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風箏(1/2)
若耶溪旁的蘆葦長得正盛,青碧色的稈葉鋪展如潮,風過處便翻湧著沙沙輕響。
楊燦一行人恰好停在了這處地方,先前下毒擒住慕容宏昭的那片灘涂上。
他們倒不是特意選擇這裡來個「故地重遊」,而是從夾谷城一路疾馳而來,到了此處時,恰是人馬俱疲的時候。
溪水潺潺東流,先前下的毒早被水流稀釋沖走,一行人便留在河邊暫做歇息。
有人麻利地從馬包里取出馬料,餵給疲憊的戰馬。馬也是血肉之軀,斷不能無休無止地驅使。
有人則蹲在受傷的同伴身邊,拆開被膿血浸透的布條,為其清洗傷口,再敷上傷藥。
其他人則趁機飲水、吃乾糧,緩一緩耗損殆盡的體力。
夾谷關一戰,又有幾位同門永遠留在了那裡,餘下的人中,也有一些帶著輕重不一的傷。
尤其是趙楚生等人被困山上時,傷藥便已告罄,慕容家的人非但不予醫治,連最基本的照料都吝嗇給予。
他們身上簡單包紮的布條,早已被膿血浸透,緊緊黏在皮肉上,有的傷口邊緣已然潰爛發黑,隱隱飄出難聞的腐臭之氣,觸目驚心。
這時,幾名巫門弟子默默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蹲下身來為傷者處理傷口。用鋒利的短刀割除腐肉,動作乾脆利落。
傷者們牙關緊咬,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鬢髮,浸透了衣衫,卻沒有一人哼出聲。
趙楚生被包紮妥當後,便由一名墨門弟子攙扶著,緩緩走到楊燦身邊,聲音雖還有些虛弱,卻依舊沉穩:「城主,接下來,咱們要往哪兒走?」
楊燦抬眼望了望那道連綿的山巒,說道:「咱們從飛狐口回去。只要過了飛狐口,便是咱們於閥的地盤了,慢慢轉回上邽就是了。」
上邽是於閥與慕容閥接壤的邊城,繞山而行,距此也不過大半日的路程。」他又抬頭看了看天色,道:「再歇息一陣便動身,爭取天黑前趕到。」
趙楚生點點頭,他只是想知道接下來怎麼走,對於撤退路線的安排,他並沒有異議。
這位墨門鉅子深諳,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辦,大概搞技術的人大多如此,最明白隔行如隔山的道理。
前後不過半個多時辰,他們便重新上馬,繼續趕路了。
他們離開又過了不到半個時辰,慕容彥和袁丹便領著四百餘騎兵,浩浩蕩蕩地追到了若耶溪。
他們在這裡發現了有人歇息過的痕跡,但也不得不停下,飲馬休息一陣,這才繼續追了上去。
楊燦等人快馬加鞭,一路疾馳,待天空染上幾分暮色,晚霞鋪灑在山峰頂上時,便接近了飛狐口的外沿。
飛狐口形似喇叭,窄小收束的喇叭嘴處,便是代來城修築的飛狐關。
從飛狐關出來,山谷地勢由窄漸寬,綿延數十里後,地勢愈發地開闊起來,再往前,便完全脫離兩山谷地,進入草原了。
楊燦一行人拐進山谷範圍,前行不過二三里,就聽前方一聲尖銳的哨箭聲,陡然劃破了長空。
楊燦不禁心中一凜,他在前方是派有探馬斥候的,馬上喝道:「全員戒備!」
不過片刻,一騎快馬馳來,正是派在前方探路的墨門弟子。
他馳至近前,聲音急促地道:「城主,前方遭遇一個不明身份的斥候,他已逃了,並向其後發射了哨箭。」
就在這時,山谷深處傳來了隆隆馬蹄聲,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像是陣陣驚雷滾過地面。
眾人聽了不禁變色,但他們只知道這樣的馬蹄聲,來者一定不少,楊燦在牧場養過兩年半的馬,從這馬蹄聲中,卻能獲取更多的信息。
前方約有四百人的騎兵,他們此刻採取的是輕馳,這是在發現目標,實施衝擊前蓄養馬力、慢慢提速的節奏,楊燦不由得心中一沉。
照理說,飛狐口是掌握在於家於桓虎手裡的,縱然從那邊兵馬過來,也該是於桓虎的人。
可是,於桓虎為何要派兵出塞?沒有理由。
可若是慕容家的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讓他心頭一緊。
楊燦雖然還不能確定自己心中的猜測,卻也不敢有半分耽擱。
他身邊僅有四十多人,而對方有數百騎。
先前在峽谷關小城中,不到兩丈寬的街道,路旁又有占道的各種亂建的民居,這種地形於江湖武者而言,都是可以藉助的地利,使這些江湖人士能一展所長。
可如今他們身處開闊地帶,若是馬戰交鋒,這些巫門、墨門的弟子們,精通的是醫術、是機械,於沙場騎戰毫無經驗,那是要吃大虧的。
楊燦當機立斷,沉聲道:「夏師祖、凌老爺子、冷秋、胡嬈兩位前輩,你們帶著楊笑、楊禾五個孩子,護送重傷的兄弟立刻沿山往西走,小晚,你來帶領大家!」
這些重傷者中,有兩個人是在夾谷關作戰時受的傷,其餘幾人便是趙楚生、王南陽、
朱大廚他們了。
他們之中,哪怕原本傷勢不算很重的人,經過這幾天的拖延,要麼傷情轉重,要麼身體已經極虛弱,騎馬而行已是極限,不能指望他們作戰了。
楊燦道:「小晚,不要管我們是否會跟上來,你們立刻沿山往西走,從蒼狼峽返回於閥,切記,不可停留!」
說著,他摘下馬股上的馬包,搭在楊笑的馬背上,那裡面是貪狼甲。
接著他把裹著槊鞘的破甲槊也摘了下來,遞給楊禾:「你們幫我收好。」
兩個小丫頭正瞪大眼睛,要表態和乾爹共生死,忽然接到了一項「任務」,乾爹還一副以重寶託付的鄭重模樣,頓時愣住了。
楊燦就知道,擺脫這倆小丫頭糾纏的最好辦法,就是給她們下任務,這些孩子對他的託付是無比看重的。
冷秋眉頭微蹙,忍不住說道:「楊城主,實在不成,這嫁禍之計不成也罷,這甲和槊皆為利器,你留在身邊,也多幾分保障。」
楊燦搖頭,道:「這是重甲,我於軍中披掛,衝殺陷陣自是利器,草原上輕騎游擊,便是累贅了。至於這槊————」
他招了招手,從一名即將撤離的重傷者手中接過長槍,微微一笑:「除非是敵騎披重甲,否則這一桿槍,也夠用了!」
從馬蹄聲,他能聽出正向谷外馳來的那幾百騎,最多是穿著皮甲,是沒有重甲兵的。
至於他胯下的那匹汗血寶馬,因為早已染過毛色,倒不必特意換馬了。
而且一匹好的坐騎,於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楊燦,有師祖他們照看傷者就行了,我陪你留下。」潘小晚沉聲道。
鐵蹄隆隆聲越來越近了,地皮已微微發顫。
楊燦目光一厲,喝道:「你男人做的決定,你撐我就好!」
說罷,楊燦把長槍往潘小晚的馬股上抽了一記,那馬吃痛,撒開四蹄便走,潘小晚急忙雙韁控制方向。
夏嫗、冷秋等人半生流離,早已見慣了生離死別的場面。
自家人正以性命為他斷後,此時婆婆媽媽,豈非浪費寶貴的逃生時間。
所以他們不再多言,只向楊燦等人拱了拱手,便要護著重傷者,調轉馬頭,便向西側谷口外馳去。
趙楚生道:「楊城主,千萬保重,務必平安歸來。」
楊笑繫緊了乾爹的馬包,紅著眼睛叫道:「乾爹,一定要回來!」
王南陽向楊燦拱了拱手,便也撥馬跟上眾人腳步。
潘小晚此時已經控制住馬勢,眼見一行十餘騎已經向西去,殿後的她這才向楊燦大喊了一聲:「楊燦!」
楊燦向她望去,潘小晚咬了咬牙,大喊道:「你若不回來,我可不守寡!」
說罷,她狠狠一鞭抽下,便縱馬追著西行的一群人而去。
楊燦忍不住輕笑一聲:「這個小妖女,倒是知道怎麼替我打氣。」
說罷,他便轉過頭,望向山谷中方向。
馬蹄聲愈發迫近,塵土飛揚中,一道道騎兵的身影氣勢洶洶地湧現出來。
西行的傷者剛離開不久,必須為他們拖延時間,楊燦把長槍一掛,摘弓喝道:「舉弓!」
剩下的三十多名巫門、墨門弟子,沒有絲毫猶豫,紛紛跟著他的動作掛好兵器,摘下弓箭。
此前,是那些或傷或死的同門冒死斷後,為他們爭取到了安全離開子午嶺的機會,自己則陷於敵營。
而今,是他們為這些同門以死斷後的時候了。
迎面趕來的,正是慕容家假扮成商隊的那路人馬,統兵的幢主名叫慕容石。
他們在經過飛狐口時,雖然借用了兩支耽擱在慕容家地盤上的商隊的「過所路憑」
瞞過了守軍,卻因為檢查耽誤了太多時間。
他們不僅是軍人,而且在慕容閥的地盤上鼻孔朝天慣了,一時竟想不到金錢開路。
直到被那些半死不活的守關士兵慢吞吞的動作急到頭上冒火,這才省起拿些好處,結果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
因此,儘管他們出了關隘,避開飛狐口守軍的視線後,便立即棄了貨車趕來,但是因為要惜著馬力以備戰鬥,終究還是遲了一步,竟在谷中撞上了來人。
得到警訊,慕容石立即下令進入臨戰狀態,戰馬隨即輕馳。
他們並不擔心遭遇到的不是他們的目標,只要接近了,一看便知。
在這種地方,沒有貨車相伴的隊伍,那就定然是他們要等的人。
然後,他就看到了前方三十餘騎,靜靜地佇立在空曠的山谷里。
慕容石目光一縮,立刻就意識到:就是他們!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扈兵中的旗手擺動旗號,他轄下的四百名騎兵,便訓練有素地調整起了陣形。
四百名騎兵,由四位幢帥統領,在輕馳中漸漸變幻成了雁翎陣,兩幢騎兵居中,另外兩幢如雁翅般左右展開,隱隱形成包圍之勢。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雖然前方三干余騎與之一比,顯得過於單薄,他還是採用了眼下最適合的戰陣,要用正面硬撼、兩翼迂迴的戰略,把前方三十餘人全部圍殲。
雙方距離越來越近,眼看就要進入兩箭之地,楊燦突然大喝一聲:「開弓!」
一個個弟子聞言,立即紛紛拉開了弓箭。
射箭,追求精準射擊的角度在零度到三十度之間,需要隨目標距離和風向動態調整,而且不能太遠。
但要追求最遠射程的話,則是四十五度角。
這些弟子根本不懂這些箭矢拋射的道理,角度什麼的自然無從談起,有平射的,有仰射的,角度不一。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