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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朱門宴,我胸有乾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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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喘息,措辭愈發嚴厲:「更有甚者,你變本加厲,強奪秦亭鎮、趙家灣、豐旺里三家民礦礦場!

你逼礦主於絕境,幾致其家破人亡!你卻遣親信據守礦場,私開濫采,將利祿盡入私囊,此罪一也!」

豐旺里鐵礦礦主陳惟寬應聲而起,未曾言語,眼眶已經紅了。

他抖著花白的鬍鬚,悲愴地向眾人拱手道:「諸位明鑑,小老兒便是豐旺里鐵礦礦主,楊城主他恃權自專,只一言便收了我家礦場。

我全家老幼皆賴此維生啊,今竟無以為繼!」說罷,陳惟寬以袖掩面,哽咽了幾聲。

秦亭鎮和趙家灣的礦主立即站起來,一唱一和地大聲賣慘。

楊燦雖然把這兩家礦場劃為民用,允許民采,問題是他採用了招標模式,而今對於礦稅收的也嚴格了起來。

這可讓他們少了很大一筆收入,那兩位礦主如今有機會發難,自然不會放過。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悲訴之音不絕。

趙家灣的鄉紳趙德昌說至興處,更是捶案怒斥:「此等礦場雖屬無契之產,卻是吾等祖祖輩輩慘澹經營之業!

你一聲令下便收歸官有,此與盜賊劫掠何異?」

楊燦把牙籤慢條斯理地斜插在一枚蜜餞上,舉在手中欣賞著,從容問道:「諸公所陳,僅此而已?

尚有其他罪名,不妨一併說出來。」

「當然不止於此!」

司戶功曹何知一見屈侯、陳惟寬等人已經發動,火候到了,遂把心一橫,也站了出來。

他指著楊燦,厲聲道,「你在渭水碼頭搞什麼起吊裝置」,純屬譁眾取寵。

試吊那天險些出了人命,此事不假吧?

身為城主,不務實業,專事沽名釣譽之舉,豈有此理!」

「哦?」楊燦笑吟吟地晃了晃手中插了蜜棗的牙籤,笑意更深了:「還有麼?都說出來,不妨說個痛快。」

屈侯冷笑道:「有!你為攘奪我的兵權,蓄意逼吾剿匪,催戰之令急如星火,致吾損兵折將!

而你,卻趁我剿匪在外,奪了我的城防大權、總攬了全城戍衛,令上邦民心惶惶,宵小側目!」

左廳主簿徐陸一見連忙跟進,也整了整衣衫站了起來:「楊城主,你在天水湖畔圈地數十畝營建工坊,此事不假吧?」

「不假!」

「身為城主,營建工坊,這顯然是假公濟私!亦或,城主有何苦心,可否告知我等呢?

「」

「是啊是啊,還有城主所創的楊公型」楊公水車」。

東西呢,當然是好東西,可要推行,也該循序漸進才是。

然而城主好大喜功,罔顧春耕在即,不顧農時是否來得及,強令各處即刻推行,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著哇,農時一旦耽擱了,那便是斷了百姓的生路,這是置萬民於不顧啊!」

一時間,死心塌地依附李凌霄的官吏士紳們紛紛開始進言。

以至於就連推行楊公型、楊公水車,利人利己這種事,也拿來顛倒黑白了。

其實,那些官吏中,因為和李凌霄利益深度綁定,不得不站在他一邊的,也並不是非常多。

可問題是,楊燦到了以後,上邦城的管理就嚴了啊。

王南陽那個面癱臉,簡直就是天生的六親不認。

他手下那個李大目,又精於帳務之學。

這兩個混帳東西湊在一起,大家的好日子便一起不復返了,再想隨意中飽私囊,難了。

所以,如今有機會向閥主彈劾楊燦,他們自然個個踴躍。

倒是那些鄉紳地主,站出來的都是在楊燦的新政推行中利益受損的。

至於那些沒有影響到他的,卻執盞靜觀,目光在對峙雙方間游移,態度審慎。

饒是如此,對楊燦的指責仍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描募成了一個橫行不法、貪墨自肥的酷吏。

李凌霄端坐席後,端著一杯熱茶,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在等,等著楊燦理屈詞窮,亦或惱羞成怒。

只要楊燦亂了陣腳,便是他瞅準時機,再捅致命一刀的時候了。

但,楊燦偏偏平心靜氣,笑吟吟地聽著眾人當面控訴,當面向閥主告他的「御狀」,仿佛那些指責與自己全然無關。

直到指責聲漸漸停歇下來,楊燦才振衣而起。

「諸公所控繁夥,楊某自當逐一剖白,以明心跡。」

他一提袍裾,便從水榭中走了出去,一步步走向屈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先說徵稅之事。」

楊燦在屈侯面前站定,目光掃過全場:「屈督侯既崇儒學,當知民受君之庇,當以賦役報之」,此乃君臣大義。

《周禮》更是明載以九賦斂財賄」,將賦稅分置成九類,納入了邦國典章。」

言及此處,楊燦自光緩緩掃過全場,正氣凜然。

「我上邽乃于氏封疆,閥主便是此間封君,我等皆是主君臣屬。

楊某依閥主之律征繳賦稅,這便是恪守本分。

來往客商、四方百姓按章納稅,亦是恪守本分,何錯之有?」

楊燦這麼一說,於醒龍已經撫著鬍鬚,微微點起頭來。

「呵呵,城主大人吶,納稅嘛,當然是合乎禮法的,然而輕徭薄賦」才是仁政之本啊。

市令楊翼站起身來:「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如果橫徵暴斂的話,必致民窮國危。

所以,徵稅當以取民有度」為圭桌,斷不可行苛捐雜稅之實。

下官就是不甚明白,前番城主所課所罰,算不算重稅呢?」

這楊翼還是為人謹慎的,其言措辭比較委婉,沒有全然附和屈侯,為自己留了撤退的餘地。

「楊市令所言甚是。然~」

楊燦微笑頷首,又從屈侯面前,走向市令楊翼所在的席位。

「然,何為薄賦」?南朝關津大市設專官收稅,稅率混亂。

又有軍人、士人免關市之稅,故於真正商賈而言,稅斂甚重!」

楊燦之前與羅湄兒、獨孤清晏兄妹商量合夥生產糖的時候,就提到稅的問題了。

羅湄兒不無得意地告訴他,自己家做買賣,是不用交關市之稅的。

楊燦因此對南朝北朝稅收情況有了了解,此時正好拿來一用。

「北朝分級收稅,亦無固定稅率,臨時加征乃是常事。

而我上邽,多年以來,一直是固定的十稅一,很重嗎?」

他走到楊翼面前,並未停下,而是從一席席客人面前緩緩走過。

那些並未參與對他攻訐的人,迎上他的目光,竟也躲閃著迴避了過去。

「再說這取民有度,何謂有度,何謂苛捐?」

楊燦在眾人面前站住,沉聲道:「所征賦稅若用於國防、緝安、賑災、興修水利等公器之用,那便是正稅;

若是耗於私享奢靡,方為苛政。」

他聲調微揚:「吾所征之稅去向明晰,皆為公用,自有帳目可稽。李大目?」

「屬下在!」

李大目從席間迎聲而起,肅然拱手:「諸位,城主所征賦稅,每一筆收支皆記錄在冊,明細昭然!

李某歡迎諸公隨時查驗!若有半分虛謬,李某願受嚴懲!」

楊燦壓了壓手,示意他落座,笑著補充道:「稍後,楊某當詳陳稅賦的去向。

諸公若有所疑,事後可到大目那裡核驗帳目,以辨真偽。」

崔臨照與潘小晚痴痴地望著楊燦的身影,眼波流轉,異彩頻頻。

此刻的楊燦褪去了平日的溫潤,眉宇間儘是鋒芒,宛如出鞘的寶劍,令二人一時失神。

楊燦的目光轉向陳惟寬、趙德昌等人,語氣漸寒:「諸位,既稱礦場乃是你們的祖產,可當眾出示礦契。

不知爾等祖上,系何朝何代,自哪個官府處領受了地契文書?

拿出來,楊某認帳,立刻退還礦山!」

趙德昌面色一滯,支吾地答道:「這————這————

雖然沒有礦契,可我家開採此礦數十年了————」

「無契便不是你的私產,開採幾十年了只能證明你盜採了幾十年了!」

楊燦聲嚴色厲,擲地有聲:「爾等豪強,據礦自肥,盤剝礦工血汗!

所得或置田納妾,或奢靡揮霍,從未為地方興修一路一橋,從未惠及百姓一文一毫!

此等行徑,與蠹蟲何異?」

「楊某將礦場收回,官有開採以雇流民!」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礦工的工錢較爾等掌握礦山時增至三倍,這不是富民之舉乎?

楊某在礦場增設了許多保障礦工安全的設施,杜絕從前草管人命的野蠻開採,這不是愛民之行?」

「至於說開礦之啟動資費————」

楊燦目光凌厲地一掃眾人,字字千鈞:「正是取自前述所征的稅賦。

此礦不日便可獲利,屆時礦稅一部分上繳閥主以充軍備,一部分充盈義倉以備災年,一部分用於地方興修,這便是它的去處。

這,難道不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楊某若真是酷吏,就該倒查爾等開採礦山已多少年,罰你一個傾家蕩產!」

一番話義正辭嚴,只懟得眾礦主面如死灰。

楊燦霍然轉身,又面向何知一,冷聲道:「再說渭水碼頭的吊機。試用之時確有失誤,致使吊機倒塌。

然,卻並未傷及人命。而且,正是楊某出手,救下遇險祖孫。楊某更是被崔學士慨施援手,方才脫險。」

楊燦急步往水榭方向快走幾步,把袍袂一甩,動作乾脆利落,袍袂翻飛間帥氣至極。

那一提袍、一甩袍,也不知道他私下練了多少回了,使出來當真好看。

崔臨照和潘小晚的眼睛更亮了。

楊燦冷笑道:「你只言吊機險釀事端,卻不知你此後是否曾再臨碼頭呢?

如今該裝置已然改良完備,投入使用後裝卸效率較先前陡增十倍。

往昔商賈以搬運費力為由,鮮少運送大件貨物至此,今時卻爭相停靠。

假以時日,上邽商貿必呈更加興盛之態,對於此節你為何絕口不提?」

何知一漲紅了面頰,嘴唇翕動了幾次,竟未能吐出半分辯駁之辭。

「輪到你了,屈督。」

楊燦向面色鐵青的屈侯一指:「往來商賈在我境內遭遇馬賊,性命財帛不保,我等該不該管?

我等既受其稅,你的薪俸、兵卒之甲冑器械,皆源於此,又豈能坐視不理?

且不說那些尋常商賈,就算索二爺家的商隊,都常受馬賊襲擾,只好自雇大隊人馬護送。索二爺,我說的對嗎?」

「呃————」索二爺捋著鬍鬚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含糊著點了點頭,沒說話。

楊燦盯向屈侯:「你剿匪不力,履職有虧,楊某催你盡責,何錯之有?」

楊燦步步緊逼:「你率兵馬出城剿匪,城中防務空虛,宵小作亂,治安不靖,楊某身為城主,遣人參管城防,有何不妥?」

楊燦陡然把聲音一拔:「莫非你是把上邽城防與兵卒,視作了你的私產不成?」

屈侯渾身發抖,喉間咯咯作響,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燦一步步向他走去:「你言人心惶惶,敢問,此人心」究竟是誰的心?」

楊燦目光如炬,掃過全場:「是上邦百姓之心,還是你擁兵自重之心?

你若果真念及黎民,便應親至街頭詢訪,看他們是願意夜不閉戶,還是任由盜賊橫行一」」

屈侯喉間咯咯作響,卻再也吐不出一字。

楊燦今天算是火力全開了,復又看向徐陸,徐陸下意識地一哆嗦。

「至於說天水湖畔之工坊,楊某已經先行報備閥主了,獲批在案!」

眾人都向於醒龍看去,於醒龍坐在水榭中,捻著鬍鬚,微微點了點頭。

徐陸見了,一顆心便徹底沉了下去。

楊燦繼續道:「這工坊建成後,可吸納無業者至少逾千人,既解其生計之困,又可生產各種物資。

我上邽地處絲路要衝,工坊所出貨物可遠銷西域。

如此,既能充盈府庫,又能活絡商貿,此等舉措,豈能以「假公濟私」誣之?」

他稍作停頓,又大聲補充道:「工坊一應花銷,楊某亦建有細帳,與賦稅帳目同存,隨時可供核驗,絕無半分虛耗。」

話音剛落,李大目便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一副又要慷慨陳辭的模樣。

楊燦無奈地瞟了他一眼,溫言勸道:「坐下吧,你的忠勤,眾人皆知。

李大目嘿嘿一笑,故作憨直地坐了回去。

「最後,楊某有一言贈諸位。」

楊燦轉向那些垂首斂目的官吏士紳,聲如洪鐘:「為官者當以百姓生計、地方興榮為根本,而非終日鑽營派系、勾心鬥角!

耽於私利者,尸位素餐者,皆非稱職之官!

這番話字字誅心,如同重錘叩擊在眾人心扉之上,一時滿座皆垂首斂目,無人再敢置喙。

楊燦論辯良久,口於舌燥,轉身走入水榭欲取茶盞。

崔臨照見狀,立刻起身,將楊燦的杯中舊茶倒了。

她重一杯,雙手奉與楊燦,滿眼都是敬佩崇拜與溫軟。

楊燦向崔臨照微笑致意,接過清茶一飲而盡,茶盞輕擱於梨花木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迴響。

他向水榭內坐著的於醒龍、索弘拱了拱手,又轉身走出水榭。

還來?席上眾人都有如坐針氈之感。

楊燦站在台階上,俯瞰著身材高大的李凌霄。

「所以說啊,李公方才所言,吾————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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