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楊公定隴塵(2/2)
索弘連忙拱手還禮:「崔學士大駕光臨隴上,這是上邽的福氣,索某豈有不來迎接之理?」
索弘說完,便側了身子,笑吟吟地道:「索某為學士引見一下————」
索弘把陳方、陳幼楚父女和自己的關係對崔臨照說了一遍。
崔臨照聽說這俏生生的小婦人是索弘側夫人的時候,倒沒什麼表示。
畢竟,權貴人家,一樹梨花壓海棠的事兒是很常見的。
崔家這種事兒也不少,她祖父去年時還納過一個二八年華的小侍妾呢。
只是,當六旬過半的索弘對四旬上下的陳方尊稱岳父時,這視覺衝擊力還是大了點兒。
饒是以崔臨照的心性修養,唇角也是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崔臨照倒也沒有因為陳家的商賈身份和阿附權貴的舉動對他有何不屑神色,也是彬彬有禮,叫人如沐春風。
陳方見這位名聞天下的女學士如此禮賢下士,緊張之意稍去。
於是,便讓奴僕侍婢上前,侍候崔學士淨手,然後到亭中坐了喝口熱茶。
這都是士族待客的規矩,你以為這五里亭、十里亭的設了來做什麼的。
就只是在這個地標處等一等,接了客人就走嗎?
雙方在亭中坐了,喝著茶,又是一番寒暄。
崔臨照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目光掃過亭外的隴上風光,笑道:「此次臨照遊學天下,途經隴上。
早聞此地民風淳樸,更有諸多飽學之士隱居於此,故而特意前來拜訪,望能有幸與諸位探討經史,交流學問。」
索弘聞言,連忙擺手道:「哎,崔學士你太過抬舉隴上了。
此地多是尚武的粗鄙之人,比起中原的文化鼎盛,實在相去甚遠,哪裡有什麼真正的飽學之士。
不過咱們隴上的自然風光倒是獨具特色,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別有一番景致,倒是值得學士一賞。」
「天下之大,臥虎藏龍,豈因地域而分高下?」
崔臨照笑意更深了:「前秦之時,上邽便是名士雲集之地,即便到了如今,也未必沒有隱於市井的賢才。
況且學問之道,無分南北,無分朝野,能與志同道合之人論道,便是人生一大快事。
臨照此來,還是希望能結識幾位賢才的。」
索弘哈哈笑道:「但願上邽不負學士所望,我等已在府中備好薄酒,就請學士移駕入城,到陳家小住幾日,也好讓我等盡一盡地主之誼。」
陳方也連忙附和道:「正是,寒舍雖不寬,卻也清淨,定能讓學士安心休憩。」
崔臨照微笑頷首:「既蒙盛情,臨照便卻之不恭了。」
於是,一行人便走出小亭。
索二爺和陳老爺把崔臨照請上專為她準備的舒適豪奢的軺車,一行人便往上邽城行去。
車中,崔臨照微微挑起簾兒,望著因為節氣原因,尚顯蕭索的上邽風貌,眸中閃過一絲深思。
那位做了上邽城主的秦墨弟子,還有那位大隱於市的秦墨鉅子,也不知這一遭能否說服他們加入我的「墨三連」。
任重,而道遠呀————
一位位功曹、主簿、參軍依次上堂,在大堂中站定。
楊燦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赭色常服漿洗得挺括,腰束鎏金扣革帶,襯得身姿愈發挺拔。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大堂正中的主位前,轉身落座時衣袂輕揚,動作間不見半分青澀,唯有久經事局的從容。
案幾極簡,一方端溪硯潤得發亮,幾卷公文碼得齊整,再無他物,倒比尋常官員的案頭少了三分奢華,多了七分清剛。
——
「見過城督!」眾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透著幾分不確定的警惕與敬畏。
楊燦抬手虛扶,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諸位請坐。」
眾人依序落座,目光立刻不約而同地瞟向主位上的這位年輕城主,提著十二分的小心。
司法功曹李言手指悄悄摩挲著袖中的卷宗,那是準備一旦楊燦向他問責,立即拿出來推諉搪塞用的。
司庫主薄木岑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著眼底的打量,但是那種賊兮兮的感覺,在楊燦看來,可以說是一覽無餘。
部曲督屈侯挺直了腰杆正襟危坐,頗有武人風範。
只是後腰微微發僵,那柄防身短刀插得太緊,稍動便硌得慌。
楊燦目光如緩流漫過堂中,將眾人臉上的忐忑、戒備盡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清朗嗓音穿透大堂寂靜,落在每個人耳中。
「諸位,今兒是二月二龍抬頭,年節的餘溫該散了,身上的懶筋也該押一押了。
「」
話音稍頓,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凝,神色鄭重起來:「古語云一年之計在於春」。
楊某忝為上邽城主,上任首年,總想著多做些實事,才不辜負閥主所託,也對得起城中百姓的盼頭。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楊某這三把火,在正月里備了一整月,今兒便要正式燒起來。」
此話一出,堂內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人都悄悄坐直了身子。
來了,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楊燦這是打算發難了麼?也不知道是誰要倒霉。
李言捏緊了袖中帳本,屈侯的手已悄悄探向後腰————
楊燦卻似全然沒有察覺到眾人的緊張似的,慢吞吞的端起茶來呷了一口。
「咳!不過呢,諸位也不必緊張。楊某這三把火,燒的是弊政,不是活人。
我是來治城的,不是來整人的。」
眾人抬眼,正對上他誠懇澄澈的眸色,沒有上位者的陰鷙,唯有坦蕩。
「楊某主政一方,所求不過二事:他日卸任,能得百姓一柄萬民傘;百年之後,黃土壟上,上邽人還能念我一句好。」
他起身行至廳中,靴底踏過青石的聲響格外清晰。
「我聽說,先前改良的犁與水車,百姓們已改稱楊公犁、楊公水車了?」
說到此處,他眼底漾起笑意:「你們看,百姓心中自有秤砣。你為他們解了難處,他們自然記著你的好。
莫要平日掛著天下為公,民為邦本」的幌子,真到做事時,倒把百姓當刁民棄之如敝履。」
他的聲音漸漸抬高,帶著幾分熱血與動情:「楊某此生,不求功名利祿,但求能為百姓們多做幾件實事。
我希望日後啊,百姓們耕地時能說這楊公型好用,省了不少力氣」。
澆水時能說這楊公車方便,莊稼再也不愁旱了」。
走上碼頭渡口時,能說這楊公堤堅固,再也不怕洪水了」。」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轉身踱回公案後,眸色如炬俯瞰眾吏。
「咱們坐在這位置上,手裡攥的是百姓的柴米油鹽,肩上扛的是隴右的安寧。
若只知貪墨懈怠、尸位素餐,對得起每月領的薪俸,對得起這裡的父老鄉親嗎?」
擲地有聲的詰問讓眾人齊齊一震。楊燦鋪墊了這麼多,終於要大開殺戒了麼?
素來面癱臉的監計參軍王南陽,卻聽的為之動容了。
楊燦足足靜默了十息的時間,堂內落針可聞。
楊燦終於開口,字字沉穩:「空談無益,實幹為要。
今日排衙,便是要定好今年的差事,把責任砸到每個人頭上!」
他的目光驟然鎖定兩人:「部曲督屈侯、捕盜掾朱通!」
屈侯與朱通心中一緊,連忙起身出列,躬身道:「屬下在。」
「城西窄巷連三夜失竊,有百姓的嫁妝都被偷了去,此事你們可知?」楊燦眉頭微蹙,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屈侯早有準備,連忙回話:「城主明鑑!近來四周馬賊猖獗,客商屢遭劫掠,屬下正集中兵力圍剿,城中防衛難免疏漏。」
說罷他悄悄抬眼瞟向楊燦,腰杆不自覺地扭了扭,後腰的刀硌得不舒服。
「馬賊當剿。」
楊燦點頭,語氣平和:「營商先求安。若客商都怕了馬賊,誰還敢來上邽貿易?
長此以往,市集蕭條,民生凋敝,這可不是小事。」
話鋒一轉,他看向朱通:「屈侯專注於剿匪,倒也情有可原。
那麼朱掾史,城中治安本是你的職責,你打算怎麼做?」
朱通心中一慌,連忙躬身道:「城主恕罪。
捕盜署人手不足,近來又有不少弟兄被抽去協助圍剿馬賊,故而城中巡邏略有不周。」
「人手不足?」
楊燦挑眉,語氣似有似無地帶著幾分反問:「上邽城這麼大,捕盜署的伍佰」加起來也有百餘人,難道還不夠維持一城治安?」
朱通臉色一白,正要再辯解幾句,楊燦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罷了,楊某也知道,各司署都有難處。今日我不是來追責的,是來解決問題的。」
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二人身上,斬釘截鐵地道:「從今日起,屈侯便專心負責剿滅馬賊流匪,清剿周邊盜患。
務必確保商路暢通,護佑往來客商安全。所需兵力、糧草,可直接向司庫申領,木主簿,你要全力配合。」
「屬下遵令!」
屈侯心中一松,連忙應下,卻又暗自警惕。不追責反而大力支持,這楊燦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朱掾史,城中治安仍歸你管。」楊燦轉向朱通:「我知你人手緊,今日便給你添助力。」
說罷楊燦擊掌兩聲,朝帷幕後朗聲道:「程大寬、亢正陽,出來!」
兩道身影應聲從帷幕後走出,堂中頓時起了些微騷動。
左側程大寬身材魁梧,豹頭環眼,正是楊燦親衛隊長,眾人早有耳聞。
右側那人身著青色勁裝,腰挎長劍,面容剛毅,眼神利如鷹隼,卻無人識得。
「屬下程大寬(亢正陽),參見城主!」二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洪亮。
楊燦笑著介紹:「這位亢正陽,是豐安莊部曲長,武藝高強且心思縝密。
更難得的是他行事公正,頗有章法。楊某與他相識多年,深知其能。」
楊燦頓了頓,繼續道:「從今日起,程大寬、亢正陽各率一百名部曲,編入城中巡邏序列。
你們協同朱掾與眾伍佰」,分區域負責全城治安。白日裡分班巡邏,夜間加密崗哨,務必做到城無死角、夜不閉戶。」
「屬下遵令!」三人齊齊應道。
屈侯心頭咯噔一下,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讓我專心剿匪是真,收走城中兵權也是真。
那兩百部曲都是楊燦親信,從此城區防務便與我無關了。
可話已出口,此刻反悔反倒落人口實,他只能咬牙應下,暗忖日後再做計較。
楊燦似看穿他心思,卻不點破,只鄭重叮囑:「屈侯,你率兵剿匪,切記不可濫殺無辜,也不可擾了百姓生計。
城中老弱部曲交由程大寬節制,城防事宜你須交接清楚。」
「屬下明白。」屈侯躬身應道,滋味百般交集。
「治安是根基,根基不穩萬事難成。」楊燦視線掃過眾吏,語氣不重卻帶著威嚴。
「日後再出治安疏漏影響民生商旅,楊某可就不會這般客氣了。」
眾人連忙點頭稱是,神色愈發恭謹。
楊燦端茶潤喉,話鋒轉向商貿:「治安理順了,該談談生意了。
上邦地處隴右要衝,東接關中,西通西域,本是商貿重鎮,如今卻不上不下,實在可惜。」
他看向市令楊翼,「楊市令,你管著市集貿易,往來通商,可有什麼想法?」
楊翼連忙起身道:「城主明鑑,商貿蕭條,多是因為馬賊劫掠,客商減少所致。」
「是,但也不全是。」楊燦搖頭道:「若只把上邽當商路供給點,永遠興旺不起來。」
他放下茶盞,說出了自己的盤算。
「我計劃開放官營商鋪招商,擇優錄用經營者增府庫收入。
城外礦山、渡口,不能再任由私人亂開亂占,官府要統一規劃。
開放經營權限收管理費,同時修好轉運設施方便客商。」
他笑著補充:「礦山本屬工務,只是咱們這兒工業不興,便先歸到商貿里。
等日後工坊興旺起來,再單獨設署。」
「諸位別覺得荒唐。」楊燦語氣輕鬆下來:「先前咱們這兒有個養蜂人,就因手藝好,引得上千人來學,硬生生聚成個村落。
可見方法對了,人氣自然來。有人氣才有商氣,有商氣才有財氣。
可這人氣怎麼來,我總不能指望你們生吧,那得生到猴年馬月?」
這番話引得眾人一陣低笑,堂中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楊燦道:「我呢,就指望這聚人氣的法子,生自工商!」
楊燦看著楊翼,語氣鄭重:「這事便交由你牽頭,敢接嗎?」
楊翼生怕楊燦是在給他挖坑,因此極為謹慎:「城主,此事牽涉官田、商鋪、礦山、渡口、市集等諸多事務,屬下一人恐難周全。」
「我怎會讓你獨擔?」楊燦轉頭對帷幕方向揚聲道:「陳胤傑,過來。」
一道錦衣身影走出,堂中頓時一片吸氣聲,這不是前幾日剛被楊燦下獄的陳家大少嗎?
「王典計!」楊燦再喚,典計王熙傑亦應聲出列。
「王熙傑、陳胤傑,從今日起協助楊市令處理商貿。」
楊燦沉聲道:「楊翼為主,你二人為副,分工由楊市令定,定好後報我知曉。你們三人須同心協力,把這事辦好。」
「屬下遵令!」王熙傑和陳胤傑齊齊答應,楊翼愣了一愣才慌亂跟上。
「諸位都知我前些天剛拘過陳胤傑。」
楊燦笑了笑道:「但我楊燦用人,一向只看能力不問出處,更不究過往!」
眾人聽得心頭一顫,知道這是楊燦在敲打他們呢。
「亢正陽果敢,我內舉不避親;陳胤傑懂商貿,我外舉不避仇。」
楊燦看向楊翼:「我給你派了雙傑」相助,只盼你年底給我報個大捷。」
「屬下定當竭盡全力!」楊翼連忙應下。
「民以食為天,無農不穩。」
楊燦話鋒再轉,看向司戶功曹何知一與左廳主簿徐陸:「春耕之事,仍由你二人負責。」
「屬下遵命。」二人躬身應道。
「今年春耕至關重要。」
楊燦神色凝重:「楊公型、楊公水車首次鋪開,你們必須確保每個村落都能用得上。
此外,修繕水渠、增殖牲畜這些事,都要落到實處,不能只掛在紙上。」
他話鋒一頓,朝帷幕後沉聲喚道:「李大目!」
又一道身影走出,眾人不禁暗暗乍舌,這帷幕後到底藏了多少人?楊城主在大變活人嗎?
「王參軍!」
楊燦又看向面癱臉的王南陽:「李大目任你副手,春耕措施是否落實、有無推諉作梗,都由你們督查!」
「屬下遵令!」兩人齊聲應答。
堂中眾人面面相覷,心底齊齊地冒出一個念頭:這他娘的是給我們派了兩個監工吧?是吧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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