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坐而論道(2/2)
道統不存,只剩空殼。
崔臨照早已看出,現在秦墨真正拿主意的,實際上是楊燦。
她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懇切:「我們三家雖各有側重,終究同出一源。
我此次登門,便是想提聯三墨」之議!」
「聯三墨?」楊燦與趙楚生幾乎是異口同聲。
「不錯。」
崔臨照眼中閃著光,語速都快了幾分:「齊墨掌思想引導,召集楚墨中尚存忠義之心的志士負責執行,秦墨則以技藝為根基支撐。
我們三墨合一,齊墨如頭腦,秦墨如軀幹,楚墨如手腳,如此方能讓墨家理念真正落地,而非流於空談。」
趙楚生聽得熱血上涌,狠狠一拍大腿,興奮地道:「好!這主意好啊!」
他興奮地轉頭看向楊燦,滿以為會看到同樣激動的神情,卻見楊燦神情十分平靜,正在輕輕搖頭。
「崔學士,」楊燦輕聲道:「小了啊。」
「小了?什么小了?」崔臨照詫異地張大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翕動了幾下。
「崔學士的格局,小了。」楊燦一字一頓地重複道。
「我格局小?」
崔臨照又好氣又好笑,這「聯三墨」的念頭,她在心裡藏了數年,不敢對師父言,不敢對弟子說。
她清楚自己這想法太過超前,在齊墨內部定會掀起軒然大波。
如今楚墨秦墨處境艱難,鉅子們多半有求變之心,她才敢冒險提出,可楊燦居然說她格局小了?
崔臨照眉心微蹙,唇瓣不自覺地嘟了起來,倒是憑添了幾分少女的嬌憨。
「三墨聯合,已是千難萬難,我這格局如何就小了?」
她瞟了楊燦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楊兄莫不是擔心,我想以齊墨掌控三墨?
若真是如此,你與趙鉅子盡可放心。」
她轉向趙楚生,誠懇地道:「我說齊墨為首腦,絕非貪權,實因楚、秦兩墨難當此任。
齊墨擅辯術、通時局,擔此重任最為合適。
但我絕非獨斷專行之人,我們三方鉅子可設三鉅會」共掌墨門,凡遇大事,必共同商議決斷。」
楊燦聞言失笑,搖了搖頭:「崔鉅子誤會了。你以為,我們秦墨是要與你爭這領袖之位麼?」
他身子微微後仰,靠在艙壁上,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真要設什麼三鉅會」,看似公允,實則仍是三分制衡,難成合力。
如今亂世當頭,要的是令行禁止的集權,而非相互掣肘的扯皮。
待他日根基穩固,再談共治不遲。至於現在,要麼不合,要合,就得真正合—!」
楊燦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震驚的臉色,語氣愈發從容:「何況,區區聯三墨,能成什麼大事?
就算儒、墨、法三顯學盡數聯合,我都嫌格局小了。
「」
「什麼?你還想拉儒法兩家聯合?簡直大言不慚!」
崔臨照被氣笑了,瑩白的臉頰上泛起了激動的紅暈。
儒家與法家如今勢大如天,且與墨家學說勢同水火,這可是代表著三個不同階級訴求的學說啊。
儒家是貴族治理的學問,墨家是平民理想的寄託,法家是君主集權的工具。
儒法因為依賴的階級相近,尚能「儒皮法骨」相融,墨家早已被排擠在外。
如今墨家自身難保,三墨聯合都未必是儒法的對手,楊燦竟說三顯學合一都嫌小了?
這貨莫不是剛才栽在河裡,腦子進水了吧?
「你看,又急。」楊燦笑吟吟地道:「坐而論道嘛,平心得靜氣些。」
他放緩語速:「你想的是三墨聯手,我說三顯學合一都嫌小,你便覺得我要讓儒墨法三家合而為一?」
「難道我想的不對?」崔臨照挑眉反問。
「當然不對。」
楊燦搖頭道:「因為————我壓根兒沒想過去聯合人家。
人家需要跟咱們聯合嗎?沒得拿熱臉蛋兒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崔臨照臉蛋兒一紅,嬌嗔道:「粗俗。」
楊燦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配著那松垮的衣服,更像猴兒了。
「儒以育人,奠定教化根基;法以治國,規範世道秩序;墨以興邦,憑技術實幹強民富國。
可這還不夠。」
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掃過兩人:「農以固本,無農則民無食、國無糧。
兵以安邦,無兵則難御外侮、守護家國!
縱橫以通變,亂世之中需借其術審時度勢、合縱連橫;
陰陽以順時,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需順天而為。」
「諸子百家,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
楊燦的聲音陡然提高,字字鏗鏘,拿出了他辯論大賽二等獎獲得者的風采。
「我欲雜糅百家之長,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以墨家技術為骨,儒家教化為肉,法家制度為筋,農家農桑為血!
再以兵、縱橫、陰陽為輔,以此為天下,尋一條生路!」
餘音裊裊中,楊燦盯著崔臨照,緩緩道:「所以我說,區區三墨合一,小了,難道不對嗎?」
崔臨照驚得瞪圓了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可————可你憑什麼能說服他們?」
「我為什麼要說服他們?」
楊燦也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他來自千年之後,早已跳出了這個時代固有的門戶之見,可崔臨照與趙楚生,顯然還困在其中。
「他們合與不合,同意或不同意,重要嗎?」
楊燦攤開手,語氣輕鬆:「我需要什麼,拿來用就是了。」
「啊?」崔臨照與趙楚生齊齊愣住,茫然地看著他,像是在聽天書。
「他們的學說,又不是藏在密室里的秘籍。」
楊燦笑道:「諸子百家,哪個不是恨不得天下人都信奉自己的思想?我想學,自然能學到。
學到之後,覺得有用的,便拿來用啊。
難道我路見不平想拔刀相助,還非得先去拜入楚墨門下?
直接拔刀就行啦。」
崔臨照徹底呆住了。
這位出身士族、經齊墨多年教導,一言一行都優雅得無懈可擊的女子,此刻小嘴竟張成了「0」形,半天合不攏。
趙楚生的腦子更是亂成了一團漿糊,比讓他打造最複雜的「十環魔金華」還要燒腦,只能愣愣地看著楊燦。
崔臨照自以為對楊燦做過細緻調查,早已將他看透,此刻卻覺得無比陌生。
他執於墨,卻又不拘泥於墨,這份跳脫與大膽,遠比她跳出三墨門戶之見還要驚人得多。
拿來就用!
這————勢必要捨棄許多本門的東西啊。
變成一個「雜家」麼?
崔臨照沉默了許久,秋水般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楊兄,你這想法,太過匪夷所思了些————」她的聲音輕輕發顫。
「匪夷所思?離經叛道?」
楊燦笑了,語氣卻愈發認真:「墨家從誕生之日起,不就是在挑戰世俗的異端嗎?
儒法能融合,百家為何不能?
何況,如我之前所說,農家的術、墨家的根基,早已被歷朝歷代拿去用了。」
他往前湊了湊,神色誠懇:「兼愛」非攻」尚賢」尚同」————
這些從不是說出來的口號,是做出來的實事。
要如何做到?
就是把一切有用的都拿來,讓天下富足,讓百姓安樂。
到了那時,人們自然會兼愛」,戰亂自然會平息,非攻」也便實現了。」
崔臨照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燦放緩了語氣:「墨子創墨家學說,是要我們用它來改善天下!
而非千方百計地讓墨家」這個名號活下去,活得比別家的學說好,不要本末倒置啊。」
崔臨照輕輕吁出一口氣,緩緩閉上了明媚的眼睛,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楊兄,我————需要好好想想。」
「好。」
楊燦站起身,他覺得再坐一會兒腿就麻了。
「崔鉅子可以回去慢慢想,想通了,隨時來找我。」
崔臨照也站了起來,心思重重。
楊燦微笑道:「如果未來的路,能有崔鉅子同行,我會很開心的。」
所以愛會轉移的,對麼?
趙鉅子看向楊燦的目光,頓時有些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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