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詞寄佳人 刀付宵小(1/2)
李有才一臉慎重,努力用年少的於承霖能夠理解的語言向他解釋著,他們從木嬤嬤身上發現的那封秘信有多麼重要,因此自己需要馬上和他返回鳳凰山莊一趟,面稟閥主。
此時的上邽城外,絲路古道蜿蜒向西。
數十里處的小河畔,一支駝鈴叮噹的商隊正卸下重負歇息,駝峰的剪影在斜陽下拓出厚重的輪廓。
晚風裡,忽有一曲悠揚的「燕歌」飄起,調子纏綿又帶著幾分胡地的蒼勁。
這「燕歌」是填了詞的「燕樂」,也就是宋詞的前身。
如今文壇仍是樂府詩與五言詩的天下,可在隴上這片漢胡雜居的土地上,奔放靈動的燕樂偏生最是流行。
依著燕樂的旋律填上詞句,便成了傳唱的歌謠,這般填詞也被稱作「曲子詞」。
只是此刻的曲子詞多是民間藝人信手拈來的消遣,尚未入得文人雅士的眼,故而名聲不顯。
要等到中唐時期白居易、劉禹錫等文人開始有意識地創作詞,才為其注入文學風骨。
到了宋朝,它的創作達到了鼎盛,就此成為有宋一代最有標誌性的一種文體。
歌聲正響著,西北角的山樑後面忽然傳來尖銳的哨聲,那是商隊布下的警哨。
奈何,示警來的太晚了,示警的竹哨聲剛剛傳來,便是一陣馬蹄聲如雷般滾過。
六七幹個頭纏灰巾、手握彎刀的馬賊,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餓狼,順著坡勢直撲而下。
「馬賊!是馬賊!」
「馬賊來了。」
驚惶的呼喊瞬間撕裂了商隊的寧靜。
護衛們手忙腳亂地抽刀出鞘,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突襲攪得章法大亂。
為首的護衛統領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指揮,可混亂如潮水般漫過隊列,根本無法凝成有效的抵抗。
餓狼與羊群的碰撞,從來都是一邊倒的慘烈景象。
人喊馬嘶中,彎刀劈砍的銳響此起彼伏。
兩輛載滿綢緞的馬車被撞翻在地,艷若霞帔的蜀錦、繡著雲紋的絲綢傾瀉而出,在夕日下流轉著比黃金更誘人的光澤。
「保住貨物!快保住貨物!」
領頭的大商賈急得跳腳,卻攔不住那些棄車而逃的夥計。
眼見大勢已去,他也在親信簇擁下爬上一匹卸了貨的駱駝,揮鞭如雨點,催著駱駝踉蹌奔逃。
一看商賈首領都逃了,其他商賈、夥計還有護衛,哪裡還有人會留下賣命,立即樹倒糊猻散。
滿地的財貨,那綢緞在隴上可是比錢還要值錢的硬通貨。
扮成馬賊的代來城部曲兵們立即紛紛跳下馬,去搶奪那些財物。
這玩意兒誰搶到了就是誰的,頂多給幢主、軍主們分些「孝敬」。
原本代來城的部曲兵是於閥軍隊中軍紀最森嚴的一支勁旅,因為他們常年要和北方遊牧部族作戰,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磨礪出來的。
然而,嚴明軍紀的養成需數年之功,敗壞卻只在旦夕之間。
這才兩個多月的時間,這些代來城的精銳部曲兵,已經比真正的馬匪還要兇殘、還要貪婪了。
他們有的跳下馬撿拾絲綢,有人跳上車卸著茶葉,有人互相爭搶,有人叫罵不休,整支隊伍一時間亂作一團。
「放!」一聲冷喝驟然響起。
商隊在此歇息時,貨物和駝馬自然是按圓陣排布的。
雖說馬賊突襲而來,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這防禦的大陣沒用上,但東西依舊是擺成圓陣的骨架。
此時,就從這些由貨物和車馬組成的圓陣中間部位,六七輛車上的篷布忽然被揭開了。
篷布下面露出一張張冷厲的面龐,竟是早已蓄勢待發的一群強弩手。
他們手中的踏張弩早已蓄勢待發,弩箭破空的銳響聲壓過了馬嘶聲和叫罵聲,密集的箭鏃如暴雨般射向混亂的馬賊。
「噗噗」的入肉聲接連不斷,正埋頭搶貨的馬賊應聲倒地,有的被一箭射穿咽喉,熱血噴濺當場,有的被洞穿肚腹,蜷縮在地哀嚎。
不過一呼一吸間,就有二十餘人倒在血泊中。即便有人未當場氣絕,也被勁弩重創,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弩手們面無表情,依託車廂為屏障,飛快地裝填著第二支弩箭。
直到這時,那些部曲兵扮的馬賊才驚覺中了圈套,慌忙轉身奔向自己的戰馬。
可混亂中哪裡顧得周全,有人被散落的絲綢纏住腳腕,重重摔在沙地上。
就在此時,那些方才「倉皇逃竄」的商隊成員突然殺了回來!
不僅是那二十多個護衛,連那些身著錦緞、手無縛雞之力模樣的商賈夥計,也紛紛殺了回來。
他們跨鞍打浪,一身馬術,竟然絲毫不遜於那些專業護衛。
衝鋒途中,他們已經齊齊扯去外罩的衣袍,露出一身更易於搏鬥的短打勁服。
他們手中持著橫刀、短矛、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對混亂的馬賊隊伍實施了一個反包圍。
甫一交手,那馬賊首領就驚覺不妙,這他娘的整個商隊,應該就壓根兒沒有商人、也沒有夥計。
就這交手的情況看,分明全是身手凌厲的練家子!
這些練家子手底下應該都見過血,所以出手狠辣,劈砍刺挑招招直奔要害。
這回換了馬賊首領大聲喝著穩住陣形了。
「都給我穩住!反殺他們!」
馬賊首領嘶吼著想要重整陣形,話音未落,一名「商人」已如獵豹般躍至馬前,橫刀寒光一閃,徑直斬斷了馬腿。
他慘叫著摔落在地,剛要撐起身,另一柄短矛便接踵而至,狠狠捅穿了他的肩胛,將他釘在沙地上。
好在,這些馬賊都是久經戰陣的「代來城」部曲兵們所扮,雖然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就讓他們退化得軍紀渙散了,但他們骨子裡的軍伍之能還在。
生死關頭,他們下意識地收縮陣型,相互掩護著結成戰陣。
最後剩下的二十七八人,竟憑著默契擺出了勁矢陣。
人人騎馬,彎刀護胸,馬槊前指,以一排貨箱為依託,準備強行突圍。
「殺出去!」
他們本是軍人,扮馬賊大首領的軍主已經被刺死於馬下,這時便由一位幢主順暢地接過了指揮權,聲若洪鐘地下達了命令。
那些索家派來的武師,個人武藝普遍要高於這些部曲兵,但一旦讓對方結陣,聯起手來,面對結陣後進退有度的敵軍,頓時沒了章法。
方才勢如破竹的攻勢,竟被硬生生壓制住。
就在雙方僵持之際,也不知是誰射出了一支鳴鏑,鳴鏑的銳嘯聲破空而去。
雙方仍在混戰,「馬賊」們步步緊逼,眼看就要撕開一道口子,得以突出重圍,遠處突然塵煙大起,一桿「袁」字大旗招搖而來。
「是袁功曹的人!」
「袁功曹來啦!」
商隊中頓時有人大聲歡呼起來。
就見上邽城司法功曹袁成舉一身銀甲戎裝,一馬當先地沖至陣前。
他橫刀在手,一邊衝鋒,一邊大喝道:「豹子頭,帶你的人側翼衝鋒!」
「得令!」豹子頭程大寬應了一聲,一撥馬頭,便率領所部兵馬斜刺里殺去,截向這支馬賊殘兵的側翼。
攻擊馬賊的側翼,不是因為敵勢太強、正面攻堅艱難而需要在正面衝鋒的同時從側翼突破。
而是因為,袁成舉擔心這些馬賊殘兵從側翼跑掉。
這些馬賊已經只剩下二十七八人,其中還有不少人身上帶傷,如何能抵得住袁成舉這支近百人的生力軍?
正面的袁成舉風暴般席捲而至,側翼的程大寬則雁翼般展開,鎖住了退路。
馬賊們此時擺的又是突破陣形,用來防守太過脆弱,所以雙方以硬碰硬,馬賊們只堅持了三息,陣型便徹底崩壞了。
激戰不過兩刻鐘,整個馬賊隊伍就被殺得七零八落。
沙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五十多具馬賊屍體,鮮血滲進戈壁,與散落的絲綢混在一起,暈開一片片慘烈的猩紅。
最後只有三騎馬賊,僥倖衝破縫隙,朝著遠方亡命奔逃。
那商隊中有武師殺紅了眼,還想拍馬追上去,把那三個逃走的馬賊斬落馬下,卻被手持一柄開山斧的程大寬橫斧攔住了。
「不必追了,放他們走。」
程大寬微微一笑,看向威風八面地策馬而立,正在接受商隊首領馬屁恭維的袁成舉,一臉崇敬。
「我們袁功曹神機妙算,留著他們的性命,自然另有大用!」
上邽城西門的城門樓子上,六十多顆頭顱一字排開,懸在燻黑的木架上,比上元節最熱鬧的燈陣還要觸目。
粗麻繩勒著發僵的髮髻,發黑的血珠在血肉模糊的下頜凝結成塊,風一吹,便有細碎的血痂簌往下掉,看得人頭皮發麻。
城門左側搭著座兩尺高的土台,猩紅的麻紙糊在木牌上。
「劫掠商隊之賊,殺六十而做四方」,十二個大字用濃墨寫就,筆鋒如刀,在日光下泛著冷意。
土台周遭早已圍得水泄不通,挑貨擔的腳夫把擔子往牆根一撂,扁擔斜倚著青磚。
西域來的胡商攥緊腰間綴著寶石的錢袋,高鼻深目的臉上滿是緊張與期待。
挎菜籃的老婦人踮著小腳,扯著身旁後生的袖子往人縫裡擠,連籃子裡的芫荽掉了兩把都沒察覺。
嗡嗡的議論聲像蜂群過境,可沒人真的害怕。
百姓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過往商旅更是攥著拳頭,眼底亮得驚人。
上邦是絲路要衝,商路活了,小民的日子才能活。
先前馬賊橫行時,即便利錢再厚,商賈也得繞著道走,就算進了上邦,也不敢放開手腳消費,生怕被人盯上。
酒肆茶館冷清了大半,連賣胡餅的攤販都少了進項。如今這六十顆頭顱一掛,壓在眾人心裡的石頭,總算挪開了。
土台上,新任司法功曹袁成舉穿著半身魚鱗甲,甲片磨得鋥亮,腰間橫刀的刀鞘擦得能照見人影。
他本就生得肩寬背厚,此刻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揚,活脫脫一副英姿颯爽的模樣。
豹子頭程大寬比他還高出一個頭,膀大腰圓如鐵塔,卻安安靜靜站在台角,粗黑的眉毛壓著眉眼,刻意收著氣勢,甘心做他的陪襯。
「諸位鄉親,過往商旅!」
袁成舉清了清嗓子,丹田氣一提,聲音洪亮如撞鐘,瞬間壓下底下的嘈雜。
他往前踏了一步,鐵甲摩擦著發出「咔啦」輕響:「這隴上的路,是咱們一腳腳踩出來的;
這絲路的銀錢,是咱們一滴血一滴汗換回來的!
可這些馬賊,燒商隊、搶貨物、害性命,把好好一條黃金道攪得雞犬不寧。
這樣的惡賊,你們說,該不該殺?」
「該殺!」
人群里爆發出山呼般的回應,聲浪震得城門樓的瓦片都顫了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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