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赤腳醫(1/2)
翌日清晨,上邽城的晨霧還未散盡,一則消息已隨著挑擔的貨郎、掃街的僕役傳遍了大街小巷。
城主楊燦昨日遇刺的刺客,乃是屈侯、陳惟寬一黨餘孽,如今已被生擒伏法。
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潭,既平了民心,也悄無聲息地立了楊燦的威風。
辰時三刻,城主府衙堂排衙。
李凌霄以參議身份,端坐在楊燦身側的副手位上。
這位執掌上邦二十三年的前城主,此刻身姿端正,目光沉靜,全然沒有了之前失位的頹唐。
堂下兩側,官員依次而坐。
典計功曹王熙傑、市令功曹楊翼、部曲督程大寬、司戶功曹王禕、司法功曹袁成舉、
左廳主簿亢正陽、司庫主簿木岑、司士功曹陳胤傑、捕盜掾朱通————
這一長串名字,便是如今撐起上邽城的班底了。
當然,還有監計參軍王南陽,但王南陽今天並沒有露面,楊燦也沒有交代他去了哪裡,旁人自然也不敢多問。
楊燦端坐堂中,錦袍玉帶,面色平靜得仿佛昨夜的刺殺從未發生。
他抬手壓了壓堂下的靜氣,開門見山:「今日召諸位前來,只議三件事,樁樁都關乎上邽的生計。」
「其一為農。」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春耕在即,從種子發放到水渠修繕,各曹須通力配合,凡與農耕衝突之事,一律為農事讓路。」
說到此處,他自光掃過堂下,加重了幾分語氣:「去年末,咱們於閥就開始試推新犁與新水車了。
所以,今年我們上邦的糧食產量,我要它比去年至少增加三成。諸位,這不是我的奢望,而是我的————底線!」
頓了一頓,他又補充道:「林、牧、漁諸業也不可偏廢,各曹要給予各種鼓勵和支持,幫助解決困難,促進它的大發展。」
打打殺殺固然熱鬧,可最終考驗他楊燦能力的,還是治政。
他能否在其任上,讓上邦城越來越富裕,百姓越過越好,這才是考量他的最大標準。
如果這方面不合格,他頂多配做一個剛正不阿的法曹。
那他的路可就窄了,也有負於他鬼谷傳人的身份。
「其二為商。」話鋒一轉,楊燦看向市令功曹楊翼。
「上邽是絲路要衝,天賜的商道不能廢。既要釐清賦稅、杜絕漏繳,更要整治營商環境。
那些吃拿卡要的陋習,該斷了;城外的匪患,更要除了。」
他突然提高聲調,又點了三人的名字:「程大寬、袁成舉、亢正陽,散衙後留步。」
大會之後,楊燦還要跟他們開個小會,具體討論剿匪事宜。
屈侯在時,到底沒有解決這個問題,結果外面不僅有代來城派來的假馬匪,還讓很多真馬匪看出了上邽的虛弱,跑來附近擄掠。
如今屈侯倒了,如果他們還是解決不了,那屈侯不是白倒了麼?
部曲督程大寬三人齊聲應喏。
「其三為工。」楊燦的目光落在司士功曹陳胤傑身上。
此前上邦幾乎談不上有什麼工,一些小手工作坊規模太小,根本不值一提。
但現在天水工坊正在抓緊建造,陳胤傑現在是司士功曹,本來這是主管建築的一個職務,楊燦把工也劃給了他。
對陳胤傑,楊燦也是一番耳提面命。
陳胤傑當然知道這個天水工坊非同小可,一旦開發起來,很可能在上邦形成一個龐大的工業市場。
他們陳家可是在天水工坊投了大錢的,是三股東好嗎?
無需楊燦多說,他也會盡心盡力的,這就是利益綁定的效果。
「最後,還要鄭重託付老城主幾句話。」
楊燦看向李凌霄,語氣很是敬重,樣子功夫,可不能短了。
「諸業推行,難免有摩擦。李參議在城主位上二十三年,上邦的人情世故沒有人比你更熟。
往後這城裡鄉下、市集礦場的諸般協調之事,就要多勞煩您啦。」
李凌霄起身拱手,坦然應下。他心裡清楚,這才是楊燦對他「刀下留人」的主要原因。
治理一方可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一切以利益和效率為重。
這是一方不一樣的江湖。
早上起來,潘小晚便與李有才一起用餐。
李有才只要在府里,用餐還是與娘子一起用的。
侍妾棗丫和懷茹則垂手立在一旁伺候。
潘小晚從懷茹手中接過剝好的鹹蛋,橙紅的蛋黃流著油,輕輕滑進白瓷粥碗裡。
她用銀勺攪了攪,開口道:「老爺還不知道吧?青夫人有身孕了。」
「什麼?」李有才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頓,隨即臉上堆起笑。
「有身孕了?有身孕好啊!火山如今是一城之主,膝下無嗣總不是事————,哦!這可得好好恭喜才對。」
潘小晚笑了笑,道:「剛兩個多月,青夫人說不宜聲張,等她那邊鬆了口,咱們再去道賀也不遲。」
「對對對,說的是。」
潘小晚喝了口粥,漫不經心地道:「她懷著身子不便出門,一個人煩悶的很。
昨兒回來時,她還對我說,要我常去陪她說話,說她悶得慌。」
「說話好啊,說說話,排遣寂寞,舒展心情嘛,呵呵————」
李有才笑吟吟地說著,心頭便是一酸。
青夫人有了身孕?青夫人有了身孕!
難怪楊燦這麼久以來對小晚都守著分寸,如今才終於————
原來是他夫人有了身孕了啊。
如此說來,我倒要佩服他了。
換作是我,若有楊燦那般年紀與體魄,面對潘小晚這樣的美人,未必能撐到如今。
罷了,讓小晚多去走動也好,長痛不如短痛。
若小晚也能早早懷上身孕,我便能找著由頭遷調別處,從此眼不見心不煩。
心思定了,他臉上的笑意更濃,說道:「那你就去吧,畢竟我與楊賢弟好得————,咳咳咳咳————」
大概是嗆到了,李有才急忙掩口急咳了幾聲,匆忙接過棗丫遞來的茶水灌了一口才緩過氣來。
順著話頭,他便說道:「楊賢弟一向公務繁忙,青夫人身邊確實缺人陪。
娘子你閒來無事,可以常去陪他————」
於是,這邊楊燦剛把堂議散了,帶著程大寬三人轉往偏廳開小會。
那邊潘小晚已乘著青簾小轎到了城主府,踩著細碎的步子,徑直走向了地牢深處。
地牢是用舊獄卒房改造的,木床、矮几俱全。
楊燦料定這些巫門中人斷不會自殺,索性留了這些生活物件。
巫咸此時正盤膝坐在矮几後面用早膳,粗瓷碗裡盛著米飯,碟中臥著兩枚滷蛋,還有一碟清爽的醬菜。
這早餐確實不差,至少比他們在深山老林里時要好的多。
「嗒嗒」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潘小晚身著月白襦裙,身姿娉婷地出現在牢門外。
巫咸抬眼瞥見是她,頓時勃然大怒,飯碗「啪」地一聲就扣在了几案上。
他指著潘小晚厲聲怒斥道:「怎麼是你?你————也背叛了巫門?」
潘小晚臉上的淺笑瞬間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般立在原地。
「巫咸大人莫要動怒!」
李明月急忙勸阻:「小晚這孩子最是重情義,斷不會背叛巫門。」
她急急走到柵欄邊,看著潘小晚,驚疑地道:「小晚,你怎麼就這般來了?楊燦————
為何肯為你放行?」
潘小晚緩過神,對著牢內眾人盈盈一禮,聲音冷靜:「小晚見過師尊,見過巫咸大人,見過師公與兩位師伯。」
直起身時,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巫咸:「巫咸大人,若不是巫門收留,小晚早成了亂葬崗的一具枯骨。此生此世,小晚絕不會背叛巫門。」
陳亮言也不信自己妻子的這個小徒弟會反水,但她出現在這裡,確實透著古怪。
她的公開身份,是於閥執事李有才之妻,一個與巫門毫無瓜葛的執事家主母,以什麼理由,單獨來見他們這群「刺殺城主的要犯」?
陳亮言道:「小晚,我和你師父對你知之甚深,自是信你的。只是,你為何能出現在這裡?」
潘小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師公,難道楊燦沒告訴過你們,他為何能精準地追到六疾館,將你們一網打盡嗎?」
「難道不是王南陽出賣了我們?」
楊元寶脫口而出,語氣里滿是不甘。他一直認為是內鬼作祟。
潘小晚輕輕搖頭,聲音壓低了些:「楊師伯,你們行刺失手被圍,本是插翅難飛。
王師兄眼見不妙,只得佯作出手,與你們纏鬥,趁機擋住那些弩手,讓你們覓得機會逃走。
可他做的雖然巧妙,卻終究沒有瞞過楊燦的眼睛,王師兄他————被識破了。」
「什麼?」
牢內幾人臉色驟變,楊元寶更是面露愧色,急忙追問,「南陽他————他現在怎麼樣了?
「」
「楊城主沒有難為他。」
潘小晚解釋道:「可王師兄身份暴露,我這以他表妹」為幌子潛伏在李府的人,自然也藏不住了。
六疾館本是王師兄的住處,那裡如今又只有王師兄一人居住,你們躲在那裡,當然也就不可能藏得住了。
「」
巫咸等人這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一時相視無言,地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好在楊城主是墨門中人,對我巫門並無偏見。」
潘小晚話鋒一轉,語氣誠懇地道:「他是真心想和我們巫門聯手。
況且,各位師長在他手上,小晚還能做什麼?他對我無需再防範,因此才肯放我來見各位尊長。」
巫咸聽了,只覺入情入理,火氣便消了。這時再看一碗白飯扣在桌上,不禁十分心疼。
老巫咸苦日子過慣了,最見不得糟蹋糧食。忙不迭地把碗扶起來,用勺子把灑出來的飯又扒回碗裡。
他一邊扒著飯,一邊道:「他讓你來,是為了勸說老夫?」
「正是。」潘小晚坦然點頭。
李明月沉吟片刻,拉著潘小晚的手輕聲說:「昨日楊燦來看過我們,談吐間倒有幾分誠意。
他說,我巫家可以一分為三,研究曆法、天象者,他可以上邦城主的名義,成立天氣署,由得我們繼續搞研究。
專習占卜的,他也可以單獨為我們成立算經館,讓這些同門專門研究算學和象數之學。其餘人等,則專研醫學。」
李明月看向潘小晚,眼神里滿是期盼:「徒兒,李有才與楊燦相交甚厚,你們兩家走動頻繁,你對他應該有所了解,你覺得————他之所言有幾分可信?」
「師父,楊燦根本沒有必要騙我們。」
潘小晚神色肅然,語氣篤定:「以徒兒對他的了解,此人一諾千金。他的話,可信。」
「可他圖什麼?」
陳亮言皺起眉道:「平白給我們建署立館,讓巫門從暗處走到明處,對他有什麼好處?
平白無故的,他為何如此慷慨幫助我巫門?」
巫咸剛把飯都扒拉回碗裡,聽到這話,也冷笑道:「就是,我們被世人視作妖邪,他說幫我們走到陽光之下就走到陽光之下了?笑話。」
「巫咸大人,楊城主可不是隨口說說,他連詳細的規劃都做出來了,弟子看過,覺得可行!」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抬頭望去,只見王南陽緩步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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