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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春湖風暖,墨路同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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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的上邽城,寒意早沒了隆冬時的凜冽,倒像「隴上春」酒樓里醉軟了的胡姬衣裳,伴著酒香暖風,不知不覺就褪去了大半。

絲路之上,沉寂了一冬的駝鈴終於再度甦醒。

啟程的商隊載滿了中原的絲綢瓷器,返程的隊伍馱著西域的寶石香料。

銅鈴在戈壁的風沙里搖搖晃晃,一聲疊著一聲,漸漸在隴原大地上織出了熱鬧的經緯。

崑崙匯棧的朱紅門框旁,胡姬阿依莎正斜斜倚著。

姿態算不上端莊,卻透著股大漠女子獨有的味道。

本來只是慵懶地曬著太陽,可是配上她深眼窩下流轉的波光、被胡服勾勒得玲瓏有致的身段,落在路人眼裡,那慵懶就生生浸出了幾分暖昧的底色。

鎏金似的日光淌過她濃密的睫毛,把棕色發梢染得暖融融的,就連她發間別著的細碎銀飾都泛著柔光。

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胡姬錦袍,金線繡的葡萄藤順著袖口蜿蜒。

在她腰間懸著一柄巴掌大的彎刀,那是解肉用的,此刻卻像是點睛之筆,讓她的活色生香里多了幾分利落。

路過的漢子們總忍不住偷瞄,目光在她身上粘了又粘。

偏她渾不在意,只偶爾抬眼掃過長街,眼尾的風情能把日光都勾軟。

「這位胡姬姐姐,生得可真俊呀!」

一個穿著粗布褂子的少年郎湊了過來,臉上掛著不害臊的嬉皮笑臉。

他伸手就去摸阿依莎垂在肩頭的髮辮,那辮子編得緊實,發梢還繫著枚小小的綠松石。

「左右現在也沒有生意,不如跟哥哥我去巷口喝碗熱米酒,甜絲絲的,再給你買塊麥芽糖吃。」

阿依莎本是開朗性子,認得這是旁邊巷子的半大孩子,倒沒惱他的輕浮,只挑眉勾了勾唇角,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戲謔。

那少年被這一笑勾得身子都酥了半截,手指眼看著就要觸到髮辮,阿依莎的臉色卻驟然一收,左手如靈蛇般探出,穩穩扣住了他的手腕。

「欸欸欸,姐姐饒命,我不敢了,手要斷了。」

少年只覺手腕一麻,跟著便是鑽心的疼。

阿依莎看似纖細的手指,正精準地扣住他的腕骨,稍一用力,他便疼得彎下了腰,臉都皺成了包子。

「小郎君年紀不大,手腳倒先學會不老實了。」

阿依莎聲音清脆如鈴,手上的力道卻半點也不含糊。

扼著他的手指,拖著他彎腰撅腚原地轉了兩圈兒,看得旁邊擺攤的貨郎都笑出了聲。

末了她才抬起腿來,裙底生風,一腳踹在了那小子的屁股上。

「滾吧,下次再敢胡來,仔細你的爪子。」

阿依莎叉腰笑罵著,笑聲爽朗如春風。

那少年捂著屁股直起身來,看著阿依莎明艷的笑臉,非但不惱,反倒紅了臉O

他沖阿依莎扮了個鬼臉兒,道:「胡姬姐姐這麼凶,小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也不會找你這毛頭小子。」

阿依莎柳眉一豎,作勢要追,嚇得那少年一溜煙地跑了。

「哈哈哈哈————」阿依莎捂著肚子笑彎了腰。

她直起腰來,剛要回匯棧,卻瞥見長街盡頭一隊高大的駱駝正踏著穩健的步子走來。

駝峰上的行囊捆得結實,一看就是走了遠路的商隊。

「咦?」

阿依莎忽然睜大了眼睛,目光穿過塵土鎖定了駝隊前方的身影,隨即驚喜地揚高了聲音。

「是熱娜姑娘!熱娜姑娘回來啦!」

她一提石榴裙的裙擺,踩著輕快的步子就朝商隊迎了過去。

腰間的彎刀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銀飾碰撞出細碎的聲響。

此時崑崙匯棧的後院裡,皮掌柜正捻著他那撇山羊鬍子,把七八個胡姬夥計都召集到了石榴樹下。

老掌柜的眯著眼睛,聲音慢悠悠的:「咱們東家在天水湖畔建了座大工坊。

等建成了,就要調你們過去做事。

我盤算著,店裡留阿依莎一個就行了。

那姑娘腦子活、會張羅,嘴巴又甜,你們吶,都去工坊那邊。」

「掌柜的,那工坊是做啥的呀?」

立刻就有姑娘脆生生地問。

上邦城歷來只有些小打小鬧的手工作坊,她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營生是專等著她們這些胡姬去做的。

皮掌柜嘿嘿一笑,故意賣關子:「你們可別覺得我虧待了你們。

這事兒啊,老夫現在說不透,總之你們去了絕對不虧。早晚有一天,你們得反過來謝我。」

楊燦想的是,這些胡女無親無故,底子乾淨可靠,最適合去工坊做事。

那工坊將來要分內外兩坊,內坊里藏著墨家弟子鑽研的寶貝,是不宜被外人知道的。

那些墨家弟子大多是些只知道鑽研東西的痴人,得有細心的人去做助手、照料起居。

再者,來投的墨家弟子裡光棍不少,若是能促成幾樁姻緣,也是美事一樁。

姑娘們見老掌柜笑得神秘,倒也都應了。

相處久了她們都知道,這老掌柜雖然總愛色眯眯地偷瞄她們,心腸卻不壞,不會坑她們。

就在這時,阿依莎的大叫聲從院門外傳了進來,帶著掩飾不住的歡喜:「掌柜的!熱娜姑娘回來啦!」

城主府那邊,崔學士的馬車剛在門前停穩。秦太光上前報了身份,門子不敢怠慢,轉身就往裡傳話。

青梅剛把懷裡的孩子哄睡,聽得丫鬟來報是青州崔學士求見,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是索家出來的姑娘,自然聽過青州崔氏的名頭,那可是中原數一數二的門閥。

門閥之間也是有鄙視鏈的,比如北方士族,就不大瞧得起西北門閥。

他們看西北門閥,總帶著幾分「貴族看暴發戶」的傲氣。

即便西北門閥也傳承了數百年,在他們眼裡依舊是「土豹子」。

而能被尊稱為「學士」的,想必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這樣的人物纖尊降貴來見楊燦,不知是為了何事。

可楊燦去了天水湖畔,她一個內眷,外客又是個老先生,實在不便見外客。

因此叫人出去傳話,把楊燦的行蹤說清,也算是表了誠意。

傳話丫頭剛出去,又有一個丫鬟來報:「小夫人,咱們老爺派去西域的商隊回來了,熱娜姑娘已經到了府前呢!」

青梅微微一訝,滿是驚喜,這支商隊可是牽涉到不少人的資財。

眼看進了二月,總有人來信給楊燦,對他噓寒問暖的同時,旁敲側擊地打聽商隊的消息。

如今熱娜平安回來,石頭總算落了地。

青梅便欣喜地道:「快,讓熱娜到後宅來見我。」

城主府前衙後宅,後宅另有出入的大門。

熱娜帶著四名商隊護衛裊裊娜娜地走過來,迎面正是要調轉車輛前往天水湖的崔臨照。

崔臨照坐在車廂里,車子轉向時,她掀開側面的竹簾透氣,恰好與熱娜打了個照面。

熱娜穿一身繡著波斯纏枝蓮的絲織長袍,火紅的頭髮編滿了精緻的小辮子。

她的發間綴著幾顆細碎的紅寶石,立體的五官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明艷,像是從西域壁畫裡走出來的美人。

崔臨照雖遊歷過不少地方,見多識廣,卻也少見這般風情迥異的女子,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眸中帶著幾分好奇。

熱娜也注意到了車中人,一眼望去,好個俊俏小哥兒!

定睛再一看,原來是個雌兒,一個很漂亮的雌兒。

那容貌氣質清麗的,就像江南的煙雨。

她暗暗猜測著對方的身份,兩人目光短暫交匯,便各自錯身而過。

熱娜走進後宅,那四名護衛依舊寸步不離地跟著。

熱娜無奈地回頭:「你們去歇著吧,難不成還怕我跑了?」

四個侍衛對視一眼,其中為首一人輕咳一聲道:「熱娜姑娘誤會了,我們是去向青梅姑娘復命來的。」

熱娜搖搖頭,便由他們去了。

她心裡清楚,這幾名侍衛,是她前往西域時,由小青梅派去「保護」她的人O

熱娜知道,這是青梅對她不放心,在她身邊放的眼線。

其實青梅這謹慎有些過頭兒了,除非她在西行路上,恰巧就遇到了她父親的商隊。

否則,你讓她逃,她也是絕對不會逃的。

她一個孤身女子,容貌又這般惹眼,如何可能安全通過漫長的西域絲路,回到故鄉呢?

沿著抄手遊廊往前走,想到馬上就要見到楊燦,熱娜的心裡不由得泛起萬千感慨。

她離開時,楊燦還是豐安莊莊主,如今歸來,楊燦竟已成了上邦城的城主。

還有那青梅,當時她就看出這小妮子對楊燦情有獨鍾了,可她那時還是楊燦府里的內管事呢。

這才多久啊,她已經變成了楊燦的側夫人。

這叫什麼來著?

熱娜忍不住笑了笑,這大概就是漢人說的,近水樓台先得月吧。

此時的天水湖畔,數十畝空地上正翻湧著熱騰騰的人氣。

夯土的號子聲震得腳下土地微微發麻,鋸木的「沙沙」聲與工匠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就連湖邊的柳枝都似被這股幹勁兒拂得更有生機。

楊燦聘來的匠師正指揮著力夫們平整土地。

而工坊核心區域,幾個身著粗布短褂、眼神專注的墨家弟子正蹲在圖紙旁爭執,指尖在泥地上勾勒著精巧的結構。

這些人里,藏著不少精於營造的高手。

力夫們各負其責,挖地基的揮汗如雨,運木料的腳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奔頭。

畢竟城主給的工錢比別處厚的多,還許諾工坊建成後優先錄用附近百姓呢。

楊燦站在湖畔高坡上,望著下方忙碌的身影,心中頗感欣慰。

豐安莊的良田給了他立足的根基,而這片正在崛起的工坊,將是他撬動天下的支點。

他沿著工地走了一圈,聽匠師細說「外坊置料、內坊藏巧」的規劃,眼前已清晰浮現出工坊建成後,機器運轉、貨物往來的繁盛景象。

「城主大人!有位崔學士專程來尋您!」

一個墨家門人快步奔來,粗布衣衫上沾著泥點,神色卻很是恭敬。

「哦?崔學士?」楊燦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當日在船上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本就是為了引這位齊墨鉅子主動上門。

魚兒終於咬鉤了。

他拍了拍匠師的肩:「圖紙再細化些,內坊的排水系統務必周全」。

隨後他便跟著那個墨家門人往工地外走去。

湖畔柳絲輕垂,粼粼波光正落在立在樹下的身影上。

崔臨照一身月白儒衫,墨發用木簪束起,側臉在湖光中透著溫潤的玉色。

秦太光和邱澈站在馬車旁,見楊燦走來,兩人眉頭都皺了皺。

上次船上的交鋒,至今讓他們心裡憋著股氣。

「崔學士!」楊燦一步快步而來,一邊拱手為禮。

「楊城主。」崔臨照見到楊燦,也自欣喜。

眉眼彎起時,竟比湖邊春色還要動人。

「崔某不請自來,還望城主海涵。」

「崔學士此來,總不是為了看我這滿地泥巴吧?」

楊燦笑著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湖邊風景好,咱們邊走邊說。」

秦太光剛要跟上,卻被邱澈拽住了。

秦太光回頭看了一眼,邱澈苦笑著搖了搖頭。

春風拂過湖面,捲起層層金鱗般的漣漪。

遠處一艘烏篷船里,搖槳的小船娘本正偷瞄著岸上的「俊俏公子」。

忽然一時失神,她的船身竟撞上了旁邊的一條小漁船。

「哎喲!」她驚呼一聲,手疾眼快地將竹篙往水裡一點,船身這才停住。

只引得漁船上的漢子笑罵:「小妮子你看啥呢?魂都被勾飛了!」

崔臨照循聲望去,莞爾一笑,隨即收斂神色,認真看向楊燦。

「上次船上聽楊兄言,墨家理念非不可行,只是時機未到。

今日崔某特來請教,楊兄以為,何時才是我墨家理念貫徹之時機呢?」

楊燦俯身拾起一塊扁圓的石子,輕輕拋進湖裡,看著漣漪擴散開去。

「你問我什麼時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個天下,要發展士農工商各個方面,都足以支撐它實現的程度時,它自然而然地就會實現了。」

「農工商發展到足以支撐它實現的程度?」

崔臨照的黛眉微微蹙了起來,她有些不理解。

「這是天下大同的理念,若眾生信奉,或當權者推行,便可實現,與農工商何干?」

在她看來,種田的勤耕、做工的務實、經商的誠信便已足夠,這些與墨家理想本是兩碼事。

「崔夫子覺得,人心認同,天下就會變?」楊燦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人皆有七情六慾,各有各的心思與訴求,怎可能人人都認同你的主張?

又如何能保證所有人都按你的想法行事?

且不說旁人,就只是我們墨家,現在不也分成了三派嗎。」

崔臨照一怔,道:「那麼,楊兄以為,要實現我墨家理想,靠什麼?」

「靠生產力。」

楊燦一字一頓:「生產力提高,才能推動生產關係進步,最終讓整個社會往前走。」

「生產力?」崔臨照眼中滿是困惑。

齊墨歷來走上層路線,靠辯才說服權貴變革。

從未有人從這般角度考量過改造世界的可能,這個詞對她而言全然陌生。

她甚至不能準確地理解,什麼叫生產力。

楊燦看出了她的困惑,說道:「啥叫生產力呢,咱從老祖宗茹毛飲血的時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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