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春湖風暖,墨路同行(2/2)
楊燦看出了她的困惑,說道:「啥叫生產力呢,咱從老祖宗茹毛飲血的時候說。
那時候的生產力,就是活下去的本事。
會掰樹枝扎獵物、會撿石頭砸獵物,這就是他們的生產力。
後來有人琢磨著把石頭磨尖了,再把它綁在樹枝上,就有石矛,有了石矛,他們能捕殺的獵物就多了。
再後來,他們又學會了用藤蔓編網。
這一來,生產力就上去了,能圍住鹿群、能網住魚群,吃的東西多了。你看,這就叫生產力。
生產力就是人活著的能力,人過日子的能力,這個能力越強,日子就過的越好。
我們再說說什麼叫生產關係。生產關係就是為了用好他們的生產力,人與人之間建立的一種規矩。
比如誰跟誰一夥啦,打到了獵物怎麼分啦,活兒怎麼幹啦。
一開始老祖宗們生產力差,一個人出去找吃的,要麼被野獸吃了,要麼啥也找不到,所以他們抱團了。
十幾個人、幾十個人,湊成一個小部落,這就是抱團的規矩」。
打獵的時候,身強力壯的去追,手腳靈活的去設陷阱,老人小孩在山洞裡守著,這就是分工的規矩」。
等獵物打回來,不管誰出力多誰出力少,都得平均分,連老弱病殘都有份,這就是分配的規矩」。
為啥這麼分?
因為要是不這麼分,老的餓死了沒人傳經驗,小的餓死了沒人接茬,下次打獵就少了人手,整個部落都可能活不下去。
這種抱團幹活、平均分配」的法子,就是那時候的生產關係。
完全是順應著這種低生產力,為了人類的存亡而定的。」
楊燦說到這裡,忽然瞟了崔臨照一眼,似笑非笑。
「你說,這種抱團幹活、人人有份」,算不算是最原始、最樸素的————天下大同呢?」
崔臨照一臉震驚地看著楊燦,她從來沒有聽人從這個角度解釋過這個世界的發展。
她自幼浸淫墨家典籍,聽過無數先賢論述,卻從未有人將「天下大同」與老祖宗的生存本能聯繫起來。
更從未想過這宏大理念竟與「吃飯」「打獵」這般瑣碎的事息息相關。
看著這位一向風度優雅的齊墨鉅子無比震驚、失魂落魄的模樣,楊燦忍不住在心裡偷笑。
眼前這位齊墨鉅子已經是這個時代的頂尖人物了。
可是論閱歷論見識,她又怎麼能和楊燦這個偷了一千五百年光陰的時間大盜相比呢。
楊燦道:「這生產力和生產關係,是怎麼推著這個天下往前走呢?咱還是舉例子說。
這個小部落呢,一開始石矛不夠鋒利,部落一天最多只能打一隻羊,十個人分,每人只能啃點肉渣。
為了多打點食物,有人就琢磨著把石矛改成了石斧,還學會了用火把野獸趕到陷阱里,這就是生產力進步了。
這一下一天就能打三隻羊了,肉有富餘了,大家不僅僅是能活著了,還可以有一部分人能吃飽了。
那————讓誰先吃飽呢?
以前要是讓其中某些人能吃飽,那整個部落早晚完蛋。
所以,當時的生產力逼著他們只能選擇絕對的平均。
哪怕是部落里的壯漢也知道,即便他現在是部落里最強的戰士,可他如果破壞這個規則,那麼等他衰弱疲病時,他也會被拋棄,活活餓死。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遵守這個規則。
可現在不一樣了啊,部落首領發現,每次帶頭沖、打的獵物最多的壯漢,如果還是跟別人分一樣多的肉,那他下次就不肯賣力了。
會織魚網的人如果和什麼也不會的人拿一樣多的東西,那他以後也不會再那麼賣力氣地織網、補網了。
於是規矩就變了:出力多的多分點肉,會做工具的能多拿張獸皮,這生產關係就跟著改了。
楊燦拍了下巴掌:「鉅子,你看這過程,生產力要先進步。
它進步了,舊的生產關係就不合時宜了,人們就會改變規矩。
規矩改了,大家更有幹勁兒了,於是就會進一步提高生產力。
就像你我此時,生產力就是我們邁出去的腳,生產關係就是我們支撐身體的腿。
腳往前邁,腿就得跟上,腿站穩了,腳才能邁得更遠,就這麼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楊燦邁著大步,一步步地向前走,然後忽然站住,轉身看向崔臨照。
「小部落變成大部落,他們的生產力更高了,就得有專門適應大部落的規矩,也就是新的生產關係。
再之後,它變成了一個邦國。這個邦國,它有了穩定的地盤、穩定的秩序。
這時它可以把征伐的俘虜變成奴隸了,所以又得有與之相適應的新的規矩。
我們人類從茹毛飲血走到如今衣冠鼎盛,靠的從來不是復禮」,也不是性善」!
而是靠「生產力」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崔臨照:「如果有一天,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物質極大豐富,用之不竭,誰還會為土地廝殺?
那時候,天下大同」自然就來了。
我剛剛說的,那種不得以而天下大同」的,是最原始最樸素的天下大同」。
那是因為物質極大匱乏,不如此,人類就要滅絕。
而墨家所追求的,難道不是我此時所說的大同?是物質極大豐富之後的大同之境?」
崔臨照眸中滿是震駭,怔怔地看著楊燦。
這種理論、這種觀察、思考人類進展的角度,是她從未聽說過的。
這種從生存本能推演天下大勢的角度,是她浸淫墨家典籍數十年從未想過的可越是細想,越覺得邏輯嚴密,遠比空喊「兼愛非攻」更有落地的可能。
兼愛非攻固然好,可如何讓人心甘情願地踐行?
順著楊燦的理論回溯歷史,井田制的瓦解、私商的興起,樁樁件件都印證著「生產力決定規矩」的道理。
以她的學識之淵博,循此理論,完全把人類歷史的發展舉一反三地不斷印證下去。
一代代推演的結果,那歷史發展的無數個例子,無一不在證明著楊燦的正確: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生產關係決定經濟基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而她們齊墨,一直致力於高層路線,希望通過辯理說服那些手握大權的人,為了兼愛非攻,為了天下大同去做事。
「難道————我齊墨一直都錯了?」
她聲音發顫,素來從容的臉上滿是茫然。
「我們總想著說服權貴自上而下變革,竟是走了岔路?」
崔臨照激動地瑟瑟發抖。
楊燦見她道心已破,心中暗喜,面上卻愈發沉穩。
「不是錯,是急了。就像那部落人想吃飽,光想沒用,得先磨利石斧。
天下大同能否實現,不取決於想法,而是取決於天下能發展到什麼地步。」
就如我剛剛說的那個十幾個人的小部落,他們每一個人都想吃飽、都想吃好,可是想就能實現嗎?還不是要靠每一個人去做?」
崔臨照茫然道:「去做?可那要做多久,要做到什麼時候、什麼境界,有可能達到你說的那樣的地步嗎?」
可憐的天之驕女,齊墨女鉅子,被楊燦弄的道心破碎,已經有些心神恍惚了。
楊燦一見大喜,機會終於來了。
自從他見到這位齊墨鉅子,就已萌生了把齊墨團結過來的念頭。
墨家畢竟是曾經和法、儒並列於世的三大顯學之一,門徒眾多,底蘊深厚。
即便它現在沒落了,那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現在各種思潮尚未固化,墨家尚存於世。
若是等到科舉制度出現,並從此延續下去————
由於開科取士側重的就是儒家學說,天下讀書人自然都去做儒教弟子,到那時,墨家才是真的亡了。」
而現在,趁著這股力量還在,楊燦想要把它爭取過來。
而要爭取過來,他就必須得讓這位齊墨鉅子信服於他,追隨於他。
崔臨照道心已破,可以「道心種魔」了。
楊燦微微一笑,道:「那一天啊,你我是不可能親眼得見了。
但是根據我剛才對世間規律的推演,當生產力發展到極致,那自然會陰極陽生、否極泰來,自成一個循環,從大同到大同了。
只不過,前一個是窮到不得不大同」,後一個是富到自然走向大同」。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為後人鋪好路,讓他們更快地抵達道的彼端,大同世界。」
崔臨照茫然地看著楊燦,她學識很淵博,而且她的學識,幾乎全都集中在哲學層面上。
這種人你是不能讓他的思維邏輯發生錯亂的。
一旦打破他一直堅持信奉的理念,他想的越多,腦子就越混亂,思維就越彷徨,甚而因此變成一個瘋子。
楊燦當然不能讓她變成瘋子,馬上說道:「我們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啊,現在中原有南陳北穆,西北有八閥割據————
我們需要為天下一統而努力,當天下一統的那一天,我們就要廢除儒教獨尊的局面,把兼容百家之長,樹為學術新風,這就是為後人鋪路。」
眼見崔臨照臉色慘白,受到了莫大震驚,楊燦便走過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崔臨照的小手冰涼,手心沁著冷汗。
楊燦感覺到了,心裡也不禁汗了一把。
這一次性的給她灌輸太多了,崔姑娘有點吃不消了啊。
楊燦馬上停止了對於學術的探討,強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幾十代上百代之後的事呢,你何必要去強操心?
我們現在只需要著眼於當下,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
千年後的目標,放在心裡就好,不要好高騖遠,也不必說出來去自樹樹敵,免得人家給你·了 子.————.————.————」
楊燦只顧著扭頭與崔臨照說話了,卻沒留神腳下裸露的樹根。
他蹲馬步蹲久了雙腿本就酸軟,這一絆,整個人都往前撲去,差點兒就來個以頭搶地。
幸好崔臨照雖然被他刺激的心神恍惚了,但身體的反應卻是近乎本能的,千鈞一髮之際,崔臨照本能地掠身上前,伸手將他一把拉住。
只是倉促間出手,她的力道也不及平時運用自如,力氣大了些,把楊燦扯的撞入了自己懷中。
溫軟的觸感傳來,楊燦猛地一怔,恍惚間想起渭水之上的那次意外。
他的心頭不禁泛起異樣的漣漪。
崔臨照似乎察覺到了那種微妙,連忙放開了他。
楊燦訕訕一笑:「你這挺滑啊————衣服。」
「齊紈。」崔臨照抿著唇,聲音細若蚊蚋。
「原來這料子就是齊紈,果然名不虛傳。」
楊燦趕緊轉移話題。
「說起來,最初的墨家弟子,可是提倡過苦修的日子,哪怕是怕家境優渥,也非要去自討苦吃。」
崔臨照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扯到這個話題,不禁挑眉反問道:「難道你覺得,我們應該耽於享樂,耽於物慾嗎?」
「你呀,又鑽牛角尖了不是?」楊燦無奈地搖頭。
崔臨照聽了,嘴角不由一抽。
我們兩個明明年歲相當,說不定我還比他大兩歲呢,他居然用哄小孩子的語氣和我說話。
「嚮往好的生活是人的本能,這是自然之理。」
楊燦收起玩笑之色,認真地道,「墨者希望天下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可自己卻非要自苦,這本身就不合情理。
你們齊墨現在不也穿華衣、吃美食,早已不同於先秦墨者了嗎?」
「那是因為我們齊墨想從上而下,推動變革。
那就得常與權貴打交道,就得習慣他們的生活方式,不得不為此做出妥協。」
「所以說,世間萬物本就沒有一成不變的道理,當因時制宜、與時俱進!」
楊燦攤手:「墨者本就以利天下」為志,希望天下人都能過上好日子,可若非要以自苦」約束自身,反倒違背了人之本性。
我亦是墨者,卻以為真正的墨者應當是:該吃苦時不辭勞,能享福時不矯情「」
。
我們最終的理想,可能需要幾十代、上百代人才能實現,何必非要強求現在的人都去過苦日子呢?」
崔臨照皺眉反駁:「可是,我們墨門從墨子開始,就以苦修自勉,以自苦為極。
這不是為了自討苦吃,而是為了守住本心,不被富貴享樂磨掉了利天下的志向。」
「思想是指導工具,不是束縛枷鎖。」楊燦也嚴肅起來。
「天下能否抵達大同之境,終究要靠生產力的持續提升。
思想,要因時而變、因地而變。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入得了————」
「嗯?」
「咳,總之呢,既然是工具,那就可以變通、可以改良。
不然,總有一天,後人提起我墨者,就只會記得墨守成規」這四個字。」
「墨————守成規————」崔臨照喃喃重複,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
她雖未完全理清思緒,卻已明白楊燦的道理。
自己辯不過他,不是輸在口才,而是輸在眼界。
她忽然釋然一笑,眉眼間的愁緒盡散,一時明媚,更比湖畔春花嬌艷。
「我懂了,我,不會做墨守成規」的人。」
楊燦心中一喜,趁熱打鐵道:「所以,我們能手牽手一起走下去麼?」
崔臨照眼中陡然泛起一抹異色。
楊燦不動聲色地又跟了一句:「齊墨與秦墨。」
崔臨照頓時臉頰微熱,自己竟險些誤會了他的意思。
楊燦這般高深的思想境界,那是何等一個雅人,我怎麼可以如此揣度於他。
崔臨照忙定了定神,心悅誠服地道:「聽君一席話,真令我茅塞頓開。
不日,我將在陳府設雅集」,城主可願賞光駕臨?」
楊燦故意揚起下巴,做出幾分傲嬌:「崔夫子相邀,我才肯去。」
崔臨照被他逗笑了,笑若春花燦爛:「好,我邀請你。」
「那我便去。」楊燦望著她那張明媚的笑臉,也不禁笑了。
我左齊墨,右秦墨,穿越在當中,還怕不能在這天下,搏一個風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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