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坐而論道(1/2)
江風拍打著艙壁,捲來淡淡的水汽。
船艙里只剩下楊燦、崔臨照和趙楚生三人,三人分品字形,就那麼灑脫地坐在地板之上。
三人之中,自是崔臨照風姿絕佳,哪怕束著男子的髮髻,也難掩那份浸入骨髓的風情。
楊燦本來生得不差,奈何人靠衣裝,他此時這件衣服,不知是從哪個胖員外那兒借來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自然也就沒什麼風度可言了。
楊燦坐定,先開口道:「年前我見過齊墨的兩位兄弟,邱澈與秦太光,是你的人吧?」
楊燦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日他們尋到我時氣勢洶洶,說齊墨在隴上經營多年,容不得旁人分潤,要趕我們走。
崔鉅子今日登門,若也是為了這事,那我不妨先說一句————」
楊燦偏頭看了眼身側的趙楚生,沉聲道:「我們不會走的。」
崔臨照嫣然一笑,嫵媚自生,猶如秋之牡丹,高貴典雅。
「隴上諸閥割據,早有春秋戰國的亂象。
秦墨擅造軍械、精於城防,在此地大有用武之地,你們不肯走,原是人之常情。」
「不然。」楊燦輕輕搖頭:「我們不走,是因為,不必走。」
「不必走?」崔臨照眉梢微挑。
「不錯。」
楊燦道:「一門學術,一種思想,要想紮根世間為人信奉,靠的從不是旁人施捨的地盤,而是自身的生命力。
若齊墨需得秦墨拱手讓出隴上才能立足,即便我們因為同門之誼讓了,天下諸侯、諸子百家,又有誰會讓你們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所以,這隴上的地盤,你們站得住便站,站不住便退,從來不該指望誰來讓你。
靠人讓來的機會,終究是站不住的。」
趙楚生聽得連連點頭,讚嘆道:「有道理!」
這位秦墨鉅子是個典型的理工宅男,手藝精湛卻嘴笨舌拙,滿肚子想法道不出來。
這時聽楊燦一番話,頓覺大有道理,自己想說的或者沒想的,楊燦都說出來了,簡直是自己的最佳嘴替,不禁連連點頭。
崔臨照抬起手,把方才在車中匆匆換裝時未及挽好,從而垂到頰邊的一綹髮絲別到耳後。
纖纖玉指划過元寶狀的耳廓,蹙眉沉思片刻,那雙流轉晶瑩的眸子便定在了楊燦身上。
她信服地點了點頭:「楊兄所言,甚有道理。」
她輕輕嘆了口氣,微微仰起頭。
艙窗的光形成的光影落在她的下頜上,勾勒出了柔美的線條。
「先秦之時,世間有三顯學,儒、墨、法。」
她的聲音里添了幾分悵惘:「如今儒學經漢時獨尊,早已是煌煌大日;
法家雖不彰於表,卻如月光滲土,融在各朝的吏治律法里。可我墨家呢?」
櫻粉色的唇瓣被她輕輕一舔,添了幾分溫潤:「這天下,還有多少人記得我們墨家的道?」
楊燦不以為然地笑了:「崔鉅子何須困惑?各國立朝,掌營造、管工匠的衙門從未斷過。
秦有將作少府,漢有將作大匠,南朝設起部,北朝置工部,這些不都是墨家的根基在延續麼?」
趙楚生一直擔心秦墨葬送在自己手上,偏又無計可施,那心理壓力實在不小。
此時聽楊燦這麼一說,頓時大大地吁了口氣,就像一個垂死之人,忽然聽說他還有救一般。
「就像農家。」
楊燦接著道,「哪國勢力敢不重農?農家學派雖已散佚,可重農」之術卻流傳至今。墨家亦是如此啊。」
「然而農家只剩下術」了!」
對於楊燦的這個說法,崔臨照可不敢苟同。
她反駁道:「被人重視的只是耕作之法,它君民並耕」的道呢?
早沒人提了!儒家與法家,卻是道與術皆存啊。」
「那是因為農家之道本就不切實際。」
楊燦的聲音依舊很穩,不急不燥。
「君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是麼?
天下之大,君主若天天扛鋤頭,誰來處理政務?
官吏若都下地耕田,誰來治理地方?
幹嘛啊,難不成要把這整個天下,變成一個大農莊?」
楊燦很是不以為然地道:「還有,農家提倡市賈不二」。
強求物價均等,卻全然不管物產的多寡、路途的遠近,這般主張如何治國?
農家的術貼合民生,所以它活了下來;農家的道太過不切實際,自然就傳不下去了。」
「這————」順著楊燦這番話一推,崔臨照不由得攸然變色。
「難不成楊兄覺得,我墨家的道,也該只留下術、而棄了它的道?」
關心則亂,她的聲音都微微有些發顫了。
趙楚生也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鎖在楊燦臉上。
「墨家的道、墨家的道啊————」
楊燦微微仰起了頭,目光穿透了船艙,落在了遙遠的時空里。
他腦海中,正翻湧著千年以來的思想脈絡。
這是他作為一個後來人的底氣,那是比崔臨照、趙楚生多出來的一千五百年光陰。
這,就是他一個後來人的優勢了。
他比崔臨照、趙楚生多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
而崔臨照、趙楚生之前的幾千年,人類社會的發展實在是太緩慢了。
楊燦則不然,他來自現代,尤其是近現代那一百多年整個世界突飛猛進的發展。
崔臨照和趙楚生窮盡一生也難見的時代變遷,那些在戰火中萌芽、在和平中生長的思潮,那些通過現代網絡觸手可及的各國制度與論辯,都成了他的學識。
就像那學富五車的說法,五車的竹簡大概有五十萬字,試問一個現代人,誰還不曾「學富五車」了。
楊燦雖然沒有和崔臨照一樣,從小學習思辨之學,又各處遊學、辯學,增長見聞,可他所掌握的訊息,比崔臨照只多不少。
就說崔臨照自幼鑽研墨學、遊學辯經,增長眼界與見識吧。
楊燦這個在大學時數次參加辯論大賽還得過名次的,也未見得這嘴皮子就比她差了。
艙內靜得只剩江風拍船的聲響。楊燦思索良久,崔臨照和趙楚生也不催促他,就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看著他。
「兼愛」「非攻」「尚賢」「尚同」「節用」「節葬」————
這些刻在墨家弟子骨血里的主張,在楊燦腦中一一閃過。
視人之國若己國,視人之家若己家;反對攻伐掠奪,保民安境;不論出身唯才是舉;上下一心政令貫通;戒奢戒靡輕徭薄賦————
好————眼熟啊————
楊燦輕輕地笑了,崔臨照一雙美眸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楊燦看向了崔臨照,輕輕地點了點頭:「墨家的道,沒有錯!」
這七個字輕描淡寫,卻讓崔臨照猛地攥緊了手指。
沒有錯,當然沒有錯。
在我那個時代,人們也依然在為了實現這些目標而努力呢。
有些,那時已經實現了。有些,也許要等過了我們那個初級階段,才有實現的可能。
但,不能因為它還沒有實現,就說它錯了吧?
「若有朝一日,天下人不再為衣食發愁,不再為權勢爭鬥,人人皆有謀生之能,人人皆有公正待遇————
那時兼愛」便不是空談,尚賢」便能推行,非攻」便能實現。
墨家的道不是錯了,只是現在看它,太超前了,超前到不合時宜的地步,需要天下人一起走很久的路,才能觸及它。」
楊燦的話,像是給崔臨照吃了一顆定心丸。
她也不明白,自己何必要如此看重楊燦的意見。
崔臨照眼中瞬間盈滿了光,先前的緊張與悵惘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透亮的希冀,連肌膚都似泛起了瑩光。
她本就容顏絕美,此刻唇角噙笑、眼底盛星,更顯得麗色照人,不可方物了。
「任重而道遠啊。」楊燦嘆息道。
「那又如何?」
崔臨照笑著反問,聲音里滿是輕快:「只要它是對的,就好!
我們這一代實現不了,便做好手頭的事,把希望交給下一代。
一代接一代綿綿不絕,總有抵達道的彼端那一天。」
「說得好。」楊燦頷首,話鋒一轉:「那麼,我們這一代該做的,是什麼呢?
「」
崔臨照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自然是讓三分的墨家,重新聯合起來!」
她的聲音激動起來:「墨家三分後各自為戰,早已沒了當年的聲勢,再這樣下去,墨家就真的要亡了。」
她看向趙楚生,誠懇地道:「在遇到楊兄之前,秦墨弟子離散,怕是撐不了多久了吧?」
趙楚生臉上的憨直瞬間褪去,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黯然。
他重重一點頭,聲音發悶:「是。這正是我西來尋找楊兄弟的原因。」
「楚墨的日子,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
崔臨照苦笑道:「如今天下遊俠遍地,個個都託名墨家,可內里呢?」
她的語氣里滿是不屑:「為幾吊銅錢就揮刀相向,受一點小恩小惠便替豪強賣命。
那些還守著墨家本心的楚墨弟子,反倒成了異類,在江湖上連個安身之處都難尋。」
三墨之中,楚墨看似人多勢眾,實則墮落的最快。
雖然他們還守著入門的古禮,說著古老的切口,背得出一字不變的門規,可那點墨家門風,早就被世俗磨得一於二淨。
道統不存,只剩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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