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我自問心(2/2)
「熱娜,你的一生所求,是什麼?」楊燦的聲音很輕,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我?」熱娜一愣,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轉了話題:「我現在就想————」
「不,」楊燦打斷她:「我是說,你從小到大的追求。」
熱娜的眼神飄向窗外的夜色,像是沉進了回憶里:「可是————我的追求一直在變啊。」
「說說看。」
「七歲時,我跟著父親走絲路,騎在駝背上,臉上蒙著紗巾,只覺得天地真大。
那時我想,長大了我也要做絲路上最成功的商人,能去所有聽得到駝鈴的地方。」
她的聲音柔和了下來:「十二歲時,父親的商隊再次遭遇了劫匪。
那一次,我們雖然僥倖脫身卻損失了所有財貨。
我就想,我要變得有力量,我要成為沙漠上最厲害的女刀客,保護自己和商隊。
十五歲的時候,波斯的貴族來集市上,他們穿著華麗的衣袍,被眾人簇擁著,而我的父親在賠笑,把最好的絲綢捧到他們面前。
我就想,如果我能嫁給一個貴族,成為貴婦人,做了人上人,我的父親就不用再這樣向人卑躬屈膝了。」
說到這裡,她苦笑了一聲,幽幽地道:「後來,我被擄為女奴,一路輾轉賣到這裡。
我那時的追求就只剩下————活著、能吃飽、別被人欺負的太狠,」
她看向楊燦,眸中滿著感激:「再後來,我就遇到了主人,做了商隊的首領。
那時,我就想著這趟生意平平安安,我能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好,讓所有人都知道「熱娜」是個了不起的大商人。」
她溫柔地看著楊燦,眼神像含著一汪暖泉:「如果主人真能成為王,熱娜的追求還會再變。
但————我可以等到主人真的成為王,再和主人說嗎?
楊燦輕輕頷首:「那麼,現在我也說說我的。」
他停頓了片刻,才道:「我七歲的時候,住在距這裡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裡沒有駝隊,也沒有戈壁,只有寬闊的道路和不用馬拉的車子。
那時我最崇拜軍人,最大的理想就是長大了做一名軍人。」
熱娜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她從未聽過這樣的地方,不用馬拉的車子?像船一樣靠風或者靠槳嗎?
但她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傾聽著。
「十五歲的時候,我又迷上了電腦。」楊燦笑了笑,語氣裡帶著點懷念。
「敲一串代碼,就能讓屏幕上出現想要的一切,那種無所不能」的感覺,比打贏一場仗還痛快。」
熱娜聽得更迷糊了,「電腦」「代碼」都是她從未聽過的詞,她明白楊燦表達的意思,卻不明白他說的是些什麼。
楊燦笑了笑,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現在想起來,只覺更遙遠了。
「十八歲那年,我如願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學的也正是我喜歡的專業。
我本以為這輩子就會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工作、結婚、生子,過普通人的生活。」
楊燦的語氣沉下來:「可後來,發生了一場意外,我到了這裡。」
「剛來時在牧場放牧,天天以天為被、以地為席,身邊只有牛羊的糞味。
那時我唯一的理想,就是能有一間不漏風的房子,能吃上一口熱乎飯。」
熱娜的心怦然一動,這不就是我被擄做女奴時的願望嗎?
原來高高在上的主人,也有過這樣卑微的時刻。
「後來我被於承業攬為軍師,日子安穩了些,理想又變了。」
楊燦的眼神柔和了幾分:「那時就想,有了體面的身份,再攢點錢,找個知冷知熱的好姑娘,生上幾個孩子,過一輩子安穩日子。可是————」
他苦笑一聲:「於承業死了,我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不想跳坑都不行。」
他的語氣里多了幾分無奈:「從那時起,我這個想偷懶的人,就不得不一心往上爬。
因為————我身邊藏著太多雷,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我只有變得更強,這樣一旦暴雷才能活下去。我沒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扭頭看向熱娜,眼神很真誠:「所以你問我,是不是想做王,我真不知道。
人活著,目標都是看得見、夠得著的。
就像你七歲想走遍絲路,十五歲想嫁入貴族,我的目標也一直在變。
我從前想安穩,現在想變強,等我真的強到能夠觸及王座時,或許我才會去想,我————
該不該坐那個位置,能不能坐那個位置。」
熱娜懂了,水到,渠成,是嗎?
那麼,我願成為那條渠的一部分,讓我的主人淌過這段路。
熱娜站起來,像個波斯武士般把手心放在心口,向楊燦鞠了一躬,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鄭重。
「熱娜懂了,西行路上的奇珍、技術、情報,只要對主人有用的,熱娜都會想辦法弄回來。」
她身上那股因為女奴的身份而呈露的溫順與謙卑,正在悄然破裂,露出藏於其內的野心與鋒芒。
熱娜興沖沖地離開了,石榴紅的裙擺揚了起來,連上邊輟著的銀鈴都壓不住,像一團燃燒的火。
楊燦看著她的背影,還真是一個奇怪的姑娘呢,我願稱之為————波斯道衍。
只要我這裡有能吸引她的東西就好,等著吧,總有一天————
這朵綻放於絲路之上的火玫瑰,會心甘情願地拜倒在我的軟羅蔽膝揮下。
至於————稱王————
我,真的可以嗎?
楊燦緩緩坐回椅中,目光變得深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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