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楊公定隴塵(1/2)
一輛烏木軺車在青石長街上碾過,車檐下懸著的織金軟簾隨風輕擺,日光透過簾隙灑出細碎金光。
兩匹犍牛步伐穩健,蹄聲踏得規整,一路招搖過市,引得街旁攤販紛紛側目。
軺車後跟著兩輛牛車,車斗全用青布蒙得嚴嚴實實。
四角墜著的黃銅鈴鐺隨車身顛簸,叮噹作響的聲兒清越悅耳,倒給這肅穆的隊伍添了幾分靈動。
風卷著青布掀起一角,露出內里一隻半人高的青陶罈子。
壇口糊著的紅紙上,「涼州葡萄釀」五個楷字筆力道勁,透著幾分貴氣。
早有路人瞥見軺車兩側佩刀肅立的侍衛,那些人腰杆挺直如松,佩刀鞘上的銅飾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便識趣地避到路邊。
待看清車簾旁懸著的「季」字杏黃旗,更紛紛低眉斂目:這是前城主李凌霄的儀仗。
李凌霄坐鎮上邽二十三年,可真正見過他真容的百姓寥寥無幾。
這位老城主向來深居簡出,今日這般大陣仗出行,倒讓街尾幾個孩童忍不住探著腦袋張望。
隊伍剛停在陳府朱漆大門前,那兩扇厚重的木門便「吱呀」一聲緩緩開了。
索弘身著紫底織金錦袍,一頭銀髮用碧玉簪束得一絲不苟,臉上紅光滿面,哪有半分剛從大牢里出來的憔悴?
他笑著迎上前,身後的陳胤傑反倒像個跟班,亦步亦趨地陪著,嘴角還掛著幾分無奈。
「李老兄大駕光臨,真是讓寒舍蓬蓽生輝啊!」
見李凌霄掀簾下車,索弘當即朗笑出聲,聲音洪亮得很。
陳胤傑在旁悄悄抽了抽唇角:老妹夫,這是我陳家,您倒比我還像個主人,倒是真不見外。
此前索二爺在上邽城,和老城主李凌霄其實是敵對的關係。
索二爺不僅截留了屬於李凌霄的錢款進帳,而且他的存在,就是在撼動李凌霄對上邽城的統治。
只是,兩個人沒有正面發生過衝突,所以也只是秉持著「王不見王」的做法,互相只當對方不存在。
可是,現在他們似乎卻有點同仇敵愾的勁兒了。
一個剛卸了城主之位,一個剛出了上邽大牢,倒是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親近來。
李凌霄快步上前,雙手穩穩扶住索弘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
他故作嗔怪地道:「二爺剛出來,怎不在府里靜養?還要親自迎我,這要是受了寒,我可擔待不起。」
他聲音拿捏得剛好,讓街旁圍觀的百姓都能聽清,既顯關切,又襯得索弘身份尊貴。
索弘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更密了幾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李兄你來看我,我索二就是爬也得爬出來呀。
再說了,楊城主那牢里雖然夠冷,可我索弘的骨頭夠硬,凍不壞。」
「哈哈哈哈————」兩個人把臂大笑,手挽著手往裡走,倒真像多年未見的一對老友。
陳胤傑忙把身子一側,做出讓客的姿勢,笑吟吟地道:「李城主快請進,陳某讓人備了剛煮好的茯茶,最是驅寒。」
身後的僕役早已掀開青布,將車上的禮物往裡搬。
綾羅綢緞,還有幾壇葡萄釀的封口處都封著蜜蠟,都是價值不菲的厚禮。
陳府庭院深深,牆角的梅樹還留著幾枝殘萼,冷香絲絲縷縷飄進廳內。
廳中燃著一隻赤銅炭盆,暖意融融驅散了寒意。
李凌霄與索弘分坐主位,賓————賓賓在上首座了,陳大少這個主主只能敬陪於下首了。
陳府侍女上了茶水,翩然退下。
李凌霄端著茯茶呷了一口,那茶湯色深紅,香氣醇厚,確是暖胃。
「湯色醇厚,滋味甘醇,果然是好茶。」李凌霄放下茶盞,笑吟吟地贊了一聲。
兩人先是寒暄了幾句家常,李凌霄便把話鋒一轉,道:「二爺被捕入獄時,李某正發風寒,家裡人怕我動氣,瞞了我好些天。
等我知曉是楊燦那黃口小兒把您收監,當真心急如焚。我想,好歹我也是前城主,便是豁出這張老臉,也得把您救出來。
還好索家虎威仍在,他楊燦不過是做個樣子,終究不敢真留您。」
索弘老臉一沉,重重地冷哼一聲道:「楊燦小兒,膽大包天,想拿老夫當他立威的墊腳石?呸!老夫一文錢也不給他,他敢不放老夫出來?」
坐在下首的陳胤傑偷偷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兒,你可不是一文錢都不給他麼,是我家替你給的呀!
沒錯,這錢是陳家拿的,按照楊燦與索弘商量好的,轉頭就給他們劃轉回來。
不過,劃回的是索弘那邊,索二爺不說給他,他也不敢要啊。
李凌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連忙附和道:「那是,那是,二爺的虎鬚,豈是他楊燦小兒能捋的。
哎,要說起來,這個楊燦,也是真的太狂妄了。
他仗著閥主的寵信,剛剛上任,就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老人他不放在眼裡,二爺這等貴人,他也敢惹,狂妄至極呀!」
「過兩天,老夫會上一趟鳳凰山莊。」索弘冷笑:「這個人,我是要和於閥主說道說道的。」
李凌霄兩眼一亮,忙道:「正該如此,若由著此人繼續折騰下去,遲早把上邽城攪得雞犬不寧。
趁著他在上邦立足未穩、根基不牢,此時逐他離去,便也不至於傷了上邦的元氣。」
索弘深深地看了李凌霄一眼,一抹譏誚中混合著憐憫的意味一閃而沒。
他笑吟吟地點了點頭:「嗯,老夫畢竟不是於家的人,有些話倒是不方便說的。這方面,倒要有賴於李兄你了。」
「正當如此!」
李凌霄欣然道:「二爺的意思,我們閥主也不會不予重視。至於上邦民意方面,自有李某出手。」
「很好,該說的,索某會說。你這邊可以聯絡官吏鄉紳,聯名上書,細數楊燦罪狀,到時交由老夫一併帶去。」
「有勞索二爺,全賴二爺主持公道了。」李凌霄大喜,向索弘連連拱手,這一下,頓覺兩人關係親近了許多。
事情談妥,李凌霄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只覺得渾身舒暢。
他又連飲了三盞茶,便起身笑道:「二爺剛剛受了一番折騰,還是多歇歇身子,李某這就回去了,改日再來拜訪。」
索弘也起身道:「好,過兩日,索某還要請李兄再來赴宴。」
「二爺客氣了,太客氣了。」
「呵呵,非是因為客氣,是因為青州崔學士不日將抵達上邦,此乃天下名士,我自當盡地主之誼。」
陳胤傑幽怨地瞟了索弘一眼,你是「地主」?你是「地主」嗎?我才是「地主」啊!你個鳩占鵲巢的老東西!
「青州崔學士?」李凌霄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與疑惑。
青州崔氏,乃天下大族,他自然也是聽說過的。
但,說到底,他也不過是一城之主,和人家索二這等門閥家族的重要人物相比,眼界終究窄了些。
這什麼崔學士,他是真的不了解。
索弘看出他有些疑惑,便一笑解釋道:「這位崔學士,出身青州崔氏,雖是女子,卻是學識淵博,名聞天下————」
李凌霄更是吃驚:「這崔學士,竟是一位女子?」
「正是,此女————」索弘便給李凌霄簡單解釋了幾句。
這個時代,「先生」、「學士」皆非男子專用之稱,而是那些學識淵博、可為人師者的泛稱。
士族女子若學識淵博,擅長經學、玄學或是文學,且有遊學授徒的經歷,也會被尊稱為「先生」。
若是此女還常常與官方打交道,參與些修書、講學之事,更是會被尊稱為「學士」。」
如南朝梁的劉令嫻,士族出身,善文辭、北魏的李彪之女,通經史,曾為皇室講學。
天下「以學為尊」,她們二女在民間就被尊為先生,在官方或士族間舉辦活動時,則被尊為學士。
當時這「學士」還不是官職名呢,反倒是後世不是官職名的「博士」,此時是官職名。
聽完索弘的解釋,李凌霄方才恍然大悟,心中頓時有些激動。
那可是青州崔氏啊,那可是文名滿天下的學士啊,能與此等人物結交,說出去也是極大的體面。
李凌霄突然就覺得自己也沾了幾分文氣,一點也不土了,起碼也算半個文化人兒了。
「好好好,如此文化盛會,李某又是天水本地人,自當參加。多謝二爺提攜,讓李某有機會結識這般才女。」
他一邊說,一邊在心裡轉開了念頭,這等天下名人到訪上邽城,他楊燦沒理由不見面吧?
可是,他剛剛得罪了索二爺,索二爺做為「地主」,斷然不可能邀請他。
我得想個法子,讓楊燦出席盛宴,就他那種文不成武不就、專習旁門、邀媚上寵的佞臣,必然會在崔學士這般天下名士面前丟了臉面。
閥主此人最好臉面,到時還能容得下他?
李凌霄心中算盤打得啪響,臉上卻笑得愈發真誠,欣然應下了赴宴之約。
上邦城的風,不知何時起了方向。
一些不利於楊燦的流言,在上邦市井間悄然流傳著,經過人民群眾的再加工,以一種開始扭曲、離譜的方式流傳著。
比如某個小吏說了句「楊燦他是要掘地三尺的搜刮民財啊!」
這話被賣胡餅的王婆子聽了去,轉頭便添油加醋地傳給鄰里:「你們聽說沒?
楊城主狠著呢,連人往後埋在哪兒都要先收一筆墳頭稅」了!」
王婆子的話落到城西李老漢耳中,又變了滋味。
他蹲在牆根兒底下,憂心忡忡地對幾個老頭兒道:「那楊燦說了,誰交不上稅,他就刨誰家祖墳,拿隨葬品頂帳!」
流言如野草瘋長,連帶著城防都似被這股邪風蝕了幾分。
巡夜的兵丁開始敷衍了事,城牆的火把亮得晚滅得早,城裡的治安轉眼就差了下去。
城西的窄巷連續三夜鬧賊,有戶人家為女兒備下的銀飾嫁妝,轉眼就被翻窗的毛賊偷了個乾淨。
就在人心惶惶的時候,一個更勁爆的消息炸翻了上邽:前城主李凌霄竟大張旗鼓地去陳府拜會了索弘。
有人親眼看見,索二爺親自把李凌霄送到府門口,兩人手拉手站在台階上低語半晌,臉上都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這是要聯手啊!」茶樓里,穿青布長衫的書生敲著茶碗嘆道。
「楊城主這是把過江龍和地頭蛇全得罪了,他還待的下去?」
這話瞬間成了市井最熱的談資,連城裡的賭坊都開了盤口,押楊燦捲鋪蓋滾蛋的注碼,一夜間就占了八成。
可就在滿城都等著看楊燦笑話時,上邽各司署卻接到一份通令:二月二,城主要排衙論政。
「排衙論政」不是虛擺的場面,是要召集各署正印官當場理事、問責官吏,連重大政令都要當場敲定的硬茬事。
比起儀式感十足的「大排衙」,這「排衙」才是真刀真槍干實事的時候。
楊燦選在這個節骨眼上擺開架勢,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位城主,要反擊了。
一想到楊燦之前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敢直接抓了二十多個大商賈,連索家二爺都拿問下獄了,出手是又狠又准又快。
那他這次————
上邦城徹底亢奮了。
百姓們搬著小板凳等著看大戲,各司署里動過歪心思的官員,卻個個如坐針氈。
離二月二還有三天,於他們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市令楊翼這三天就沒在市面上露臉,他躲在府里反覆推敲:楊燦會拿誰當」
雞」,拿誰當「猴」呢?
如果我被當成了「雞」,我該如何應對;如果我被當成了「猴」,又該如何應對。
司法功曹李言倒顯得鎮定,畢竟是搞律法的,心思鎮密如篩。
他李功曹,處變不驚!
他一邊對老城主那邊放話,說正按吩咐刁難商賈,把那些人折騰得苦不堪言。
一邊他又對商賈們速審速結,處理完一個就打發一個離城。
人都走了,致仕在家的李凌霄,又能知道多少內情?
他甚至發動屬吏把近三個月的卷宗全翻了出來。
結案的、未結的、正在查的,都整理得條理分明,理由充分得挑不出半點錯。
處變不驚,李功曹!
司庫主薄木岑最為悠然,原來的府庫本就空著,至於裡邊的錢糧原本有沒有虧空,那誰知道呢?
反正老城主刁難新城主,把府庫散空了,過往帳目也就全平了。老城主,好人吶!
至於楊燦從閥主那兒求來的新入庫的錢糧,還有剛罰沒的巨額款項,他還沒來得及動手腳呢。
且使一個「拖字訣」,看看風色再說。
在他心裡,老城主李凌霄簡直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部曲督屈侯最為緊張,他已經做好了被褫奪一切權柄的打算。
但,他唯恐楊燦有意拿人示威,而這個人,卻選擇了他。
殺他的頭————應該不至於,沒那麼大的罪過,何至於此啊!
可楊燦這人似乎有點兒瘋,不可不防。
所以,屈侯挑選再挑選,最後選出了十一個部曲。
這十一個人,是他絕對信得過,能為他玩命兒的心腹。
雖說他不覺得楊燦會那麼瘋,但————以防萬一吧。
所以,二月二排衙論政這天,他懷藏利刃就來了,帶著十一個親信,俱都騎馬。
他們匆匆趕到城主府的樣子,就像剛剛巡弋完城池,來不及回去便匆忙趕來似的。
如此一來,他帶著十多個鞍薦齊全、披甲執銳的武士赴會,也就說的通了。
城主府門大開,對這些各司署的正印官而言,卻如一張大張的虎口,人人惴惴,整衣而入。
屈侯的十一心腹,就在府門外下馬,鞍不離馬,刃不離身。
如果他們老大持著一口短刀,披頭散髮、頭破血流地從裡邊衝出來,他們是要按照事先的計劃,立刻扶屈侯上馬,逃奔鳳凰山莊「告御狀」去的。
當此時也,上邦城外五里亭下。
索弘身著錦袍,外罩銀狐領的大氅,雖然六十過半的年紀,卻是身姿挺拔,精神矍鑠地坐於亭中。
在他身側,俏生生地站著一個小婦人,身著一襲石榴紅的蹙金襦裙,頭戴點翠的珠釵,正是他如今最寵的側夫人陳幼楚。
在索弘對面,還坐著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著一襲藏青綾的羅袍,三綹短髯。
此人便是索弘的老丈人,陳家家主陳方。
亭外,二十餘奴僕衣著光鮮,神情肅穆地站在那兒。
路邊停著三輛烏木軺車,懸掛的車簾上繡著精緻的雲紋。
拉車的駿馬毛色油亮,鞍皆是上等皮革所制,盡顯奢華而不張揚的排場。
「岳父大人,」索弘看了眼比他小二十多歲的老丈人陳方。
陳方有點緊張,因為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商賈,而今天來的可是青州崔氏家的貴客,還是名滿天下的學士。
索弘笑吟吟地道:「崔學士非是一般人物,學識淵博,談吐文雅,不是頤指氣使的狂人,無需過於擔心。」
「好,好!」陳方咧了咧嘴,雖然有好女婿安慰著,心裡還是忐忑。
忽然,就有一個健僕從遠處匆匆奔來,歡喜地叫道:「老爺,姑爺,貴客到了。」
亭中三人急忙站起,快步走到亭外,抬眼向遠處望去,就見一行六人,護著一輛輕車遠遠馳來。
那一行人到了近前,六名護衛立即躍下馬來,駕車人掀開車簾兒,便有一人彎腰從中走了出來。
一身月白窄袖的長袍,腰束玉帶,頭戴小冠,雖作男子裝扮,卻難掩眉眼間的清麗之氣。
陳幼楚對這位天下名士十分的好奇,閃目望去,卻見「他」面如敷粉,目若秋水,唇角微揚,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那俊俏無雙的容顏,讓她不由得芳心一跳。
但轉瞬便想起,這是一個女子,行長途於外,換穿男裝,只是為了方便,又不由啞然失笑。
腳踏已經放好,崔臨照從容走下來,動作流暢優雅,絲毫不見長途跋涉的滯澀。
「索二爺?」她先開口,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
「正是老夫。」索弘拱手應道。
確認了對方身份,崔臨照便笑吟吟地長施一禮:「有勞二爺遠道相迎,臨照愧不敢當。」
她拱手行禮時,姿態從容大方,既有士族貴人的端莊,又不失名士的風流倜儻。
索弘連忙拱手還禮:「崔學士大駕光臨隴上,這是上邽的福氣,索某豈有不來迎接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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