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楊燦險遇青衫援(1/2)
「龍抬頭」這天之後,上邽城漸漸褪去了年節的慵懶味兒。
排衙定策之後,楊燦的一系列新政便如春雨潤田,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
這股新政之風,不疾不徐,卻悄然開始改變著上邽的模樣。
治安為先,程大寬、亢正陽與朱通三人領命劃片分管,各率麾下部曲與「伍佰」加強了街巷的巡弋。
往日裡偶有滋事的酒肆旁多了巡卒的身影,入夜後幽深的巷弄也點起了更亮的巡燈,百姓出行的腳步都踏實了許多。
商貿方面,楊翼、王熙傑與陳胤傑三人經過一番徹夜商議,也各歸其位,分掌一方。
楊翼接手了原市令的核心事務,他素來謹慎,如今更是抱定「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思,只抓原本由他負責的基本盤。
而這也正合了楊燦的推算,如此一來,官營商鋪的招商與日常管理,便順理成章地交到了兼任典計的王熙傑手中。
而陳家大少陳胤傑,領到的則是一份更具開拓性的重任,執掌上邽周邊的礦產管理與開發,為上邦城的長遠發展開掘新的財源。
農耕之上,「楊公型」與「楊公水車」的推廣比預想中順遂百倍。
這兩樣農耕利器的好處是立竿見影的:型開地更深,省了三成力氣;水車引水更暢,澆了十倍田畝。
原本由楊燦負責的八莊四牧占了上邦地區村鎮的半數,這兩樣寶貝在莊田上的奇效,早已隨著田埂間的春風傳開,成了農戶們口中最熱的話題。
更何況,大執事東順對這事極為上心,閥田所需的型與水車早已趕造了一批,分發到了各田莊。
田埂間隨處可見新翻的泥土,帶著濕潤的腥氣;渠水順著新修的溝洫潺潺流淌,浸潤著待耕的良田。
那些自耕農見了,眼熱得直搓手,紛紛托人到城裡打聽置辦的門路。
各司吏員雖然未必全都信服了這位年輕城主,但是經過那日排衙時的敲打,誰也不願拿自己的前程賭一把。
司庫主薄木岑一邊應付著李凌霄,一邊應付著楊燦。
處變不驚,處變不變,以不變應萬變————
李凌霄被他氣了個半死,可終究自己不在任上了,還真不好對他逼迫太甚。
如此一來,眾官吏雖說是各懷心思,竟也撐起了幾分蒸蒸日上的氣象。
此時,一則消息在上邽城的上層圈子裡悄悄傳開:青州名士崔學士,已然抵達上邽城。
據說是索二爺的貴客,現在住在陳方府上。兩人陪著這位崔學士遍游上邽勝景,登麥積山,觀千年窟,泛舟臨藉,談經論道,風雅無限。
如此一來,幾乎無人知道,這位崔學士竟是女兒身,而且年紀正輕。
在所有人想來,這位學士應該和索二爺歲數差不多,乃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
接著又有消息傳開,說是索二爺正遍邀四方賓朋,因慮及時下交通不便,賓客需時日趕路,特將盛大文會定於二月十八。
這等名士雅集的消息,如同投入靜水的一枚青石,只在上層士紳圈子裡泛起淡淡漣漪,於市井百姓而言,卻是毫無干係。
二月的春風裡,上邽城清晰地分作了兩條脈絡:
一條是亭台樓閣間的文人風雅,衣袂飄飄,談吐珠璣;
一條是市井街巷中的煙火人間,柴米油鹽,腳步匆匆。
兩條脈絡並行不悖,共同織就了這春日裡上邦城最鮮活的圖景。
「豐旺里」的山谷間,鐵器撞擊著岩石的鏗鏘聲震得山壁嗡嗡作響,礦車碾壓土路的軲轆聲「吱呀」不絕。
這片磁鐵礦場正逢採挖旺季,裸露的礦坑如巨獸豁開的獠牙,深嵌在赭黃色的山體間。
數百名礦丁赤著黧黑的臂膀,古銅色的肌膚上汗珠滾成串,握著鐵鎬的雙手青筋暴起。
他們的每一次奮力鑿擊都濺起了細碎的石屑,汗水順著脊背淌下,在他們沾滿塵土的皮膚上砸出了點點濕痕。
礦場邊緣的土坡上,二十多個護礦打手挎著刀、提著棗木棍懶散地走動著,眼神凶戾如惡犬。
他們是本地豪強陳惟寬的得力爪牙,專司看管礦場、彈壓那些敢偷懶耍滑的礦丁。
「都他娘的給我利索點兒!磨磨蹭蹭的像什麼樣子!」
領頭的打手頭目叉著腰站在大石上呵斥:「天黑前再采不出三車礦石,今兒個的糙米飯都別想吃!」
幾名因為疲憊稍稍放緩了速度的礦丁連忙加快了鐵鎬的起落,臉上滿是惶恐。
就在這時,山谷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就見一隊部曲兵簇擁著兩人快步走來。
為首者一身月白錦袍,面容俊逸,笑吟吟的一副模樣,正是陳家大少陳胤傑。
身旁一人則挎著一口環首刀,身形挺拔,眼神銳利,乃是楊燦從豐安莊調來的亢正陽。
數十名部曲在山谷里迅速列開陣型,手中的兵器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氣勢凜然,瞬間就把礦場裡的喧囂壓下去大半。
礦丁們停下手中的活計,茫然地看向他們,就連那些蠻橫的打手一時間都沒有叫罵出聲。
楊燦派人來收鐵礦了。
鐵是支撐農耕、軍事與手工業的戰略根本,更是他「耕戰」之策的核心命脈。
控制了鐵礦,他便等於握住了自主打造兵器與農具的主動權。
而且那些墨者做研究也少不了鐵器,這等緊要之物自然不能再掌握在地主豪強手中。
陳胤傑是土生土長的上邽人,對境內礦藏分布了如指掌,早已將實情告訴了楊燦,倒省得他再去調查、勘察了。
上邦地區,以秦亭鎮、趙家灣和豐旺里三地鐵礦最多。
秦亭鎮和趙家灣的褐鐵礦儲量頗豐,只是含鐵量中等偏低、雜質較多,適合用來打造菜刀、斧頭、鋤、鏟等廚具、農具。
豐旺里的磁鐵礦含鐵量高、雜質少,是冶煉高碳鋼的絕佳原料,既能打造精銳兵器,也能鍛造「楊公型」的型鏵。
因此,楊燦便決定,把豐旺里的磁鐵礦收歸上邦城公有,至於那兩處褐鐵礦,雖然不打算收回,可也不能維持現狀。
楊燦要先收後放,從那些自行開採的豪強手中收回來,公開進行「招商承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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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這些礦藏都是「民采」的,實際上卻從未惠及過尋常百姓。
「富強者專擅其利,貧弱者不得沾邊」,這些礦藏的好處,全都進了地方豪強的私庫。
城主府此前僅是象徵性地收取一點賦稅,因為他們無法核算其收益和成本,再加上豪強們上下打點、瞞報漏報,府庫根本收不到什麼實利。
可豪強們經營礦場多年,早已將其視為自家產業,僅憑城主府的一紙告示,當然不可能收回來。
這便是楊燦派亢正陽隨陳胤傑出馬的緣故,給這位陳家大少爺撐一撐場子。
「住手!全都給我停下!」陳胤傑走到礦坑邊緣,目光掃過混亂的採挖場面,朗聲大喝。
礦丁們紛紛停手,臉上滿是茫然與惶恐,手裡的鐵鎬懸在半空,不知所措。
護礦打手們迅速聚攏過來,一個滿臉橫肉的小頭目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陳胤傑和亢正陽,語氣不善地道:「陳大少,你們要幹什麼,到我們陳老爺的礦場來撒野?」
「陳老爺的礦場?」
陳胤傑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這上邽境內的山川礦藏,皆是於閥轄地,歸城主府直管,何時成了他陳惟寬的私人之物?」
他本就與此處礦場的礦主陳惟寬有宗族嫌隙,他們兩家祖上原是一脈,傳到這一輩快出「五服」了。
陳惟寬對這個同宗遠親,可是一點也談不上關照,還憑著豪強之勢時不時占些陳家商行的便宜。
如今陳胤傑算是奉旨拿他開刀,正是公私兩便的快意事,說話間當然有了底氣。
陳胤傑踏上一塊凸起的岩石,聲音抬高了幾分,確保在場眾人都能聽清。
「大家都聽好了,我奉城主楊大人令,豐旺里磁鐵礦即日起收歸官營,爾等即刻停止採挖,所有人撤離礦場!」
「收歸官營?」
打手頭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驚笑道:「陳大少,你喝多了?這礦場我們陳老爺經營多少年了,憑你一句話就想收走?我看你是活膩了!」
說罷,他嘴一歪,朝身邊的打手們使了個眼色,「給我把他們趕出去!誰敢反抗,就往死里打!」
二十餘名打手立刻抄起棍棒短刀,嗷嗷叫著朝陳胤傑等人衝來。
礦丁們見狀也亂了陣腳,他們多是貧苦農戶,靠著挖礦勉強餬口,聽聞礦場要被收回,只當是要斷了自己的營生,竟也被煽動著撿起地上的鐵鎬、石塊,跟著打手們往前沖。
「冥頑不靈!」
亢正陽低喝一聲,不退反進,身形如獵豹般竄出。
他早料到對方不會輕易就範,楊燦臨行前特意叮囑過,如遇豪強抵抗,可以動手立威。
一名打手揮舞著木棍率先撲到近前,朝著亢正陽頭頂狠狠砸下。
亢正陽側身一躲,右手閃電般探出,穩穩攥住對方手腕,猛地一擰。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打手慘叫著鬆開木棍,手腕已被擰斷。
不等他倒地,亢正陽左腳橫掃,重重踹在他小腹上,將人踹飛出去撞在一輛礦車上,當場昏死過去。
這一手快如閃電,瞬間震懾了不少人,但仍有幾名悍不畏死的打手繼續衝來。
部曲們結成矛陣,長矛齊出如林,將礦丁和打手們擋在陣外。
無奈對方人多勢眾,且大多是豁出性命的架勢,棍棒石塊如雨般砸來。
部曲們雖訓練有素,卻也漸漸吃力,已有幾名兵士被石塊砸中額頭,滲出血跡。
「再敢頑抗,格殺勿論!」
亢正陽見勢不妙,猛地拔出環首刀,寒光一閃,便斬向沖在最前的一個打手。
那打手尚未反應過來,便被一刀刺穿了胸膛,鮮血噴涌而出,濺了亢正陽一臉。
亢正陽一刀得手,毫不停歇,身形輾轉騰挪,環首刀在他手中如同死神的鐮刀。
寒光閃爍間,一名打手舉刀劈來,被他側身避開,同時長刀斜削,直接斬斷了對方的臂膀。
又有一名礦丁舉著鐵鎬砸來,亢正陽也是毫不手軟,反手一刀便破開了對方的肚腹,乾脆利落,不帶半分遲疑。
不過片刻功夫,已有四名打手、兩名礦丁倒在血泊中,駭得其他人氣焰稍斂。
一見雙方打起來,本來想從石上逃下來的陳胤傑見狀,馬上又站了起來。
「礦丁們聽著!日後礦場官營,還是要招你們做工的,我們城主可沒姓陳的那麼黑,工錢比現在高!」
礦丁們本就害怕,只是飯碗要沒了,情急之下只能拼命。
如今一聽這話,哪還有拼搏的念頭。
就算楊城主給的工錢和黑心陳老爺一樣,他們也沒必要給陳惟寬賣命啊。
礦丁們一退,那些打手們沒了支撐,也不敢再往前沖了,一個個愣在原地。
「你們————你們竟敢殺人?」那打手頭目臉色慘白,嚇得雙腿發虛,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
亢正陽把長刀向他一指,厲聲喝道:「所有人,給我退出去,封山!」
那些打手不敢再反抗,礦丁們率先退出了山谷,緊跟著打手們也只好抬著自己人的屍首退了出去。
陳胤傑立即領著人點檢山上開礦物資,登記、貼封。
眼看著收繳即將結束的時候,遠處塵土大起,一行十數人騎著馬飛奔而來。
緊接著,那群打手便簇擁著一個身著暗花錦袍、面色陰的中年男子趕進了山谷。
這個錦袍人正是礦主陳惟寬,聽聞自己的礦場被人鬧事還出了人命,當即帶著幾名心腹家丁趕了來。
「胤傑賢侄,你好大的威風啊!」
陳惟寬的目光從地上的血跡處掠過,眸中狠厲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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