與阿依慕臉貼臉,可這般肌膚相觸的緊密距離,還是讓兩人都陷入了短暫的尷尬。
阿依慕的俏臉瞬間紅成了火燒雲,連耳根都透著緋紅,心跳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她急忙雙腿借力,身子向後一滑,拼命與楊燦拉開距離,又飛快地將馬鐙往他腿邊一推。
「馬鐙給你。」
「好!」
楊燦一口應下,他正覺得阿依慕夫人馭馬時,方向越來越偏,漸漸偏離了他想去的方位。
這時他自然不再推辭,便一手握緊貪狼破甲槊,一手接過韁繩,雙腳穩穩插進馬鐙,腳尖一磕馬腹,沉喝一聲:「駕!」
汗血寶馬再度疾馳而去,可阿依慕方才為了避開他,向後滑得太遠,雙腿也沒能及時夾緊馬腹。
這時戰馬前沖,阿依慕夫人身子一輕,「哧溜」一下,便重重地撞在了楊燦的背上。
鐵甲堅硬,阿依慕夫人的豐盈軟潤,吃這一撞,飽滿的弧度盡數貼在冷硬的甲片上,攤成了餅。
阿依慕:————
楊燦愣了一下,尷尬地輕咳一聲:「夫人,請坐穩。」
怪我嘍?
阿依慕又羞又氣,馬臀位置本就比馬背中心寬闊許多。
她的雙腿沒有楊燦的長,這時更是難以借力,如何能像他那般死死夾緊馬腹?
楊燦這輕飄飄一句話,倒像是她故意湊上去,占他一個小伙子便宜似的。
可眼下這般境地,她也無從辯解,只能咬了咬唇,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
為了避免再出現這般尷尬的場面,阿依慕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伸出手臂,輕輕攬住了楊燦的腰。
指尖觸碰到他堅硬的甲冑,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卻只能強裝鎮定,死死穩住身形。
楊燦感受到腰間的微涼觸感,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撥轉馬頭。
汗血寶馬一聲長嘶,身形一轉,徑直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那裡,正是禿髮烏延、尉遲烈、禿髮勒石、野離破六等人混戰的核心之地。
另一邊,禿髮烏延領著麾下鐵甲衛,一路銜尾追殺,如猛虎下山般徑直撞入了黑石部落左廂大支的營地。
營地里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火光映照著遍地屍骸與殘破的旗幟。
——
禿髮烏延目光如炬,在混亂中一眼便鎖定了那個披頭散髮、衣衫染血的身影,正是尉遲烈。
「尉遲烈!你往哪裡走!」
禿髮烏延大喜過望,縱馬狂沖,手中長刀高高舉起,借著馬蹄疾馳的力道,橫掃而出。
擋在他身前的黑石親衛來不及反應,接連被長刀劈中。
有的被砍斷手臂,有的被劈中頭顱,鮮血噴涌而出,濺得禿髮烏延滿身都是,他卻渾然不覺,眼中只有尉遲烈的身影。
禿髮烏延身邊的鐵甲衛,皆是百里挑一的勇士,雖說人數不及尉遲烈身邊的親衛,可戰力卻遠超後者數倍。
黑石部落本就沒有多少鐵甲,此番應戰又太過倉促,即便有鐵甲,許多人也來不及披掛整齊,竟被禿髮烏延一路勢如破竹,漸漸殺到了尉遲烈近前。
尉遲烈怒不可遏,白髮倒豎,雙目赤紅如血。
他的愛子慘死在禿髮烏延設計的夜襲之下,自己又被追得狼狽不堪,丟盔棄甲,這般奇恥大辱,如何能忍?
他猛地握緊手中長刀,刀刃映著火光,泛著森寒的殺意,迎著禿髮烏延便沖了過去。
雙方侍衛瞬間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交錯,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不斷有侍衛慘叫著落馬,成為馬蹄下的肉泥。
而禿髮烏延與尉遲烈,這兩位部落酋長,也瞬間戰在了一處,刀刀致命,招招狠辣,皆是抱著置對方於死地的心思。
禿髮烏延費盡心機,謀劃許久,目標終於近在眼前,心中的狂喜難以抑制。
他放聲大笑著,聲音沙啞而瘋狂:「尉遲老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尉遲烈氣得渾身發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殺意滔天:「禿髮老兒,今日你既然來了,便別想活著走出去!」
「殺!」
「殺!」
兩聲怒吼幾乎同時響起,兩匹戰馬奮力對沖。
身影一錯間,刀鋒在火光中接連碰撞了兩下,「鏘鏘」兩聲脆響,火星四濺,震得兩人手臂發麻。
旋即,二人皆是手腕一擰,嫻熟地圈轉馬頭,再度纏鬥在一起。
長刀揮舞間,風聲呼嘯,每一次碰撞都帶著千鈞之力。
就在二人死戰不休之際,尉遲崑崙帶著摩訶急匆匆趕到了。
先前,他已安排拔都和沙伽守在中軍周圍,防備敵軍突襲,唯獨將摩訶帶在了身邊。
摩訶雖是他的侄兒,可摩訶之父死後,嫂子被他收了繼婚,嫂子的家族與部眾也盡數併入了崑崙帳下。
摩訶這個侄子就成了兒子,改口稱他為「父親」了。
草原習俗本就如此,摩訶喊得自然,尉遲崑崙也聽得坦然。
尉遲崑崙掀起面甲,一眼便看到了死戰不休的尉遲烈與禿髮烏延,還有兩人身邊不斷落馬的侍衛。
他的嘴角瞬間勾起一抹冷笑,大喜道:「快,換上破甲箭,給我射!」
摩訶心中一動,連忙勸道:「父親,不如再等等,讓他們二人自相殘殺,同歸於盡,屆時我們坐收漁利,豈不是更好?」
尉遲崑崙輕輕搖頭:「夜長夢多。野兒和芳芳身份特殊,不便動手。
我是他們的舅舅,今日出手,是為自己的姐姐討回公道,名正言順,不怕人罵。」
摩訶一想,父親已經衝到近前,只要尉遲烈稍得喘息之機,就能發現他們。
那時見父親觀戰不動,便會被尉遲烈發現不對勁兒,便也不再反對。
隨著尉遲崑崙一聲令下,他帶來的親兵紛紛放下手中的普通箭矢,換上了早已備好的破甲箭。
軍器之道,本就相生相剋,從來沒有無敵的兵器。
甲冑亦是如此,縱然再堅固,也有對應的破甲兵器與之抗衡。
而破甲箭,便是甲冑的克星之一。
重,是破甲箭必不可少的一種特質,若是太過輕巧,便無法穿透堅硬的甲冑。
是以破甲箭的射程,要比普通箭矢近上許多。
可在近距離內,其穿透力,卻遠超普通箭矢,足以刺穿厚重的皮甲,甚至能破開鐵甲的縫隙,取人性命。
常見的破甲箭,形制有三種:三棱透甲、長錐、鐵脊重箭。
三棱透甲的穿透力最強,可破開多層皮甲與青銅甲,只是對鐵甲的破壞力有限。
鐵脊重箭則是破甲箭中射程最遠的,三百步左右,依舊能破開多層鞣皮甲,只是對使用者的臂力要求極高,尋常士兵無法駕馭。
而長錐,多以弩發射,箭身細長,純鋼打造,無翼無羽,專破鎖子甲與重甲的縫隙,殺傷力極強。
而鎖子甲與重甲,皆是部落首領級別的人物才用得起的上好甲冑,正適合用這種箭來破。
尉遲野對尉遲烈動殺心,早已不是一日兩日。這些年,他暗中積蓄力量,早已有所準備。
而尉遲芳芳,便是借著鳳雛城是通往草原各地的要害之地的便利,暗中購置了一批陳國的勁弩,還有大量的長挺錐。
這些武器,就是為了用來給尉遲烈致命一擊。
如今,這批早已備好的武器,已盡數分發到了尉遲崑崙的一眾侍衛手中。
尉遲崑崙目光沉沉地看著場中依舊死戰的兩人,嘴角的冷笑愈發濃郁,沉聲道:「放箭!」
「鏗鏗鏗」,一陣密集的機括聲響徹營地,侍衛們雙手雙腳齊用,才拉開的勁弩弓弦繃開了。
一枝枝又重又鋒利的長鋌錐鏃,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戰圈射去。
「噗噗叮叮————」
利矢入肉的悶響,與箭矢撞在鐵甲上的脆響,接連響起,此起彼伏。
尉遲烈與禿髮烏延身周正在交戰的雙方侍衛,來不及躲閃,紛紛中箭慘叫,一個個倒在地上。
有的當場氣絕,有的則在地上痛苦掙扎,鮮血瞬間染紅了腳下的土地。
尉遲烈與禿髮烏延同時察覺到不對勁,皆是心中一驚,連忙罷戰,各自圈轉馬頭,四下張望,想要找到箭矢襲來的方向。
當尉遲烈看到不遠處,尉遲崑崙帶著一眾侍衛,手中握著勁弩站在那裡時,如何還不明白他的心思。
尉遲烈頓時勃然大怒,厲聲喝道:「崑崙,你想幹什麼!」
他與禿髮烏延,皆是身著最好的重甲,盔甲的弱點比普通侍衛少得多。
是以他們二人即便猝不及防,身上中了多支箭矢,可大多被堅硬的甲葉彈開,或是卡在了甲縫之中。
即便有幾支箭矢刺穿了甲葉,也早沒了力道,無法造成致命傷害。
一時間,兩人渾身掛滿了箭矢,如同兩隻渾身是刺的刺蝟,模樣狼狽不堪,卻並無性命之憂。
「哈哈哈————尉遲烈,想不到你也有今日,也成了他人的獵物,這回,我看你還怎麼狂!」
禿髮烏延見狀,頓時瘋狂大笑起來,心中的狂喜壓過了身上的疼痛,舉臂遮著頭面的動作,也稍稍錯開了一瞬。
可就是這一瞬的疏忽,一支長鋌錐,恰好朝著他的眼窩射來。
長、鋒利、全精鋼打造、沉重、無尾翼。
這些特質,讓這支破甲箭帶著千鈞之力,徑直穿透了他的頭顱,自後腦穿出,死死釘在了他的頭盔上。
禿髮烏延瘋狂的大笑聲,戛然而止。
他發出一聲悽厲到極致的慘叫,雙眼圓睜,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不甘,身體一僵。
隨即,他便從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唯有那支釘在頭盔上的長鋌錐,還在微微顫鳴。
尉遲烈本就是弓弩手們重點照顧的對象,在察覺到身上中箭的那一刻,他便下意識地舉臂護住了頭面。
他清楚,面甲擋不住破甲箭的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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