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歸與思(1/2)
暮春的日光斜斜地穿過菱花窗,在花廳的原木地板上洇出了暖融融的光斑。
楊燦赤著雙足立在光斑邊緣,右腿屈膝半蹲如磐石穩紮,左腿平直伸開似勁松破崖,足心貼著微涼的木板,竟生出幾分沉凝的力道。
他的手也沒閒著,手中拿著一根紅繩拴著的絨球兒,紅繩在指間繞了兩圈,懸在搖籃上方輕輕晃悠。
絨球是楊禾給小晏兒做的玩意兒,紅得像團小火焰。
惹得搖籃里的女嬰蹬著藕節似的小腿,烏溜溜的眼珠追著絨球轉,口水順著下巴淌成細線。
這般逗弄孩子時,他腰身仍隨著呼吸緩緩沉墜又提起,每一次下探都讓足尖在地板上壓出淺淡印痕。
這是鉅子趙楚生親傳的馬步法門,專治他下盤虛浮的毛病。
那日在渭水碼頭救人,他在沙地上滑了一跤,被趙楚生一眼看出破綻。
按理說墨家弟子自幼習武,哪有他這般根基虛浮的?
事後鉅子哥向他問起此事,早已備下預案的楊燦便是黯然一聲長嘆。
酗酒的爸,出走的媽,讀書的弟弟破碎的他————
嗯,大抵就是老爹死的早,他孤身一人忙於生計。
而且他對於墨家機情有獨鍾,同時還要經常思考墨家的未來,所以————倒把武藝荒廢了。
鉅子哥聽了很內疚,面對這個偏科的同門,他覺得都是他的錯。
因為他這個鉅子無能,才讓秦墨弟子過的這般艱苦。
「你這筋骨本是塊好料子,可惜錯過了最佳年紀。」
趙楚生嘆氣嘆夠了,話鋒卻又一轉,眼裡透出些光彩。
「好在二十出頭不算晚。我尋些珍材配個墨家秘方。
你內服外浴,半年內保管把筋骨養回十四五歲的柔韌,武功總能撿回來。」
末了他又語重心長地補了一句:「墨家子弟,文武雙全方能立於亂世啊。」
楊燦聽了當時只有一個想法,這秘方要是對六十歲的人也有用,豈不是可以返老還童?可惜,可惜————
軟榻上,青梅正低頭繡著一方嬰兒用的抹額。
一身月白色的綾紋短襖襯得她膚色瑩潤,袖口挽至小臂,皓腕上用紅絲線系了三粒圓潤的珍珠。
隨著她繡針的起落,珍珠在肌膚上輕輕地滾動著,愈發襯得腕管兒纖美柔腴。
淡粉色的抹額上,銜枝青鳥已初見雛形。
翅膀上的絨羽用銀線繡出層次,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飛出來。
搖籃里的小晏兒正努力地吮著手指,把唾沫泡泡吹得一個接一個。
一家三口各忙各的,日光淌在他們身上,連影子都透著暖意。
「呼————」楊燦吐出一口濁氣,腿肚的酸脹終於漫上來,剛好撐到鉅子要求的時辰。
他直起身時腿一軟,晃悠著走到搖籃邊,見小丫頭正鼓著腮幫子吹泡泡,忍不住伸手要去揩她下巴的口水。
沒成想大腿失力,身子一傾,額頭「咚」地磕在吊籃的銅掛鉤上。
吊籃晃出了細碎影子,小晏兒猛地停了吮手指的動作,烏溜溜的眼珠叮在楊燦臉上。
下一秒她就咧開沒牙的小嘴,無聲地笑了。
快兩個月的孩子,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兒,連鼻尖都皺出個小肉坑,那模樣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話。
快兩個月大的孩子,其實已經會無聲而笑了,而且不是未滿月時那種無意識的發笑。
看到熟悉的親近人接近她時,她就會愉悅地露出笑容,還會手舞足蹈。
但,看到楊燦的糗態,居然會適時地露出笑容,這可是讓楊燦又驚又笑。
「欸?你快看,你快看,青梅,這臭丫頭居然笑我!」
小青梅放下抹額,起身走過來。
楊燦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吊籃中的小嬰兒:「不是說這么小的娃兒懵懂無知嗎?她這是看懂我出糗嘍?」
青梅抿嘴笑道:「那也不算稀奇吧?娃娃雖小,尚不懂人事,但你撞得那般滑稽,孩子小也看得出可笑啊。」
「好啊,你個臭丫頭,敢笑話你爹?」
楊燦聽了就瞪起眼睛,故意板起臉來做兇相。
小楊晏自然是一點也不怕的,臉上的笑容更歡實了,扎撒著小手要他抱。
楊燦遞出一根手指,小丫頭立刻緊緊地攥住,那力道竟比同齡孩子沉些,藕節似的胖腿還蹬踹著往他懷裡湊。
這時,兩道一模一樣的倩影翩躚而入,是剛及笄的李生姐妹胭脂和硃砂。
這對孿生美少女,都穿著淺紅的勁裝,一對眉眼間還綴著未脫的稚氣,卻已顯露出了甜俏的輪廓。
她們膚如凝脂,眉彎似新月,連鬢邊碎發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唯有說話時胭脂眼角會多一抹笑紋,硃砂則更沉靜一些。
「爺,小夫人。」兩人齊聲躬身,聲音脆得像初春枝上的鶯啼。
兩道人影兒杵在一處時,竟難以分出一絲差異。
「天水湖畔的工坊,今日正式開工了。」
「哦?」
楊燦好不容易從女兒手裡抽回手指,示意青梅哄著孩子,自己轉向姐妹倆。
「原住的幾戶人家,都安置妥當了?」
這幾日又有三四名秦墨弟子接到鉅子哥的書信遠道來投。
城主府內雖然寬闊,但畢竟是是內眷居所,很多地方不宜開放給他們。
所以,天水湖畔那四十畝荒地趁著即將春暖花開,就已開始施工了。
「妥了呢!」胭脂笑得眉眼彎彎:「爺給的安家銀豐足,還許諾工坊建好,他們全家都可以來做工,那還不樂意?」
一向寡言的硃砂現在和楊燦熟了,也敢說話了。
她點點頭,補充道:「嗯,他們搬的不遠,就遷去劃定區域之外的地方了。」
胭脂道:「如今那片地,都不用咱們派人看著。
有人瞧著那兒荒,想開片菜地種上一季,剛剛刨土,就被那些原住戶趕走了,怕誤了工期呢。」
楊燦聽的開懷,笑道:「好!今兒剛開工,我去看看,去備車吧。」
「是!」胭脂硃砂答應一聲,便去安排了。
他又回身捏了捏小晏兒軟乎乎的臉蛋:「爹去給你掙嫁妝錢,在家跟娘乖乖的。」
青梅遞過他的外袍,指尖輕輕觸過他的袖口,關切地道:「近來你得罪的人不少,出去仔細些。」
「我會小心。」
楊燦答應一聲,便出了花廳,逕往西跨院走去。
沿抄手遊廊往西走,不過半柱香便到了西跨院。
院門口已經起了一間門房,不過現在天水湖工坊就已經開工了,想來今冬是用不上了。
門口站崗的小傢伙看見乾爹便是一陣嘰嘰喳喳,進了院兒,更是一群小蘿下頭沖了過來,撲得他衣擺都亂了。
「都慢點,別摔著。」楊燦伸手接住撲過來的兩個小傢伙,都是年紀最小的,跑還不太穩的。
楊笑沒搶上槽兒,吃醋地嘟了嘟小嘴兒。
這小丫頭扎著雙丫髻,額角還沾著一點墨漬,像只剛剛偷舔過硯台的小雀兒。
楊燦笑問道:「今日的字練完了?」
「嗯,正練著,快啦!」
乾爹先跟自己說話了,楊笑立刻揚起臉兒,眼裡閃著光。
她開心地地道:「先生誇我寫的字很漂亮呢!」
「嗯,那便好。你是姐姐,這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同時也是你的師弟師妹,你不光自己要學好文武藝,還得帶好他們。」
楊燦說著,把懷裡兩個小傢伙放下來,又跟他們聊了一陣,便讓他們該習文的習文,該習武的習武,自己則轉去看那些墨家弟子。
西跨院兒實也不小,如果只是住人,其實也夠的,只是還要劃出許多區域做研究,這才顯得侷促了。
西跨院的大半空間都闢作工坊了,木架、鐵器還有一些其他材料堆得到處都是。
楊燦信步走去,空氣中便飄著一股子松木香、油墨香混雜的氣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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