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你是我娘請來的救兵嗎?(1/2)
黑石部落的大帳內,阿依慕一臉驚訝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白崖王姬雲烈。
桃里可敦當眾發布「逐客令」後,最先離去的一批客人中,就有他。
白崖王明顯擺出一副絕不摻和黑石部落內鬥,更不願沾惹慕容閥與玄川部謀劃的模樣。
這倒也貼合白崖王一貫的做派。
這個自立為國的氐人部落,一向沒有太大的野心,也不具備擁有太大野心的條件。
畢竟敕勒川下的遊牧諸部,向來以鮮卑人為主體。
一個氐人首領,縱有通天本事,也難贏得鮮卑各部的真心擁戴。
結果,他竟殺了一個回馬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面前。
姬雲烈身著一襲月白錦袍,身姿挺拔,風度翩翩。
四十有餘的年紀,下頜修剪得整齊利落,那兩撇鬍鬚形如彎刀,襯得他多了幾分英氣。
眼角細密的魚尾紋,非但不顯蒼老,反倒為他添了幾分歷經世事的成熟溫潤。
他對著阿依慕淺淺一笑,目光毫不掩飾地在她姣好動人的身段上緩緩流連,語氣直白得近乎冒犯。
「阿依慕夫人,尉遲崑崙已經死了。一個孀居的俏婦人,在這虎狼環伺的草原上,怕是寸步難行吧?」
阿依慕瞬間看透了他的來意,心頭猛地一沉,慍怒之色悄然爬上眉梢。
她冷冷地道:「白崖王今日前來,究竟有何用意?」
姬雲烈傲然一笑,胸膛微微挺起,自負地道:「我,姬雲烈,願迎娶阿依慕夫人為我白崖國側妃,護你一世周全,亦護左廂大支安穩,不知夫人可願否?」
他有自負的資本。
敕勒川下,黑石、玄川與白崖國素來三足鼎立。
如今黑石部落內亂不止,三足已去其一。
玄川部與慕容閥結成同盟,眼看就要吞併黑石,一躍成為草原第一部落。
這般局勢下,白崖國便成了敕勒川第二大勢力,而拉攏左廂大支,便是他日後與實力大增的玄川部抗衡的最大資本。
在他看來,此刻的阿依慕,比他更需要這場聯姻。
姬雲烈侃侃而談:「桃里可敦經你左廂大支背叛一事後,即便此刻暫且接納了你,你覺得,她還會真心信你嗎?
摩訶、拔都兩兄弟是你的繼子,他們殺了尉遲芳芳的親哥哥,尉遲芳芳對你,又豈能毫無芥蒂?
唯有我,唯有白崖國,能為你擋住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能讓你左廂大支安穩度日,免受戰亂之苦。」
阿依慕緩緩垂下眸子,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緒。
她聲音平淡,卻帶著一抹不容置喙的堅定:「多謝白崖王美意,阿依慕無意再嫁。
左廂大支,我會交由我的兒子沙伽掌理;而我,會去丈夫墳前結廬而居,了此殘生。」
姬雲烈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失笑出聲,語氣里滿是嘲諷。
「阿依慕夫人,你太過天真了。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毫無根基,更沒有自己的班底,你說把左廂大支交給他,他便能穩穩掌控嗎?
如今的左廂大支,連同夫人你在內,都是一塊四方勢力虎視眈眈的肥肉。
你以為,一個半大孩子,能替你守住這一切?
你交給他的,看似是部落與權力,實則是一場足以讓他喪命的殺身之禍。」
阿依慕猛地抬眼,眸中怒火翻湧,沉聲質問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兒子為族長,我為何不能立我的兒子為左廂大支首領?」
姬雲烈卻避而不答,笑吟吟地挑眉道:「不請我坐嗎?我既是你的客人,亦是一國之主。」
見阿依慕面色冰冷,毫無客套之意,他也不尷尬,徑直找了個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依慕那張雖帶憔悴、卻更顯楚楚動人的俏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桃里可敦可以,但你不行,阿依慕夫人。」
「為什麼?」
「一個妾室,若想爬到主母的位置,即便男主人萬般情願,也難如登天。」
姬雲烈悠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淡漠。
「可若是一個妃子想成為王后,只要那一國之主點頭,便比妾室扶正容易千倍萬倍。
你知道,這是為何嗎?」
阿依慕沒有回答,她確實不懂這些,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姬雲烈也沒指望她回應,自顧自地往下說:「妾室扶正,會遭千夫所指。
那個寵愛她的男人,也要承受來自家族、親人、同僚的巨大壓力。
家族不容他違逆綱常,同僚鄙夷他不分尊卑,原配家族更是會百般施壓。
更重要的是,抬妾為妻,本就不合王法,這般舉動,難如登天。」
他換了個舒適的坐姿,繼續說道:「可妃子封后,難就難在如何贏得帝王歡心,如何離間帝後、讓皇后失寵。
只要做到這一點,她便有極大的機會坐上母儀天下的位置。
只因帝後之上,再無可以制衡他們的力量,輿論不足以撼動他們,同僚、家族更無法約束他們,就連王法,也要匍匐在他們腳下。」
話鋒一轉,他看向阿依慕,笑吟吟地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兒子,只因她已是黑石部落地位最高的人。
而你不能,只因左廂大支還沒有強大到可以無視一切非議與制衡的地步。
所以,桃里可敦能把黑石部落交給一個四歲的孩子,而你,不能把左廂大支交給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若是你兒子已然二十四歲,羽翼豐滿,自然無妨。
可他如今還是一隻未長成的雛鷹,誰會給你十年時間,等他展翅翱翔呢?」
阿依慕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滿是嘲諷,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比起先前的柔弱憔悴,更添了幾分鋒芒與倔強。
她抬眼直視著姬雲烈,反問道:「所以,你要我歸順你?我的部落與你的白崖國可是相隔近千里呀。
難不成我能帶著數萬部眾,一同遷往白崖?就算我願意去,白崖王,你養得起嗎?」
這句話,正中姬雲烈的要害。
姬雲烈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神色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一個半遊牧、半耕織的小國,驟然接納數萬人口,所要面臨的壓力難以想像。
足夠的氈房、充足的糧草、賴以生存的生計,每一樣都足以讓白崖國陷入混亂。
他本想先以花言巧語哄騙阿依慕答應聯姻,握住制衡玄川部的資本。
至於如何安置左廂大支,他只想著先造成既定事實,等阿依慕走投無路,再徐徐圖之。
在他看來,左廂大支即便遭受些困難,也不至於徹底絕了生計。
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脫離黑石後的左廂大支,依舊是草原上的中等部落。
他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只懂相夫教子的女人,竟能一眼看穿他的算計。
他不知道,這些年,真正打理左廂大支內務的,從來都是阿依慕。
尉遲崑崙就像一頭勇猛的雄獅,只負責守護地盤、驅趕入侵者。
而部落的生計、四季的遷徙、春秋的畜牧安排、子女的撫育、部眾的安撫,全都是阿依慕一手操持。
這些關乎部落存亡的根本問題,她早已刻進了骨子裡,只需一眼,便能看穿他的虛言。
被戳中難言之隱,姬雲烈臉上有些掛不住,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他的語氣也變得陰狠起來,赤裸裸地威脅道:「阿依慕,你若從了我,我縱然不能將你的部落全部接納,也總能護你一家周全。可你若不答應————」
他冷笑一聲:「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凱覦左廂大支嗎?
摩訶早已當眾宣稱,是尉遲野謀殺了尉遲烈,而尉遲野所倚靠的,正是你的丈夫尉遲崑崙。
你以為,桃里可敦此刻不追究,等她恢復元氣後,還會放過你?
你不答應我,我也不會放過你,一個玄川部的符乞真,已足夠我忌憚,我絕不會坐視黑石部落恢復元氣,成為我的勁敵。
而你,便是那最軟的柿子,我會先從左廂大支下手,到那時,你又能如何?
「」
「滾!你立刻給我滾出去!」阿依慕怒不可遏。
姬雲烈終究是一國之主,被一個婦人如此斥罵,臉色瞬間鐵青。
「好!阿依慕,我倒要看看,等你左廂大支走投無路的時候,你還能這般硬氣!」
說罷,他猛地拂袖,冷哼一聲,轉身揚長而去。
阿依慕站在原地,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可姬雲烈的威脅,並非無的放矢。
一想到左廂大支的前程,想到數萬部眾的安危,她便心急如焚,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她緩緩坐下,紛亂的思緒尚未平息,貼身侍女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夫人,蠻河部落的塔木族長求見。」
阿依慕皺緊眉頭,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塔木的來意,她用腳趾頭也能猜到。
可左廂大支如今處境艱難,她終究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只能沉聲道:「讓他進來。」
不過片刻,白髮蒼蒼的塔木便大步走進大帳,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阿依慕身上打量著。
那眼神渾濁而貪婪,像一匹餓狼盯著無助的綿羊,看得阿依慕渾身不自在。
曾經,作為黑石部落的鄰居,塔木對她向來畢恭畢敬。
可如今尉遲崑崙已逝,左廂大支群龍無首、處境艱難,他便再也掩飾不住心中的覬覦與貪婪。
「塔木族長,你不是已經離開了嗎?為何去而復返,來見我?」
「呵呵,阿依慕夫人,我老塔木一向心直口快,便直言不諱了。」
塔木乾笑兩聲,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其實老夫仰慕夫人久矣,願娶夫人為妻,讓蠻河部落與左廂大支合併,我與夫人共治部落,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阿依慕冷笑一聲,俏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你的部落不過三千帳,比我左廂大支也強不了多少,就憑你,也敢打我的主意?」
塔木老臉一紅,惱羞成怒地道:「夫人此言差矣!我的部落可就駐紮在蠻河邊上。
你們在南岸,我在北岸,放眼整個草原,還有哪個部落比我更方便與你守望相助?
我的部落有兩千七百多帳,一萬五千人口,控弦之士便有三千餘人。
若是你我聯姻,部落連成一片,我的勢力大增,你的左廂大支,便是桃里可敦也不敢輕易招惹,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嗎?」
阿依慕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疲憊地道:「塔木,你走吧。」
「阿依慕,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塔木不死心,繼續勸道,「如今你已寡居,我正壯年,我們這可是天作之合啊!」
阿依慕緩緩睜開眼,目光冰冷地看著他那張溝壑縱橫、鬚髮皆白的老臉,只覺得心裡一陣噁心。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道:「我拒絕,絕不答應。」
塔木臉色一沉,馬上陰鷙下來,話語中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阿依慕,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兩個部落毗鄰而居,你已經得罪了桃里可敦,若是再得罪我,天下之大,也沒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阿依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氣,衝著帳外厲聲喝道:
」
來人!」
待侍衛進來,她把纖纖玉指向塔木一指,怒斥道:「叉出去!」
塔木氣急敗壞的咒罵聲漸漸遠去,阿依慕苦笑一聲,對站在門口的侍女吩咐道:「再有任何人來求見,我都不見,你下去吧。」
侍女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地說道:「呃————夫人,桃里可敦的舅父,庫莫奚大人求見。」
阿依慕渾身一怔,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有請。」
片刻後,一個身著錦袍、神色倨傲的半百老人,似笑非笑地走進帳來。
他顯然看到了被叉出營地的塔木,一時有些忍俊不禁。
阿依慕俏生生地站在帳口,見庫莫奚到來,心中不由得一緊,微微欠身見禮:「庫莫奚大人。」
「阿依慕夫人。」庫莫奚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神色依舊倨傲。
阿依慕將他讓進帳內,心中的忐忑愈發強烈,迫不及待地問道:「庫莫奚大人,可敦————可是有什麼吩咐?」
左廂大支終究是黑石部落的一部分,一日不曾叛離,便要受黑石部落節制。
如今黑石部落沒有族長,桃里可敦便是事實上與法理上的最高統治者。
庫莫奚的來意,直接關係著左廂大支的生死存亡,她由不得不緊張。
庫莫奚落座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阿依慕夫人,我黑石部落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了,事情總要有個了斷。
如今看來,當初謀劃害死先族長的,是尉遲野,但你的丈夫尉遲崑崙,也是幫凶。此事,夫人可知情?」
阿依慕當然知情,可她不能承認。
不承認,雙方便都有台階下;若是承認了,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左廂大支數萬部眾,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她悽然一嘆,聲音帶著幾分委屈與茫然:「在左廂大支,一向是我主內,崑崙主外。
欲對族長不利,乃是天大的禍事,他怎會告訴我一個婦道人家呢?」
庫莫奚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果然如此,可敦也猜到,你是被蒙在鼓裡的。」
他撫膝長嘆一聲,繼續道:「尉遲崑崙已經死了,尉遲野也被摩訶、拔都兩兄弟斬殺,所有相關之人,皆已伏誅。
如今,太平,才是我黑石部落最重要的事。所以,可敦決定,不再追究你左廂大支的責任。」
阿依慕大喜過望,眼中瞬間放出光亮,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當真?」
她激動地向前一步,連忙說道:「若是可敦願意寬恕左廂大支,阿依慕願意率領左廂大支,奉立可敦之子為黑石部落族長!」
庫莫奚淡淡一笑,道:「尉遲野死了,先族長的嫡子,如今只剩下我那外甥孫,不奉立他,又奉立誰呢?不過————」
他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目光狡地看向阿依慕:「夫人就算不需要將功贖罪,也總得做點事情,當做你的投名狀吧?」
阿依慕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方才白崖王的威逼、塔木的覬覦,早已讓她的心態瀕臨崩潰了。
她暗自思忖:這老東西,難道也打我身子的主意?
她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警惕地問道:「庫莫奚大人的意思是?」
「很簡單。」
庫莫奚微微一笑,道:「首先,你要正式表態,今後效忠於可敦,效忠於可敦之子。」
阿依慕迫不及待地道:「當然可以!」
庫莫奚道:「其次,你要統領左廂大支,加入可敦討伐尉遲芳芳的隊伍。」
「什麼?」阿依慕臉色驟變,眼中的光亮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與警惕。
庫莫奚臉色一沉,語氣也冷了下來:「尉遲芳芳犯上作亂,禍亂我黑石部落,她必須受到懲罰。
你身為黑石部落的一份子,難道不該挺身而出,效忠於可敦,平定叛亂嗎?
」
聽了庫莫奚的要求,阿依慕心中頓時升起一股猜忌。
那個女人,是真的寬宥了左廂大支,還是想借刀殺人?
利用我去對付尉遲芳芳,用尉遲芳芳的手消耗我左廂大支的兵力,最後再一舉剷除我左廂大支?
想到這裡,阿依慕皺緊眉頭,沉聲道:「庫莫奚大人,你該知道,我左廂大支與鳳雛城,關係一向不錯。
如今,阿依慕絕不想與可敦為敵,可左廂大支中,有不少人與鳳雛城關係密切。
比如,芳芳麾下的愛將破多羅嘟嘟,他的叔父就在我的部落之中。
我要肅清部落中與鳳雛城關係密切的人,需要一段時間。
在此期間,我只能約束部眾,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實在無法為可敦發兵,討伐鳳雛城。」
她看了一眼庫莫奚越來越難看的臉色,連忙補充道:「不過,阿依慕可以對神明發下誓言,一定置身事外,絕不為尉遲芳芳所利用,絕不給可敦添亂。」
庫莫奚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與不滿:「兩不相幫?
左廂大支是黑石部落的左廂大支,你憑什麼說兩不相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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