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三帳三鼎(2/2)
「你若不怕白崖王找你決一死戰的話,我倒是不反對。」
安琉伽嬌笑著說:「那麼,木蘭會盟之後,慕容氏便與白崖國定下婚約?
明年你們慕容家要舉行告廟禮,我們會遣使觀禮。
屆時我們白崖國也會舉行祭祖大典,昭告我女兒的准婦」身份,後年你便正式迎娶。」
「告廟」是士族門閥以上權貴人家的嫁娶大禮,需由家主親自主持,向先祖稟報族中子弟的婚事,明確定下女子宗婦之位、承嗣之責。
大致就是告訴祖宗,咱們家的誰誰誰,將要迎娶誰家的誰誰誰,那個女子將要為我家宗婦、承我宗嗣了。
一旦行過此禮,即便只是側室,地位也遠超尋常妾室,擁有與正室近乎相差無幾的權利,絕非正室能隨意拿捏的。
什麼妾為家產,那是針對普通富有人家的規則,而他們這一階級,是制定規則的人。
白崖國的「祭天告部」儀式與之大同小異,區別只是,一個告訴祖宗,咱家要迎來一個宗婦,進咱們家族譜了。
另一個則是告訴祖宗,咱家要送走一個女兒,去別人家了。
這套儀式走完,才是最有效的締約儀式,雙方都不會再違反契約。
因為如果你祭告自家祖宗的事兒,都能隨便食言的話,你就徹底信用破產了,以後誰還信你?
這般大事,本需稟報家族、請示家主方可定奪,可慕容宏昭此來身負秘命,早已得了家族的充分授權。
他略一斟酌,便緩緩頷首道:「好,回去之後,我便稟報家父,敲定婚約。」
「太好了!」
安琉伽喜笑顏開,一雙玉臂再度環緊他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肩頭,昵聲道:「待此間事了,我便與大王同去飲汗城做客,兩家正式定下此事。」
慕容宏昭收緊手臂,指尖摩挲著她的小蠻腰,道:「好,只是還有一事,需要白崖王相助。
只是,尉遲烈想成為聯盟長,而家父的意思是,將聯盟長制改為三帳共尊之制。
這件事,還需要白崖王在會盟時據理力爭,我們慕容家可不好公開站出來支持你們。」
「三帳共尊,便是還要算上玄川部落了?」安琉伽馬上聽懂了其中含意,挑眉問道。
「正是。」
「那便好辦了。」
安琉伽鬆了口氣,俯身在他唇上輕啄一口,眉眼彎彎如月牙:「白崖、黑石、玄川三足鼎立,我家大王定然願意。」
說著,她勾著慕容宏昭的脖子,媚眼如絲地道:「這白崖、黑石、玄川三足頂著的鼎身,便是你們慕容氏了,對麼?」
慕容宏昭低笑出聲,氣息灼熱地噴在她耳畔:「王妃真是妙人,一點就透。」
他微微傾身,唇瓣擦過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暖昧的暗示:「我有一足,可護王妃鼎身安穩。」
安琉伽的媚眼蒙上了一層水霧,聲音軟得快要化掉似的。
「一足如何立鼎?你盡哄人,我才不信呢。」嘴上這般說著,她的身子卻故意往慕容宏昭懷裡蹭了蹭,艷色更濃。
「王妃不信,不妨一試。」慕容宏昭的聲音愈發低沉暖昧。
安琉伽卻格格一笑,一挺腰肢,從他膝頭掙脫開來,提著裙擺退開兩步,回眸時丹唇彎成了一個極魅惑的弧度,眼波勾人。
「此時此地,如何使得?等我與大王去了你飲汗城做客,人家再尋機會,試你所言真假吧。」
他二人皆是野心勃勃之輩,這場纏綿暖昧不過是閒暇時的調劑,男歡女愛於他們而言,從來都是走身不走心。
可就在這眉眼流轉、語笑嫣然之間,雙方的算計與權衡、利益盟約已然敲定,不見半分刀光劍影。
頭上頂著一片青青大草原而不自知的白崖大王,此時和同屬四大部落之一的玄川部落族長符乞真,正坐在一頂簡陋的大帳里。
為了避開黑石部落的眼線,不泄露自己的行蹤與會面對象,白崖王著實費了一番苦心。
他先後接觸了五六個小部落,進出門戶全無定數,輾轉遷回許久,才終於在依附於玄川部的一——
個小部族氈帳里,與符乞真秘會。
帳中陳設極簡,唯有兩張獸皮坐榻相對,符乞真五旬出頭,不算太壯,但也並不瘦弱。
他開門見山地道:「諸部會盟共討禿髮部,事後裂其地、分其民,你我兩族的確能得不少好處。」
說到這裡,他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譏誚:「那尉遲朗,甚至許諾給我比黑石部更多的奴隸與草場。
倒真是難得了,黑石部竟然做起了善事,可我當場便回絕了。」
白崖王輕笑道:「符兄性子依舊如火啊,直來直去的,這麼多年了,半點沒變啊。」
符乞真斜睨他一眼,道:「那尉遲朗這般殷勤,難道沒許你好處?」
白崖王笑吟吟地道:「好處自然是許了的,只是我可沒有符兄你這般底氣,敢一口回絕。
我只能故作猶豫,聲稱要回去好好思量思量,這不,特意來聽符兄你的高見。」
符乞真神色驟然一正,沉聲道:「白崖王,你可知慕容氏近來在做什麼?」
白崖王眉頭微蹙,道:「慕容氏?願聞其詳。」
「前不久,慕容家突然閉關鎖城,這般事,往日從未有過,外頭早已眾說紛紜。」
符乞真緩緩說道:「他們雖然封死了關隘,我卻另有渠道,探聽到了一些風聲。」
「哦?是什麼風聲?」白崖王身子微微前傾,神色專注起來。
「慕容氏對外宣稱,是有家臣背叛,封關是為了追捕叛逃者,防止他們脫身。」
「難道這個消息不實?」
「坊間卻另有傳言,說慕容氏野心勃勃,欲一統隴上,征服其餘七閥,立國稱帝。
只是消息不慎泄露,民心惶惶,他們既不想過早暴露野心,又怕兵源趁機逃散,這才不惜代價也要鎖城,以便穩住局勢。」
白崖王聽得一怔,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
他絕非愚笨之人,卻從未想過這般可能。
慣性是一種很可怕的習慣,它會在不知不覺中影響著一個人。
而你根本不會發現,只會把由此而來的判斷,當成你最理性的分析。
兩百多年來,隴上八閥並立的格局早已根深蒂固,形成了難以撼動的認知慣性。
世人皆默認這般格局會恆定不變,將這種慣性催生的判斷,當作最理性的考量。
現在符乞真忽然說,慕容閥要征討七閥,一統隴上,建立一個國家,這是他做夢都沒想過的事。
但是————
即便慕容家鎖城的真相尚無定論,可結合黑石部落執意要爭聯盟長一事細細推敲,這傳言便多了幾分可信度。
白崖王目光閃爍,沉聲道:「若符兄所言非虛,那尉遲烈爭奪聯盟長的心思,便昭然若揭了。
我先前不敢輕易應下他的許諾,便是怕他餵的這塊餌,藏著鉤子,現在看,還真的有鉤子啊——
符乞真冷笑道:「若是讓黑石部落坐上聯盟長之位,挾諸部之力為己所用,你我能得什麼好處?
他們此刻許給我們的這點蠅頭小利,還算得上好處嗎?」
「說得極是。」
白崖王深以為然:「一旦尉遲烈成為聯盟長,便能名正言順地對諸部發號施令,代表諸部對外宣戰。
你我兩族尚有抵抗之力,那些中小部落誰敢違抗?
可是等到所有中小部落皆俯首聽命於他時,你我又豈能再獨善其身,不從他的號令?」
符乞真舔了舔唇,道:「草原上從來就沒太平過,禿髮部跳得太歡,成了公敵,但是你我出兵,真是為了草原的太平嗎,你我心裡都清楚。
如今,我們草原諸部要和慕容氏聯手,掀翻八閥的統治,我不反對。
但要讓我玄川部犧牲勇士,去成全黑石部的野心,我可不甘心。」
白崖王低頭沉吟片刻,抬眼問道:「那麼,符兄的意思是?」
「這是我們的機會。」
符乞真眼中燃起野心的光芒:「我也想入主隴上,擁有自己的城池,讓部民安定耕種,向過往行商徵稅,像八閥那般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
但為人作嫁,絕無可能。我們必須拿到足夠的好處,才值得出手。」
白崖王會意地點頭:「慕容宏昭此次前來,無非是想整合草原諸部,為慕容家招攬精銳騎兵,助力他們一統隴上。
我們大可與他談判,聯盟可以,但是不設聯盟長,設數帳共尊之制,你我兩族,理應在其中占據一席之地。」
「我正是這個意思。」
符乞真頷首,只是語氣里卻有幾分顧慮:「只是慕容氏與黑石部關係過密,不知他們是否願意鬆口。
一旦慕容家與尉遲家聯手施壓,你我面臨的壓力可不小。」
白崖王眼底閃過一抹厲色,道:「那咱們就拉上更多部落,一同施壓!
只要這個結果,對慕容家影響不大,相信慕容家族也不願意得罪我們所有人。」
符乞真欣然一擊掌,道:「好!既如此,你我不妨分頭聯絡各部,約定同進同退。
只是你行事務必謹慎,萬萬不能讓尉遲烈察覺。
那老東西心思深沉,定然在暗中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好。」
白崖王欣然道:「我的王妃是粟特人,你也知道,粟特人素來精明,擅長經商,口才更是絕佳。
我可在明面上與一些部落走動,吸引黑石部的注意,讓王妃暗中聯絡諸部。」
符乞真眼前一亮,贊道:「此計甚妙!對了,今日觀大閱時,我看鳳雛城的尉遲芳芳,與她父親尉遲烈似乎生了嫌隙。
我們也不妨試探一下她的態度。
若是咱們能把尉遲烈的親生女兒拉攏過來,讓她站出來反對她的父親,還怕你我之計不成嗎?」
白崖王眼睛一亮,欣然道:「對啊!正好慕容芳芳是個女子,我讓王妃與她接觸,如此再合理不過,任誰也不會生疑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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