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渭水寒波暖,堂中冷計深(1/2)
隴上二月的渭水河,寒得能夠咬透人的骨頭。
冰涼的河水卷著一些碎冰碴子拍在她的臉上,崔臨照卻顧不上這刺骨的寒冷了。
她一手抓著楊燦,另一手如銀梭般破開水面,朝著碼頭的方向疾游而去。
方才她抄起楊燦,一頭沖入河中,好在離堤岸不遠。
對她這等自幼在水鄉泡大的水性而言,這段距離不過是一片轉瞬可渡的寒波。
岸邊早已被人圍得水泄不通,烏壓壓的人頭攢動。
眼見青衫人拖著楊城主漸漸靠近,岸邊立刻有四五隻手同時探向水面,就像突然生出來的一片藤蔓似的。
崔臨照借著最後一次划水的慣性,猛地收臂,再猛地一振,手掌迅速扣住了楊燦腰帶,驟然發力,把他往上一揚。
水的浮力托舉著人身,再加上她這奮力一甩如擲勁矢,楊燦大半個身子「嘩啦」一聲便躍出了水面。
岸上那四五隻手一把將他攥住,硬生生地拖上了碼頭去。
隨後,崔臨照才伸手搭住碼頭的青石沿兒,腰腹驟然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嘩~」,水花在她身下炸開了一片銀白的霧。
她整個人竟如一尾穿瀑躍波的錦鯉,輕盈得不帶半分滯澀,便穩穩地躍出水面,落在了碼頭上疊得平整的大青石上。
濕透的青衫緊貼著她的身形,水珠順著衣袂、發梢成串地墜落,在她腳邊積成了一片小水窪。
崔臨照渾然不覺自身的狼狽,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向被圍在中間的楊燦。
可這沒等她邁開步,一件玄色披風便已遞到眼前,秦太光躬著身,聲音壓得極低:「崔學士,快披上,二月隴上風,冷的很。」
「嗯?」
崔臨照眉梢微挑,察覺他眼神躲閃的異樣,下意識地接過披風往身上一裹。
這時她才驚覺,濕透的衣料將她女兒家的身體輪廓勾勒得無所遁形,不遠處正飄來幾道探究的目光。
她雖束髮著男裝,此刻濕衣貼身,終究是藏不住那份柔婉的曲線了。
崔臨照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抿了抿,抬手攏實了披風領口,將那些打量的視線隔絕在外,重新看向楊燦。
那邊已經亂作一鍋粥,趙楚生單膝跪地,手指抖得不成樣子,先探楊燦的鼻息,再摸楊燦的脖頸,臉色像碼頭的石頭一樣又青又白。
王熙傑癱坐在一旁,如喪考妣的樣子哀嚎著:「城主!城主啊!楊城主您醒醒啊!」
趙楚生的心亂成了一團麻,楊燦若真有個三長兩短,秦墨剛剛燃起的希望,豈不是要徹底熄滅?
人群中,楊翼探頭探腦的,盯著楊燦緊閉的雙眼暗自忖道:莫不是真淹死了?
這個念頭剛剛湧起便又被他自嘲地壓了下去,人哪有這麼容易就淹死的,我也是想瞎了心。
崔臨照望著這亂象,嘴角勾起抹極淡的弧度。
她對這位「楊城主」本來只有好奇,一個能讓秦墨鉅子倒轉身份傾心輔佐,一個能造出楊公型、楊公水車這等利民重器的人,究竟是個什麼人?
方才親眼見他撲出去救人時,那份不假思索的決絕,讓她心頭暖了一暖。
終究是我墨門子弟啊。
崔臨照暗嘆,齊墨、楚墨、秦墨雖在推行墨學的路徑上各有分歧,可「兼愛」二字,卻早已刻進了每一個墨者的骨血里。
楊燦雖貴為一城之主,卻肯為素不相識的祖孫倆捨身相護,這份心性,比起那些空談義理的偽名士強出了何止百倍。
「別慌,他沒事的。」眼見趙楚生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崔臨照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大男人家家的,有那麼嬌貴嗎?
她清涼的聲音穿透了嘈雜,讓混亂的人群瞬間靜了下來。
崔臨照緩步上前,補充道,「他不過是在水中掙扎礙了我施救,被我打暈罷了。
」
趙楚生猛地抬頭,看清來人時眼睛倏地圓了:「你————你是崔————」
「他渾身濕透,躺在這裡,再吹會兒風,若是染了風寒那才真要出事。」崔臨照截住了他的話頭。
「啊對對對!」
王熙傑猛地醒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起身:「快,快上船!給城主換身衣裳!」
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抬起楊燦,慌慌張張地奔著不遠處的大船去了。
崔臨照望著他們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便攏一攏披風,也向自己的軺車走去。
「豐旺里」的田間小路被踩得泥濘一片。
陳惟寬騎在馬上,臉色比天邊的陰雲還沉。
他身後跟著二十六七個垂頭喪氣的打手,有原本守礦的,也有他帶來的。
其中四人一組抬著一共四具屍體,臨時砍的樹幹做抬具,被屍身壓得「吱呀」作響,一副隨時要散架的樣子。
「楊燦————」
——
陳惟寬咬著牙,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些年來陳家的重心早已從田地轉向礦冶了,如今礦山被封,他的財路豈非要被斷得乾乾淨淨?
這口氣如何咽得下,這一路行來,陳惟寬不斷思索著反擊的辦法。
楊燦在他的設想里,已經死了七八回了,妥當的法子,卻始終還沒想到,但是一個念頭,卻是越來越清晰:楊燦不除,我陳惟寬便沒有出頭之日了!
就在這時,另一條岔路上也走來一隊垂頭喪氣的人馬。
那是一群城防兵,一個個衣衫檻褸,皮甲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不少人胳膊腿兒都纏著滲血的布條,一一拐地挪動著。
隊伍里也抬著幾具屍體,血跡順著做抬具的樹幹滴在土路上,暈出一串暗沉的印記。
騎馬走在最前頭的是部曲督屈侯,此刻他的臉色比陳惟寬還臭。
那日楊燦排衙論政,他以「全力剿匪」為由搪塞治安之亂的失職,本以為能矇混過關了。
沒成想楊燦竟順水推舟,當場奪了他的城防控制權,只給了他一個「剿總」
的苦差事。
屈侯怕被楊燦清算,只能硬著頭皮領人出城,一邊保護商隊一邊搜捕馬賊,卻沒想竟真的撞上了硬茬。
他不知道,那些所謂的「馬賊」,其實是代來之虎派來的精銳偽裝的。
這些城防兵常年養尊處優,戰力連莊鎮的部曲都比不上,就更不要說那些常年與遊牧部族周旋的代來兵馬了。
那些人鞍馬嫻熟,騎射雙絕,他又不能把所有的城防兵集中於一處,連數量優勢都不占,所以只是短短一刻鐘的遭遇戰,他就折了十幾個弟兄。
「剿匪不力要被追責,損兵折將又削弱我的實力,楊燦這是真不給我活路啊!」
屈侯越想越氣,馬韁繩被他攥得咯咯直響。
兩隊人馬越走越近,在三叉路口撞了個正著。
陳惟寬和屈侯同時看清了對方隊伍里的屍體,都是愣了片刻。
「陳老爺,你這是————」
「屈督,你怎麼在這兒?」
兩人異口同聲,語氣里全是詫異。
他們本就相熟,翻身下馬後,屈侯先對陳惟寬簡明扼要地說了說自己的遭遇。
陳惟寬苦笑一聲,朝身後抬了抬下巴:「屈督,你看我這邊,一樣的慘不忍睹啊。」
屈侯疑惑地道:「你這是和誰械鬥了?如今還有人敢和你爭礦麼?敢和你爭的人,頭十年就被你殺服了吧?」
陳惟寬冷笑道:「我這些人,是被咱們那位新城主的人殺的。」
「啥?」屈侯眼睛一瞪:「楊城主?他為何要對你動手?」
「他來收我的礦。」
陳惟寬冷笑,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他說那本該是他的,說收就收了。我這幾位兄弟不認慫,就被他楊城主的兵給砍了腦袋。」
「混帳東西!」
屈侯氣得爆了粗口:「這個楊燦是不是瘋了?咱們到底礙了他什麼眼,非要趕盡殺絕麼!」
四目相對,一時間竟生出幾分難兄難弟同病相憐的滋味兒來。
陳惟寬看著屈侯憤懣的臉,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屈督,你瞧弟兄們個個帶傷,就這麼扛著袍澤屍體回去?
不如先去我陳家堡歇歇,我找郎中來給兄弟們治傷,再備幾輛車子裝屍體,你看如何?」
屈侯回頭看了眼精疲力盡的兵士,連忙點頭:「如此,多謝陳老爺了。」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陳惟寬臉上堆起笑容,眼底卻沒有半分暖意。
兩伙人合在一處,便朝著陳家堡的方向走去。
泥濘的小路上,兩行腳印交織在一處,越走越沉。
楊燦緩緩甦醒了。
後腦傳來的鈍痛讓他皺了皺眉頭,他的意識還沒有完全回籠。
楊燦先低低地「嘶」了一聲,他依稀記得有道黑影撲來,像鷹爪一般攫住他的身子————
接著,他就撞入刺骨的冰水,與他一同落水的,還有一個男子。
再然後,他的後腦勺好像挨了一板磚,眼前一黑就暈過去了。
楊燦的意識漸漸清晰,睜開的雙眼也慢慢有了焦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船的木質頂梁。
他感覺身子在輕輕起伏著,也不知是因為頭暈未消,還是船在隨波晃動。
「城主醒了!天爺,城主醒了!」王熙傑撲到床邊,聲音里滿是喜極而泣的顫抖。
趙楚生剛端著薑湯進來,聞言腳步一亂,灑了些湯汁在袖口,慌忙把碗擱在几案上就湊過來:「楊城主,感覺怎麼樣?」
趙楚生伸手就去探他的額頭。
楊燦這時才發現自己換了衣裳,是件寬鬆的員外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我沒事,沒嗆多少水。」他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後腦的痛感又重了些。
「都怪我疏忽。」
趙楚生滿臉愧疚:「竟忽略了地形的差異,這堤旁沙地的固基效果遠不如府中試驗場地堅固。
而且,三千斤一塊的大湖石,也是我預料之外的貨物,這才鬧出這等險事來。你若真有個好歹,我可無顏面見歷代先師了。」
「城主真是義薄雲天啊!」楊翼在旁撫掌讚嘆,語氣略微有些不自然。
「那老漢在碼頭上給您磕了九個響頭呢,還說回去要給您立長生牌。城主這般貴重的身份,肯為幾個小民捨命,真是令人佩服。」
楊燦輕輕揉著後頸苦笑:「你就別誇了,當時情況緊急,哪裡來得及想東想西,腦子一熱就衝出去了。
如今真要重來一回,我可未必還有那個勇氣。」
楊燦頓了一頓,想起自己當時的狼狽,又補充道,「也是那沙地滑了腳,不然我本可避開的。對了,是誰救了我?」
話音剛落,船艙的布簾被人輕輕掀開了,一道身影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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