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入局(1/2)
夜漏深沉,金泉鎮鎮主府的花廳里,琉璃燈盞的光暈比白日更顯醇厚。
張嬤嬤踮著腳尖上前,小心翼翼抱起蜷縮在軟凳上的元澈。
小傢伙揉著惺忪的睡眼,肉乎乎的小手朝索求揮著:「小澈要去覺覺啦,外祖也早點安歇。」
此時「外公」一詞已在市井流傳,只是士族門閥素來講究禮制,依舊多以「外翁」
,外祖」相稱。
元荷月早已斂了書卷,她垂著烏髮,裙擺輕掃地面,規規矩矩地斂衽行禮。
早慧的小丫頭那對烏亮的眼眸,飛快地掠過母親緊抿的唇線與外祖父微蹙的眉峰,輕聲道:「外祖父安歇。」
門帘輕合,兩個孩子被帶去歇息了,花廳里一時間只剩下索求與索醉骨這對父女相對而坐。
紫檀木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茶湯鬱郁,像極了此刻凝滯的氣氛。
索求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幽幽一聲長嘆:「澈兒這孩子,眉眼生得和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份機靈勁兒也隨你,只可惜————」
「只可惜他患了痿症,本該是元閥嫡子、天之驕子,如今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拖累?
「」
索醉骨冷不丁接話,端起涼茶一飲而盡,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滑下,也壓不住胸腔里翻湧的酸脹。
「父親大人可知,自從澈兒出生,我便差人遍尋秦隴名醫,不知踏破了多少藥廬?
有位老醫士說,若不是他一歲時驟然斷了藥石,還受了那些暗無天日的磋磨————
只要給他持續診治,就算以後不能像尋常孩童一般奔跑跳躍,再大些時,也能緩緩而行。」
說到「暗無天日」四字,她飛快垂下眼帘,她不願讓父親看見,那裡面藏著的淚。
索求的老臉先是漲得通紅,隨即又褪成紙色。
在他的認知里,痿症素來是不治之症,他甚至疑心那醫士是為騙診金信口開河。
可這話他沒法說出口,當年元家苛待外孫時,他為了索家與元家的顏面,未曾發過一句聲。
如今女兒翻舊帳,他連辯解的底氣都沒有。
何況,究竟能不能治,已經無法證明了,不是嗎?
最終,他只是頹然靠在椅背上,喉頭動了動,終是一言不發。
良久,還是索醉骨率先打破了沉默:「父親大人深夜到訪,總不是為了嘆惜外孫的身子骨吧。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索求清咳了一聲,忙從袖中取出兩封秘信,推到她的面前,那是索弘從上邦給他發來的兩封信。
索醉骨有些詫異地看了眼父親,將信抽出,在燈下看了起來。
待看完最後一封信,索醉骨嗤笑一聲,將信拍在桌上:「父親是想讓我去上邽,替二叔接掌於家的商路?」
「正是!」索求露出了笑臉:「女兒,爹是————」
「不去。」索醉骨直接打斷了父親的話。
「金泉鎮雖偏於一隅,卻安穩自在。我每日教荷月讀書,陪澈兒玩耍,日子不知過得有多舒心。我哪兒也不想去,也不想再見故人。」
她抬眼看向父親,目光銳利如刀:「還是說,父親覺得我在金泉鎮礙眼了,要找個由頭趕我走?」
「絕非如此!」索求急忙擺手,往日的閥主威嚴蕩然無存,語氣竟帶上了懇求。
「女兒,不是父親不想為你出氣。你可曾站在為父的角度想一想?身為一閥之主,為父要考慮的————」
「如果父親是為了向女兒解釋這件事來的,那就不必了。」
索醉骨站了起來,紅著眼睛道:「您是我的生身父親,無論怎樣,您都是女兒的父親,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但是,作為索家的嫡長女,女兒享受了索家從小給予的錦衣玉食,難道就沒有為索家付出嗎?
還是說,父親大人覺得,女兒付出的還不夠,還還不上索家的養育之恩?」
「女兒————」索求苦笑道:「你可知慕容家如今野心勃勃,正欲吞併於家?
於家不僅多糧,還掌著渭水糧道,是絲路要衝,一旦被慕容家吞併,下一個就該輪到我們索家了。」
「所以呢?索家的男人都死絕了嗎?」索醉骨挑眉,依舊不為所動。
索求嘆息道:「女兒,元家的確對不起你,為父也————,但你也不必變得對男子如此偏激,你————」
「並沒有!」索醉骨淡淡地道:「女兒只是平等地對待每一個冒犯我的人,而到目前為止,這種人,都是男子。」
索求放棄說服女兒了,無奈地苦笑道:「女兒,前往上邦擔任此職的人,從身份到能力,各方面都合適的人,並不是那麼好選的。」
索醉骨依舊冷笑不語。
索求見狀,略一沉吟,又道:「女兒,你若肯去上邽主持商務,金泉鎮便從此永遠地、劃作你的私產!從今往後,便是我索閥閥主,也無權再將其收回。」
索求這樣一說,索醉骨的眼波終於動了。
她想起元澈拖著小板凳追逐皮球的模樣,想起他仰著紅撲撲的小臉認真地說「要保護娘親」的模樣————
若有金泉鎮作為依靠,哪怕澈兒永遠也沒辦法站起來,哪怕荷月將來無法照顧他一輩子,這個不幸的孩子也能有一塊安身立命之所了吧?
索求察言觀色,趁熱打鐵道:「還有一件事。這天下,怕是要亂了。一旦狼煙四起,於家地界必是首當其衝。」
他盯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真到了那時,為父允你,自領一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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