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燈下教女(1/2)
金泉鎮鎮主府的花廳里,琉璃燈盞已經亮起。
暖黃的光暈透過描金的紗罩漫開,給紫檀木的書桌鍍上了一層溫潤的柔光。
七歲的元荷月正臨窗而坐,雙手捧著一卷線裝書,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
她梳著俏皮的雙丫髻,鬢邊簪著兩朵新鮮的茉莉,烏亮的眼眸清亮如山澗溪流。
雖稚氣未脫,卻已是明眸皓齒、眉眼如畫的模樣。
這般靈秀的姿容,足見其父母皆是風姿卓絕之人,生得女兒才會出落得如此之美。
四歲的元澈穿著一身寶藍色的小襖褲,正騎著一張矮腳小板凳,在花廳的羊毛地氈上一挪一蹭,追逐著一隻杏色皮子縫的小球。
地氈厚實綿軟,凳腳划過的聲響被襯得極輕,不過是「鏗鏗」幾聲悶響,絲毫擾不到正在讀書的姐姐。
這孩子打落地起便得了痿症,雙腿筋骨萎縮向內翻卷,連站都站不穩,更別說像尋常孩童那般奔跑。
可他生來如此,兼之年幼,因此倒也沒覺出這份不便有多不幸。
他只把小板凳當成雙腳,挪動著身子追逐皮球,玩得滿頭是汗,臉頰紅撲撲得像顆熟透的桃子。
元荷月正在讀的是《女誡》。
這世道的大戶人家,教養女兒向來循著「德、能、才」三條路子。
先讀《女誡》《內訓》這類規訓德行的書,紮下「賢良」的根。
再攻《詩經》《論語》以涵養其文氣。
最後還要學《齊民要術》、《術數》、《相宅》裡面的持家之道。
在此基礎上,再兼修書法、女紅、廚藝————
偏生這年代女子成親早,十四五歲便是出閣的年紀,這麼多的課業要在十年內吃透學精,擔子著實不輕。
側廂的門帘被輕輕掀動,索醉骨踩著軟底錦鞋走了進來。
她剛沐浴過,長發未及全乾,松松挽了個垂雲髻。
幾縷墨色濕發貼在頸側和下頜,將那瑩白如凝脂的肌膚襯得愈發剔透。
身上那件煙霞色軟緞寢衣領口微著,露出精緻的鎖骨線條。
寬鬆衣料下,豐腴曼妙的身段若隱若現,走動時衣袂輕揚,渾身上下都透著股剛浴後的慵懶嫵媚。
瞥見女兒伏案苦讀的身影,她眼底先漫開一層笑意,剛要開口,就被一道清脆的童聲搶了先:「娘親!」
元澈早看見了她,立刻手腳並用地停住「坐騎」,仰著小臉朝她伸胳膊。
索醉骨快步上前,笑著彎腰將他抱起來。
元荷月也已起身離座,雙手垂在體側,屈膝行了個標準的福禮,聲音軟糯卻恭敬:「娘親。」
「坐吧。」索醉骨側身坐在鋪了錦墊的圓凳上,把兒子抱在大腿上坐著,順手拿過了女兒的書。
書頁正停在「夫雲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那一句。
她輕聲念完,眉梢幾不可查地挑了挑,隨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荷月,這些書揀有用的學,至於那些哄人的鬼話,不必往心裡去。」
元荷月愣了愣,秀氣的眉毛蹙起來:「娘親,這句話說得不對嗎?
先生說,女子賢德為本,才學倒是次要的。」
「先生若真有本事,何至於來咱們家領束脩過活?」
索醉骨將書卷輕輕拍在桌上,聲音雖然柔和卻很堅定。
「世事哪有絕對的道理?尋常女子若硬要逆著世道活,自然舉步維艱。
可你不同,你是金泉鎮未來的當家人,豈能只學些溫婉順從的本事?
沒有斷事的魄力、護人的狠勁,遲早要被人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可————可書中說要順夫呢。」元荷月還是懵懂。
「順夫?」索醉骨嗤笑一聲,寢衣領口因為激動之下動作大了些,露出一抹豐沃的瑩潤。
「若你將來嫁的是條中山狼,難道你也要引頸受戮?
這世上的情分,有時比豺狼還傷人。
比如說你,若你將來遇人不淑,那人只是哄你開心,騙你家產,要害你和你弟弟,欲鳩占鵲巢————
真到了那一步,別猶豫,提刀砍了他的狗頭便是,溫柔賢淑感化不了沒良心的東西。」
她說話時目光銳利如刀,可眼波流轉間,那份嫵媚風情又絲毫不減,兩種矛盾的韻致揉在一處,反倒生出種極具侵略感的美。
元荷月似懂非懂地點頭:「女兒記下了。」
這時元澈從桌上抓了塊桂花糕,踮著腳尖遞到索醉骨嘴邊,問道:「娘親,砍人是像切糕一樣嗎?」
索醉骨臉上的冷意瞬間消融,笑著揉了揉兒子柔軟的發頂,聲音柔軟:「要比切糕更快、更准、更狠。
兒子,你記住,這世上娘親、姐姐和你,才是最親的人。
等你再長大些,要跟姐姐一起好好學本事,將來才能不被人欺負。」
「嗯!不被人欺負,還要保護娘親,保護姐姐!」元澈用力點頭,把桂花糕往她嘴裡又送了送。
「好兒子。」索醉骨先在他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這才張口含住糕塊。
誰能想到,這位對兒女溫柔備至的婦人,前些日子還在鎮口隨口一言,便讓人戳瞎了挑釁者的雙眼、割去了對方的舌頭。
曾經的金城索家嫡長女,原不是如今這般模樣,她可是索家精心教養的嫡長女。
索家當年圖謀天下的策略溫和、保守,便將精心教養的她,以「遠交近攻」的棋子身份,嫁入了同為一線門閥的武威元氏。
那時的索醉骨,面若桃花,腰如細柳,一雙含情眼顧盼生輝,既有大家閨秀的溫婉,又有嫡女傳承的才略心計。
嫁入元家後,她服侍丈夫、孝敬公婆、主持中饋,短短一年就贏得上下交口稱讚,是元家公認的賢媳。
變故發生在她成親第四年,那一年長女荷月剛滿三歲,她腹中剛有元澈的動靜,一個噩耗從天而降。
她的丈夫元信芳在與吐蕃人的衝突里中伏而死。消息傳回武威,索醉骨當場暈厥。
喪夫之痛如刀絞心,讓她動了胎氣,早產生下了元澈。
元澈是男孩,本來這讓元家族老頗感欣慰。
可誰知,這孩子落地時便患了「痿證」,雙腿筋骨無力,終生無法正常行走。
起初元家還念著她命運多舛,對她母子倍加呵護。
那時的索醉骨,也曾真心感激過公婆與族人的體恤。
可人心最是禁不起消磨:久煩親友疏,久累恩情淡。
尤其是元氏這般看重傳承的門閥,當「寡婦」與「殘疾嫡子」的標籤牢牢貼在索醉骨母子身上,她們的存在,便漸漸成了元家的「拖累」。
這拖累從不是指幾口人的衣食,而是關乎家族權力的平穩交接。
元家開始著力栽培二公子元盛奎了,這本無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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