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歧路擇(2/2)
那時,他們能站在朝堂上為天子觀天象、下吉凶,能用神乎其神的醫術救活瀕死之人,連「巫咸」這個掌門尊號,都源自商周時在朝為官的先祖。
可如今呢?
他們只能在偏遠的山谷里苟活,弟子們連進城都要裹緊頭巾,生怕露出一點巫門的印記。
楊燦說的那番話,是師父輩念了一輩子的念想,也是她從小藏在心底的渴望。
他們,真的能重新走到陽光下,堂堂正正地展示他們的本領?
渴望之外,更多的是惶恐。
楊燦會不會只是另一個慕容家?會不會只是想利用巫門?
就像慕容家那樣,把他們巫門當成一個工具,用完了就會棄之如敝履?
就算他是真心的,師父他們會答應嗎?
那些守著老規矩的長輩,若知道我和楊燦有這樣的牽扯,會不會罵我是叛徒?
楊燦肯這麼大大方方地放我回來,怕是早就篤定了,我無處可逃,只能乖乖聽話吧?
潘小晚掬起一捧水,潑在了臉上,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她抬手拭去臉上的水,卻抹不去眼底的迷茫。
她一下子想起了楊燦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清亮得像子午嶺山澗中的泉水,那眼中沒有鄙夷,沒有算計,只有一片懇切與真誠。
可她還是怕,怕師門不答應,怕他最終食言,怕這一切都是鏡花水月,怕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連師門都保不住。
「給巫門一個新的活法,也給你一個新的活法。」楊燦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潘小晚怔怔地看著水面,那些玫瑰花瓣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紅,水中倒映出她蹙著眉兒的俏臉。
真的可能嗎?若真能如此,那她和李有才————以後又該怎麼辦?
潘小晚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水面的倒影隨波蕩漾。潘小晚的指尖輕輕撫過水麵。
李有才,他是個好人————
地牢建在城主府的最深處,這兒又是人滿為患了,那人氣旺得連牆角發霉的味道都被壓了下去。
因為陳府內、陳府外接連兩次的刀兵之事,導致這兒塞滿了人。
所以,巫門五位長者,便被安置在牢卒們的宿處。
這是一間大通鋪,經過墨家弟子簡單而有效的處置,這裡就成了一處很結實的牢房。
不過,比起真正的牢房,這兒沒有陰冷潮濕的味道,同時也很乾淨。
火把在壁上燃燒著,散發出淡淡的松脂味兒,巫咸與楊元寶等人相繼醒來。
然後他們就發現,一道鐵柵欄外,正有一人負手而立,旁邊還站著一人,垂著雙手。
因此兩人的地位,便一目了然了。
負手者為主,垂手者為輔。
負手者一襲白袍,身姿挺拔如青竹,臉龐在火光下映出流暢的輪廓,英俊得不像話。
垂手者黑衣緊束,氣質沉凝如墨,雖也年輕,卻透著股讓人不敢輕慢的穩重。
「這兒是哪兒?你們墨門是誰做主,叫他來見我!」巫咸掙扎著撲到柵欄前,銀須抖動,聲音因怒火而發顫。
白袍人唇邊噙著淺淡的笑意,回答道:「這兒,是上邽城主府。」
牢房裡的幾人同時大驚,巫咸失聲叫道:「什麼,那你————」
「我?我就是巫咸大人你要找的那個人啊。」
白袍人笑意更深了:「楊燦,正是區區不才在下我。」
「楊燦?!」巫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往後踉蹌半步。
「你————你————」巫咸鬍鬚抖動著,已經不知該怎麼說才好了。
他猛然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黑衣人,這黑衣人的衣袍和氣質,與抓他回來的那些墨者非常相似。
巫咸厲聲道:「你們墨家不是講兼愛非攻的嗎?為何甘願為虎作倀,當他的走狗?難道就不怕辱沒了你們墨家門楣嗎?」
黑衣人,也就是鉅子哥趙楚生,只是牽了牽嘴角,淡淡地答道:「他,就是我墨家的人。」
呃————,一句話,又讓巫咸啞口無言了。
楊燦笑道:「這些並不重要,我覺得,我和巫咸大人以及四位長老,不如好好談談我們今後的相處之道,尤其是你們巫門的未來。」
他打了個響指,便有人搬來了兩張圈椅,楊燦一撩袍裾便坐了下去,閒適地翹起了二郎腿。
鉅子哥的坐姿則不然了,像個軍人似的正襟危坐。
「我聽說,巫咸大人這般「看重」我,是因為趙鉅子給我服了顆巫門秘丹?」
楊燦的目光掃過牢房裡臉色各異的五人。
「巫咸大人把那丹方視作巫門崛起的希望,所以想抽乾我的血,提煉丹中精元?」
「不必多言,我等如今已是你的階下囚,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巫咸厲聲道。
他還是有著一門之主的尊嚴的,自己一行人已經被盡數抓獲,還扯那些有的沒的做什麼?
倒是楊元寶目光一厲,沉聲道:「你怎麼知道的,我明白了,王南陽————他投靠了你?」
「這些也不重要!」楊燦豎起修長的食指,向他搖了搖。
楊燦好整以暇地道:「我們墨門曾經是三顯學之一,卻也是如今沒落的最厲害的三顯學之一,你們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這句話一說,不禁牢中五人齊齊一呆,便連坐在一旁的趙楚生都向楊燦看來。
楊燦自問自答地道:「因為我們墨門,沒有拿捏好現實與理想的關係。
我們總想著,能憑一腔熱血,去一蹴而就地改變這個世道。
我們望著那遠山之上的目標,走得太快、太急了些,沒留意腳下就是元崖。
我們要走過去,本該先下山去覓一條路,當發現此路不通時,我們墨者三分了。
我們這一派覺得,應該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實踐。先融入、再影響、再引領「」
「哦,忘了向諸位介紹一下。我,我們————」楊燦指了指趙楚生,又指了指自欠的鼻子尖:「我們是秦地墨者。」
楊燦放下了二郎腿,盯著牢房中的五人:「可你們巫門呢,從嘗百草救萬民的聖徒,落到草菅人命的邪派,又是因為什麼?你們有沒有反思過?」
「你胡說!」巫咸怒喝,卻顯得中氣不足。
楊元寶幾人也面露憤色,可楊燦的話像根針,扎在他們心底最不敢觸碰的地方。
「我胡說?」楊燦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柵欄前,聲音陡然提高。
「你們有精湛醫術,卻為煉藥濫殺無辜;有千年基業,卻抱殘守缺依任慕容家;
本該治救人的初心,變成了靠詭術苟活的執念!這樣的巫門,不沒落才是天理難容!」
他站起來,一步步走向鐵柵欄,質問道:「這樣的巫門,如何能不沒落?」
「你————你胡說!」巫咸氣得鬍子一撅一撅的,又厲聲反駁了一句。
但,很明顯,不是聲音大就一定有道理的,他的反駁翻來覆去就這麼一句,乾巴巴的實在毫無力道。
「但你們巫門本不該是這樣。」楊燦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
「巫門,也不無可取之處,我抓你們來,只是為了讓你們能耐心地聽我說說話,而不是為了打殺你們。」
劉真陽冷笑道:「我們都想抽乾你的血了,你還會對我們心懷善意?」
「不要說那些不重要的事。」楊燦打斷了他:「一個月之內,我不會放你們離開。
一個月之後,我對你們就沒什麼用處了吧?所以,我確實不會對你們不利,只要關你們一個月就行了。」
楊元寶厲聲道:「王南陽果然背叛了師門!」
「嘖嘖嘖,你說你們這些巫門長仇啊,如此拎不清,巫門要是不沒落,簡直都沒有天理。」
楊燦衝著楊元寶嘖嘖連聲,噎得楊元寶一室,痛罵的話都憋在了喉嚨里。
楊燦又看向巫咸:「巫咸大人,我想給巫門指一條明路,讓巫門走出深山仇林。
我想讓你們像你們的遠祖時那樣,做一個受人尊敬的巫者,新巫者。
你們會受世人敬仰、熱愛,佼佼者的名字甚至會被人刻在功德碑上,受後人緬懷,你們想不想要啊?」
楊燦的聲音帶著一種蠱人心的力量,在牢房裡迴蕩著。因為這番話的煽動力量之大,室中五人一時間都陷入了沉默當中。
只是因為楊燦的這番話單刀直入毫無毒墊,讓他們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沉默良久,巫咸才冷笑道:「花言巧語!我們巫門數百年來,掙扎問道,尚且找不出一條出路。你,一個黃毛小子,能有什麼辦法?」
楊燦攤手道:「你們找不到路,那是因為你們沒有我聰明,沒有我看得遠吶。」
楊燦唇角一勾,帶著些譏誚地道:「走投無路的你,不去反思你所帶領的巫門,是不是有著不合時宜的規矩,所以才走不下去,居然把希望寄託於一個丹方?」
楊燦嗤笑一聲:「當初你們巫門掌握著這個方子的時候,巫門在這世間可有立足之地嗎?可曾發揚光大嗎?
你現在居然寄望於一個很難成功找回來的丹方,竟指望著靠抽我的血翻盤,這腦子,你還當什麼巫咸啊?」
鐵欄杆內的五個巫者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可是他們竟然發現,楊燦的話根本無從反駁。
巫咸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他一直覺得,只要拿到丹方衍生的精元,就能煉製出絕世神丹,讓巫門重振聲威。
可被楊燦點破後才驚覺,這條路從一開始就走不通。當年丹方在手時,巫門尚且日漸衰落,如今僅憑一絲精元,又能有什麼用?
趙楚生在一旁暗忖,楊燦這話何嘗不是說給墨家聽的?
那些沉迷器物改良的同門,和抱著丹方不放的巫者,其實是一樣的偏執。
楊燦不懂鍛造,卻能為墨門找到入世之道,或許正是因為他沒被術法束縛了眼蟻。
他早就發現,楊燦雖然有許多奇思妙想,但真正到了研製階段,卻完全靠他們來摸索。
楊燦在動手方面,就連許多剛入門的門徒都不如。
可現在聽他這麼一說,或許————正因為他沒有把主要精力用在琢磨器物之學上,才能騰出更多精力,去為墨門尋找能走得通的入世之道吧?
楊燦道:「當然,我說你們沒腦子,並不是因為你們真的仁,而是你們把畢生精力,都用在了鑽研你們的醫道上,所以沒有餘力再去琢磨問道的事。」
沉默在牢房裡蔓遞,巫咸很想問問,他憑什麼敢這麼說,又憑什麼說他有能力為巫門找出一條走得通的道。
可是做為一名巫鹹的尊嚴,讓他實在無法當著自欠弟子們的面,向楊燦問出這樣求教的話。
就在巫咸掙扎著想要放下尊嚴發問時,李明月突然開口了,她的聲音雖然帶著幾分磁性的沙啞,卻異常的清晰。
「那麼,你說的路,究竟是什麼?」
PS:七千二合一,倒二。真是累著了,今早很晚才醒過來,還有一補得放到明天了,我先喘口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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