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你是我娘請來的救兵嗎?(2/2)
左廂大支是黑石部落的左廂大支,你憑什麼說兩不相幫?
你們放牧的草場,是黑石部落的先祖浴血奮戰打下來的;你們賴以生存的土地,是黑石部落給予的。
如今黑石部落有難,你們就該挺身而出,效忠於可敦,平定叛亂。
否則,你們與叛逆何異?叛逆的下場如何,你應該清楚。」
桃里可敦當初派舅父前來,曾叮囑過,最好能爭取阿依慕站在自己這邊,成為討逆先鋒。
但她也清楚,左廂大支與鳳雛城關係複雜,尉遲崑崙多年來一直是尉遲野的堅定支持者,讓阿依慕反戈一擊,討伐尉遲芳芳,恐怕難度極大。
因此,她也曾吩咐庫莫奚,若是阿依慕不肯應允,便退而求其次,讓她明確表態置身事外即可。
可庫莫奚顯然不這麼想。
他想為外甥女爭取更好的局面。
在他看來,如今的左廂大支進退兩難,阿依慕早已沒有退路,只要他態度強硬一些,必定能讓她屈服。
因此,庫莫奚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盯著阿依慕,帶著濃濃的威脅,道:「阿依慕,這是可敦給你的唯一機會,你最好考慮清楚。」
他傲然揚起了下巴:「我只給你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我會再來聽你的答覆。」
他轉身走向帳口,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阿依慕。
他語氣里滿是警告地道:「尉遲芳芳,必須死!
你若袖手旁觀,便是對黑石部落的背叛!
背叛者的下場,阿依慕夫人,你最好想清楚!」
庫莫奚走後,大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阿依慕緩緩坐倒在氈墊上,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乾了,絕望像潮水一般將她淹沒。
白崖王的威脅、塔木的凱覦、庫莫奚的逼迫,還有左廂大支數萬部眾的生計,像一座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怎麼辦?左廂大支,難道真的要走上絕路嗎?
許久,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一個念頭在心底悄然升起,那是絕境中的唯一生機。
她緩緩坐正身子,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她對貼身侍女吩咐道:「去,把尉遲佛陀、破多羅叱干,還有沙伽、伽羅和曼陀叫來。」
尉遲佛陀是她的親哥哥,流亡的于闐王族這一代的王子。
于闐國以佛教為國教,王子取名佛陀,是對佛祖最高的信仰與致敬。
這段時間,因尉遲崑崙之死,佛陀特意趕來,幫著料理妹夫的喪事,安慰妹妹的情緒,一直留在左廂大支。
很快,尉遲佛陀、破多羅叱干,還有沙伽、伽羅和曼陀三姐弟便趕到了大帳。
此刻的阿依慕,早已褪去了先前的脆弱與慌亂,神情淡定,眼眸中重新煥發出神采。
可當她說出自己的主意時,帳內所有人都驚呆了:阿依慕,竟要拆分左廂大支。
左廂大支人口眾多,因為已經發生的事,留在黑石部落,終究會被桃里可敦猜忌。
可若是叛離,偌大的部落,又有誰能吃得下?誰能騰出足夠的草場安置他們?
更重要的是,如何保證接納者沒有包藏禍心,會真心善待他們?
走投無路的阿依慕,想到了這個最無奈,卻也最穩妥的辦法:主動肢解左廂大支。
摩訶和拔都留下的部眾,她會直接交給桃里可敦直轄。
她自己的部眾,將一分為四,一份與摩訶、拔都的部眾一同交給桃里可敦。
另外三份,平均分給她的三個子女。
然後,由她的兒子尉遲沙伽接任左廂大支首領,依舊效忠於桃里可敦。
這般一來,左廂大支便再也不配稱為「左廂大支」,只會淪為黑石部落下一個毫無威脅的分支部落。
如此,既能打消桃里可敦的猜忌,她的兒子所接手的部眾,也不會再成為各方勢力凱覦的目標。
畢竟,一個弱小的分支部落,不值得他們冒著得罪桃里可敦的風險去巧取豪奪。
阿依慕無視眾人臉上的震驚與反對,語氣平靜卻堅定地繼續說道:「伽羅,你也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
兄長,灰熊部落的少族長,曾經來向我求過親,我見過那孩子,少年勇武,人也機靈,當時我沒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這件事,我就拜託你了,伽羅的終身大事,早些定下來,讓她帶著屬於她的那部分部眾,嫁去灰熊部落。」
一個完整的左廂大支,沒人吃得下,但是只屬於尉遲伽羅個人嫁妝的一部分,便不會有任何問題。
依慕說著,目光落在一臉震驚的伽羅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歉意與不忍。
她知道,伽羅對那個叫王燦的少年動了心,可王燦是尉遲芳芳的人,她絕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再與尉遲芳芳扯上任何關係,那只會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
「至於曼陀————」
阿依慕看向年紀最小的女兒,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大哥,就請你幫我照看她長大吧,她的那份嫁妝,也請你代管,等她長大成人,再送她出嫁。」
尉遲佛陀渾身一震,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阿妹,你這是————那你要去哪裡?」
阿依慕淡淡一笑:「我?我哪兒也不去,就去崑崙的墳墓旁,結廬而居。
我不留在桃里可敦的眼皮子底下,她又如何能真正放心呢?
只有我離開了,你們,還有左廂大支的殘餘部眾,才能真正安穩。」
沙伽紅著眼睛,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與懇求:「母親,我們一家人不要分開,好不好?
我們左廂大支,雖然比不上桃里可敦勢力強大,可只要我們不與她為敵,她難道真的敢發兵來襲嗎?
真要打起來,黑石部落也會千瘡百孔,她就算能贏,也承受不起那樣的損失,咱們————」
「我意已決,不要再說了!」阿依慕厲聲打斷沙伽的話,眼神凌厲而堅定。
「這是能讓猜忌者放心、讓凱覦者失去興趣的最好辦法!
難道你們想看著左廂大支徹底敗亡,看著咱們一家人齊齊整整共赴黃泉嗎?
「」
沙伽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阿依慕心中一痛,語氣稍稍柔和了些,卻依舊沒有絲毫動搖。
「沙伽,你是男孩子,這個時候,必須要有擔當!
伽羅,你是長女,即便出嫁了,也要好好關照你的妹妹。
你們,現在就去吧,統計左廂大支的部眾、牛羊和財貨,務必儘快完成分割。」
伽羅激動地喊道:「母親,女兒不嫁,女兒也不要那些部眾了。
我可以把它們都交出去!我們也可以找救兵,一定有辦法的————」
「住口!救兵?哪裡還有救兵?明天這個時候,就是桃里可敦給我的最後期限,一切,必須在此之前完成,立刻去做!」
沙伽看著母親凌厲而堅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決,再也無法更改。
他咬了咬牙,抬手擦去臉上的淚水,拉了拉啜泣不止的曼陀,又對伽羅低低喚了一聲:「姐姐。」
伽羅嗚咽一聲,淚水洶湧而出,終究還是轉身跑了出去。
沙伽牽起曼陀的手,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也跟著走了出去。
阿依慕靜靜地坐了一陣,輕聲對剩下的兩人說道:「兄長,你去幫著孩子們,一定要在明天此時前,做好所有分割事宜。
叱干,在此期間,你要盯好大營的防護,提防任何意外發生。你們,都出去吧。
」
眼見事情已不可挽回,尉遲佛陀深深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里滿是無奈與悲涼。
他仿佛又回到了當年,自己這一脈在爭位中失敗,被迫逃離于闐的日子,那種絕望與無助,與此刻如出一轍。
他慢慢站起身,垂著頭,沮喪地向帳外走去。
破多羅叱干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深深嘆息一聲,對著阿依慕躬身一禮,轉身離開了大帳。
帳中再次只剩下阿依慕一人,死寂籠罩著整個大帳。
她安靜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提起一壺馬奶酒,緩緩走向後帳。
她的大帳是草原上最常見的前帳後寢格局,前後兩部分用厚厚的氈簾隔開,前帳待客議事,寬敞明亮;後帳休憩起居,小巧靜謐。
她走到臥榻旁的妝檯前,將酒壺放在案上,緩緩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那是一張有著西域風情的于闐女子明麗嫵媚的臉龐,肌膚溫潤如玉,眉眼間自帶一股貴族的清矜與驕傲。
只是此刻,那眼底的光彩早已黯淡下去,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落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鮮活與靈動。
阿依慕喟然一嘆,眼底泛起一絲淚光。
太累了,也太苦了。
丈夫一去,她手中握著的左廂大支、積攢的財貨,甚至她這一身足以亂人心神的容貌身體,都變成了招災惹禍的根源。
各部大人明里暗裡的逼迫、旁支子弟露骨的覬覦、帳下之人窺伺的目光,一日重過一日。
她不肯屈從,卻又無力反抗,像一件器物般被人爭來奪去,污了她的清名,也辱了她半生的驕傲。
她輕輕打開妝匣,從不常用的最下層,取出一隻精緻的檀木小匣。
匣身雕刻著細密的于闐花紋,紋路清晰,工藝精湛。
她輕輕打開小匣,裡面裝著一小罐白色的粉末。
那是烏頭毒,是西北草原上最易獲取的毒藥之一。
每年秋收之後,草原上的婦人、孩子都會去草原深處尋找、挖掘烏頭的根莖O
把它曬乾後磨成粉末,用時只需用水化成藥泥,塗抹在箭頭上,便可射殺狼群等猛獸,保護牛羊。
烏頭毒所含的烏頭鹼一旦入腹,便會讓人心跳減慢、呼吸困難,在一刻鐘到一個時辰內,必定身亡。
這種死法,安靜而平和,是草原上最體面的死法。
草原上還有其他易得的天然植物毒素,比如狼毒草,服用後會嘔吐、腹痛、
嘔血,折騰一個多時辰才能死去,太過痛苦狼狽。
又如生長在水源附近的毒芹菜,莖汁含有劇毒,半刻鐘便能使人致命。
只是這樣的中毒者會劇烈抽搐、口吐白沫、嘴歪眼斜,醜陋不堪。
阿依慕不怕死,可她美了一輩子,實在無法接受自己最後以那樣醜陋、狼狽的模樣離去。
她取出一勺烏頭毒,緩緩投入馬奶酒壺中,輕輕搖勻,看著白色的粉末漸漸融化在奶酒里,眼底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片釋然。
接著,她將盛著烏頭毒的小匣放在一邊,從另一抽屜中取出幾張桑皮紙。
這是于闐特產的紙張,微黃柔韌,觸手光滑細膩,是她平日裡最喜歡用的書寫之物。
她又拈起一支鷹羽筆,那筆由雄鷹的羽毛製成,削尖後蘸墨,輕盈潔淨,是西域貴族女子慣用的器物。
她要寫兩封信,一封給桃里可敦,一封給尉遲芳芳。
或許,這兩封同為女人的絕筆信,能讓這兩個被仇恨裹挾的女人,在彼此廝殺的時候,放過已經自行肢解、不復有任何威脅的左廂大支,能對她的孩子們少些為難,讓他們平安長大。
阿依慕的字跡娟麗清秀,她先寫一行于闐文,再寫一行漢文。
鮮卑族有自己的語言,卻無專屬文字,官方通用漢文。而于闐文,是她的母族文字。
她一筆一划地寫著,筆尖划過桑皮紙,留下淡淡的墨痕。
與此同時,曼陀一個人在部落里漫無自的地走動著。
她的哥哥姐姐正在一頂大帳內忙碌,統計著部落的人口、牛羊與財貨,舅父尉遲佛陀也進去幫忙了。
她年紀太小,什麼也做不了,便一個人溜了出來。
草原上的風輕輕吹著,拂過她的髮絲,帶著青草的氣息,可吹在她心裡,卻是沉甸甸的。
她隱約明白,很快,這裡的一切:熟悉的氈房、嬉戲的夥伴、溫暖的家,她都要見不到了。
母親要拆分部落,她要去舅父家生活,再也不能長伴母親膝下,也不能和哥哥姐姐朝夕相處了。
一想到這裡,晶瑩的淚珠便在眼眶裡打轉,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忽然,她看到了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擦去眼角的淚水,定睛一看:沒錯,是他,敕勒第一巴特爾,王燦!
曼陀立刻忘了心中的委屈,驚喜地跑了過去,攔在王燦身前,仰著一張滿是淚痕的小臉,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希冀:「燦阿干,你是我娘請回來的救兵嗎?」
「啊?」
楊燦正帶著一身小兵打扮的崔臨照,在一名左廂大支侍衛的引領下,走向阿依慕的大帳。
忽然被一個小小的身影攔住去路,又被這麼一問,一時有些懵怔。
崔臨照好奇地打量著曼陀,這孩子是于闐族與鮮卑族的混血兒,雖只有七八歲的模樣,卻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楊燦愣了愣,緩緩蹲下身,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輕輕揉了揉曼陀的頭頂:「是曼陀啊,你別著急,慢慢說,什麼救兵?」
「你不是來救我娘親的嗎?」
曼陀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來,抽抽搭搭地說道:「娘說,要把左廂大支拆分了,還要把我送到舅父家。
娘要把姐姐嫁人,還要讓哥哥和灰熊部落聯姻————娘說,她要去爹的墓前住,再也不回來了————」
楊燦抬頭與崔臨照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凝重。
雖說曼陀的話凌亂無章,可他們還是迅速捕捉到了關鍵信息:阿依慕要拆分左廂大支。
你還別說,阿依慕這個辦法,還真是一個不得已時的好辦法。
楊燦和崔臨照此前一番分析,已經得出結論:黑石部落三方融合是絕無可能的。
桃里可敦如今占據上風,勢在必得;而以尉遲芳芳的性格,也絕不會臣服於桃里可敦。
在這場對峙中,左廂大支的立場至關重要。
若是左廂大支站在桃里可敦一邊,尉遲芳芳必敗,甚至難以全身而退。
若是左廂大支站在尉遲芳芳一邊,則雙方勢均力敵,或許能通過談判達成平衡。
所以,要讓黑石部落以三足鼎立的方式存續下去,必須從左廂大支入手,說服阿依慕,與尉遲芳芳暫時聯手。
雖說此事難度極大,但他們必須一試。
因此,在動身前來左廂大支之前,楊燦又去見了一趟臥榻養傷的尉遲芳芳。
他把自己的分析和盤托出,勸她放下過往的恩怨,與阿依慕暫時合作。
尉遲芳芳聽後,只是苦笑一聲,語氣幽幽:「雖然殺了我大哥的是摩訶、拔都兩兄弟,但————我並沒有遷怒於阿依慕。
只是,舅母早已被我傷透了心,如今不是我不想與她聯手,是她————不會接納我了。」
一旁的野離破六開口勸道:「芳芳,事情還沒有做,又何妨一試?
王燦兄弟說得對,若是能與左廂大支聯手,我們才有對抗桃里可敦的實力。
如今我們勢單力薄,若是硬拼,只會自取滅亡。
不如就請王燦兄弟出面遊說,若是真能說服阿依慕,我們便能與桃里可敦暫時達成和解,徐圖後計。」
尉遲芳芳臉色一冷,語氣決絕:「我不會放過桃里可敦的!和解?絕無可能!」
「我明白你的心情,」
野離破六耐心勸道:「草枯了會再青,雪化了會再落,仇恨記在心裡,總有報仇的一天。
暫時的和解,不是妥協,而是因為我們此刻勢弱,需要時間積蓄力量啊。」
尉遲芳芳沉默了下來。她原本最倚重的人是王燦,可自從知道他並非真的王燦,而是於閥麾下的楊燦後,便再也無法像從前那般倚重他。
破多羅嘟嘟雖對她忠心耿耿,卻終究不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
野離破六是她大哥尉遲野最好的兄弟與心腹,向來智計百出,如今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最看重的人。
因此,野離破六的話,她聽進去了。
沉默良久,尉遲芳芳終於緩緩點了點頭:「好,此事就拜託你了。王燦,你做我的說客,去遊說阿依慕吧。」
就這樣,楊燦帶著崔臨照,來到了左廂大支的營地。
聽曼陀抽抽答答地說完阿依慕的安排,楊燦和崔臨照瞬間明白了她的打算。
若是阿依慕真的這麼做,左廂大支便會徹底消失,黑石部落三足鼎立的格局,也會隨之崩塌。
楊燦心思迅速轉動,伸手牽起曼陀冰涼的小手,語氣堅定而溫柔:「曼陀啊,帶我去見你娘。你說的對,我,是她的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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