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朱門宴,我胸有乾坤(1/2)
上邽新老城主聯袂而至,這等場面在旁人眼中,可比戲台子上的熱鬧還有看頭。
誰不知李凌霄與楊燦這對新舊主官素來不睦,明爭暗鬥從未停歇?
是以陳府朱門前,不僅迎客的僕從屏息窺望,各路士紳的車夫隨從更是扎堆兒,指尖戳戳點點,私語聲像炸開的蜂群。
這時,站在門下的人若有所覺,忽然回首向府中望去,顯然,有人要迎出來。
李凌霄見狀,便慢條斯理地撣了撣錦袍前襟的微塵,下頜微揚,銀須輕捻,一副老牌權貴的驕矜模樣。
他既是卸任城主,年歲又長楊燦一截,按禮節陳府主人出來,必然先要向他見禮。
可下一瞬,眾人目光都被門內身影勾了去。
月白錦袍如裁雲剪月,襯得那「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青州來的崔學士崔臨照。
她步履輕捷如踏春燕,拾級而下時衣袂微揚,徑直走到楊燦面前,眼波流轉間已漾開了笑意。
她雙手交疊於身前躬身一禮,喜孜孜地道:「楊城主,久違了。」
「久麼?」楊燦唇角勾起,拱手還禮時聲音裡帶著笑:「若論一日不見,倒真如隔三秋了。
「6
崔臨照聽了頓時一愣,這些時日,她總在心中將楊燦往「未來聖人」的模樣里描補。
久而久之,楊燦在她心裡便少了幾分凡人煙火,多了些高不可攀的聖意。
成了一個,應該完全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
如今,楊燦突然給她來了這麼一句,把崔姑娘整不會了。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崔臨照快瘋了,腦海中只盤旋著一個念頭:「彼狎我,欲戲我乎?」
剎那間,這位以才名動天下的女學士,如玉瓷般光潔的臉頰竟漲得通紅。
心房裡那尊「楊子」聖像晃了幾晃,卻莫名摻進幾分甜絲絲的悸動。
受寵若驚的滋味讓她連呼吸都放輕了,只覺方才定是聽錯了。
楊燦見她僵在原地,臉蛋紅得像熟透的櫻桃,不禁暗叫一聲莽撞。
人家崔臨照出身名門禮教森嚴,自己哪能把她當小青梅調笑啊。
確實失了分寸了,他忙清咳一聲,收了笑意,正經補救道:「崔學士別來無恙?勞你親自出迎,楊某實在惶恐。」
崔臨照鬆了口氣,楊兄畢竟尚未成聖,一時玩笑,當不得真。
崔臨照便正容道:「哦,崔某欽佩城主學問,得知城主前來,自當親迎。」
崔臨照定了定神,側身讓開通路,聲音已恢復平穩,「城主,請。」
楊燦點了點頭,走上兩步,恰與崔臨照並肩,二人衣袂相擦,就這般旁若無人地往裡走去。
朱門前,李凌霄維持著捻須的姿勢,眼睛瞪得快要凸出來了。
老夫這麼高大的身材,杵在這兒,崔學士竟從頭到尾沒掃吾一眼乎!
直到這時,被崔臨照「反客為主」擠到一旁的陳員外才敢上前,先對楊燦的背影拱了拱手,轉而對著臉色鐵青的李凌霄賠笑。
「李公,久違久違。」
庭院裡的賓客早已看呆了眼,方才還清冷如月下謫仙的崔學士,此刻竟對楊燦殷勤備至。
過門檻時她會輕聲提醒「小心階石」,下廊階時她會抬手虛扶護楊燦的臂彎,笑比庭中初開的早櫻還要明媚。
行至中庭,一陣風卷得落櫻繽紛,一片粉白花瓣沾在楊燦肩頭。
崔臨照見了,抬手便為他拂去,指尖觸及他肩頭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了千百遍,看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水榭內兩個人仿佛中了定身法兒,於醒龍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茶湯都晃出了漣漪。
索弘捻須的指節僵住,山羊鬍子也歪了半截。
他們原以為崔臨照不過是礙於楊燦的城主身份稍作客氣,沒成想她竟是真的與楊燦相熟。
站在李有才身邊的潘小晚更是目泛異采,她馬上意識到了,這位悶————
咳!這位內媚的崔學士,對楊燦的情感絕對不一般。
李有才趕回來了,倒不是他已經忙完了外邊的事情。
東順大執事是個傳統、老派、又極為認真的老管事。
他管理著於閥地面上的所有土地,對于田產、耕種、收穫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愛。
如今有了楊公型和楊公水車,他恨不得立刻在於閥地面上全面普及開來。
偏偏工坊是歸李有才管著的,各田莊自己村裡的作坊那生產力可打造不過來,所以他是拉著李有才不放的。
可是————閥主難得下山一趟。
閥主都要拍馬溜須捧臭腳的老夫子,他李有才豈能不來捧個人場?
所以,李有才好說歹說,才跟東順大執事告假了五天,又把事情全安排妥當了,這才得以脫身。
到了這裡,攜娘子入水榭拜見了崔學士,他才知道人家不是個老夫子。
須是沒辦法溜了,想必那腳也不是臭的,而是香香的————
可是香香腳的崔學士,為什麼對楊燦這麼的————這麼的————
李有才說不清楚,但是感覺很震撼。
於承霖看見楊燦,卻露出了笑容,招手道:「楊執事,這裡來。」
於醒龍這才醒過神兒來,回首對兒子笑道:「我兒休得無禮,楊燦如今是上邦城主了,該稱楊城主才是。」
楊燦在崔臨照的陪同下,走進了水榭。
他先向於醒龍行了一禮,又向索弘行了一禮,然後才向於承霖點頭致意,微笑道:「小公子近來可好?」
自從有了小侄子,於承霖常往長房跑,那段時間和楊燦接觸較多,對他便也親近了許多。這時看到楊燦,自然不會生疏見外。
索二眨眨眼,終於緩過神來,捻著鬍子笑問:「崔學士與楊城主,看來相識已久?」
崔臨照這才察覺自己方才舉止太過張揚,臉頰微熱。
她便嫣然一笑,補救起來。
「哦,倒也不早,就是前幾日往天水湖畔游賞,偶遇了楊城主。
崔某與楊城主一番交談,對楊城主的學識之深、見聞之廣甚感欽佩,視之如師如友。」
索弘和於醒龍聽了都頗感意外,都不禁向楊燦看去。
於醒龍當然知道楊燦學識不差,寒門士子那也是士子啊。
不過,能讓崔夫子如此讚譽,而且崔夫子目高於頂、對他這個閥主,都帶著幾分名士的疏離啊。
如今卻對楊燦執禮甚恭,那楊燦的學問怕是就非比尋常了。
崔學士視楊燦為上賓,楊燦在水榭中便有了一席之地。
這時,陳方引著一肚子氣的李凌霄走過來,又向於醒龍、索弘見禮。
於醒龍見了李凌霄,臉色當即沉了下去,這老匹夫臨卸任時玩的那一手兒,叫他很是噁心。
他心中惡了李凌霄,對李凌霄自然沒有好臉色,李凌霄心中便是一哽。
明明李凌霄方才見過崔學士了,可又跟沒見過沒什麼兩樣,所以陳方也只能捏著鼻子,再為雙方引薦一番。
崔臨照對這些隴上的所謂大人物,本來就不大看得入眼,如今她滿心滿眼的都是楊燦這位未來的「至聖先師」,態度就更加敷衍了。
本來,之前她有天下名士的光環加身,對大家便是冷淡一些,大家自我催眠,也就不以為忤了。
人家是天下名士嘛,對誰都這樣兒。
可現在有楊燦比著,楊燦又是他李凌霄的眼中釘,老匹夫心中便又是一哽。
他心裡窩著的那口氣呀,此時實在是上不去、下不來,心中難受得緊。
陳方瞧這情形說不出的微妙,忙不迭請老城主過去,就在水榭外最近的席上坐了,然後向自己兒子不停地使眼色。
陳胤傑心領神會,當即走到庭院中間,向四下里行了個羅圈揖。
他笑吟吟地道:「今日春和景明,諸位大人、鄉賢齊聚寒舍,實乃蓬畢生輝。
家父特設此春禊雅集,一來是為崔學士接風,二來也是盼諸位能暢所欲言,共話時事。
還請諸君暢所欲言,不必拘謹。」
這個年代,文人聚飲游賞風景時多是寫文章,文章也非以詩詞為主。
詩詞在這個年代可不是主流,而是以駢文和小賦為主,因此遊記頗多。
而正式舉辦的雅集,那就要更加正規了,大多聚會主題都是討論時政、針砭時,真的屬於學術思想的交流。
到了後世,討論時政是有風險的,才統統變成了風花雪月一類的主題。
現在則不然,天下未定,還沒有統一,隴上一帶更是羌胡擾邊、八閥割據,儼然是縮小版的春秋戰國,討論時政就更加流行了。
眾人散坐各席,桌上時令水果、肉脯、美酒、香茗俱備。
聽了陳胤傑這開場白,大家便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起來,一時卻無一人率先開口。
畢竟在座有閥主,有新老城主,還有遠道而來的名士,誰都想先看看風向,免得露了怯。
李凌霄正憋著一股氣,見狀立刻抓住機會,清咳一聲便站起身來,朗聲道:「諸位既然還在思索,不若就由李某來拋磚引玉。」
他離席而起,走到庭院中心,向水榭中長揖一禮,目光最終落在崔臨照身上。
「李某雖已卸任,但蒙閥主不棄,仍能參議政事。近來卸下諸多雜務,倒能靜下心來思索天下大勢了。
如今中原儒風大盛,南陳北穆皆以尊儒」為名招攬賢才。
不知以諸位之見,儒家一枝獨秀,是否能安定天下呢?關隴地區,又是否該大興儒教呢?」
這老東西雖然文墨平平,可他懂得如何邀寵獻媚呀。
他看似是在拋出話題,實則卻是在迎合於醒龍這個閥主和崔臨照這個中原名士。
於閥在八閥之中武力本就最弱,農耕又是於閥根本,所以素來歡迎儒家「重農固本」
的學說。
尤其是於閥主現在地位不穩,而儒家提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這對處於「禮崩樂壞」之境的於醒龍來說,顯然也是一方救命的藥啊。
至於崔臨照,她本出身青州崔氏,青州崔氏亦是儒家文脈代表之一,墨家學說是雜糅、包斂於其內的。
崔臨照行走天下的公開身份也是儒士,而不會公開她不僅是個墨者,更是齊墨的鉅子。
所以,李凌霄這是一個話題,迎合了兩個大人物。
眾人聽了,便都把目光投向崔臨照,都想聽聽這位天下名士的見解。
卻見崔臨照正用牙籤紮起一枚琥珀色的蜜漬紅棗遞到楊燦唇邊,眉眼彎彎。
「楊城主嘗嘗這個,漬的正是火候,口感清甜的很呢。」
庭院裡瞬間靜了靜,隨即響起一片若有若無的抽氣聲。
眾人如遭十萬點爆擊,雖然我非單身狗,你這般撒糖也不住啊。
二人這旁若無人的模樣,連於醒龍都看不下去了。
他輕咳一聲,放下茶盞,撫著頜下鬍鬚,道:「以老夫之見,儒家講仁政」禮治」,乃是安撫民心的根本。
治世,光有刀劍是鎮不住人心的。諸子百家學說林立,若論治世安邦,當以儒學為尊。」
於醒龍一開口,索弘立刻附和起來:「於閥主所言極是!我索家立足關隴數百年,與儒家名士亦多有往來。
儒家先生講君臣之道」家國之理」,可謂字字珠璣,確是治世的根基。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嘛,儒學便是那定規矩的學問。」
兩位大佬一表態,席間士紳們便紛紛附和起來,「仁政安天下」「儒學乃正統」的論調此起彼伏。
在這閥主與名士齊聚的場合,順著風向說話總是不會錯的。
李凌霄臉上露出得意之色,捻著銀須掃向人群中一人,遞去一個隱晦的眼色。
那人正是屈侯,他的心頭不無忐忑,但事到如今,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他都準備刺殺楊燦了,還在乎得罪了他麼?
屈侯猛然站起,對著水榭方向深深一揖,直起腰來,朗聲說道:「於閥主和索二爺高見,屈某深以為然!
儒家以仁」為本,施仁政則民心歸,行仁道則天下安,此乃千古不變之理。」
他話鋒一轉,目光便如箭般射向水榭中的楊燦:「可仁政需由仁人推行!
我上邽新任城主楊燦,卻絕非此等仁人!」
此言一出,全場登時一片寂靜。
屈侯厲聲道:「楊燦初掌城主之位,便大肆更動舊制,排擠舊屬,視上邦歷任城主的心血如無物!
急功近利、貪婪好名,如此人物,怎堪為上邽之主?」
屈侯之怒斥,宛若驚雷貫庭,庭前之觥籌交錯、笑語晏晏瞬間被凍住了一般。
銀箸停在半空,酒盞懸於唇邊,連帶著賓客們臉上的笑意,都僵成了凝固的蠟像。
滿座目光先齊刷刷釘在屈侯漲得紫紅的面龐上,隨即又像被磁石吸引,盡數轉向了楊燦。
眸子裡有驚惶的,有疑竇叢生的,更有不少人藏著看好戲的玩味。
原本暖融融的氣氛,轉瞬間便沉凝如鐵。
此時的楊燦,正捏著一根象牙牙籤,挑著枚油光瑩潤的蜜棗往嘴邊送。
那聲怒喝入耳,他的動作驟然定格,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鴉羽般的長睫垂落下來,在眼下投出半彎淺影,恰如一層薄紗,將他眸中翻湧的波瀾遮得嚴嚴實實。
片刻之後,他才緩緩抬眸,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盛怒的屈侯身上。
那雙眼眸深不見底,初看竟辨不出是怒是驚,甚至隱隱透著一絲————憐憫?
憐憫?怎麼可能!
屈侯心頭一跳,只當是自己眼花,再定睛時,楊燦唇邊已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底的譏誚像淬了冰。
他這才鬆了口氣,果然是看錯了。
一旁的崔臨照早已斂去笑意,蛾眉微蹙,秀目含嗔地瞪著屈侯。
她正要開口駁斥,腕間忽然覆上一隻溫暖的大手,指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抬眸望去,正撞進楊燦沉靜的目光里,那裡面沒有半分惶遽,唇角反倒牽出極淡的弧度,像春風拂過湖面,瞬間撫平了她心頭的躁意。
安撫好崔臨照,楊燦才轉頭看向屈侯,將那枚蜜棗慢悠悠送入口中,嚼得清甜生津。
他含笑問道:「屈督既興問罪之師,不妨說個明白,楊某究竟行止有何乖謬,竟惹得屈督如此動怒?」
「你竟還不自知麼?」
屈侯冷笑一聲:「自你接掌城主之印,便妄自尊大,一意孤行,強征賦稅,致使地方怨懟載道,往來商旅避之不及!」
他稍作喘息,措辭愈發嚴厲:「更有甚者,你變本加厲,強奪秦亭鎮、趙家灣、豐旺里三家民礦礦場!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