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良駒為注,神力為憑(1/2)
暮色浸滿草原氈帳時,尉遲崑崙已備妥夜宴,款待他的外甥女。
他也遣人去請了外甥女婿慕容宏昭,奈何對方正與歸返部落的白崖王對飲暢談,只得作罷。
需商議的要事,午後早已逐條敲定,這夜宴便純粹是親友相聚、把酒言歡的閒敘。
尉遲崑崙與妻子阿依慕並坐主位,上首的席位是按草原部族的尊卑禮數安排的。
崑崙左手邊,是尉遲芳芳,尉遲伽羅和尉遲曼陀作陪,依次居於下首。
崑崙右手邊,則是破多羅叱干與破多羅嘟嘟叔侄,再接著是楊燦、摩詞、拔都、沙伽四人。
眾人呈半圓圍坐,各守一張矮几,目光皆能落向大帳中央那口燃得正烈的火塘。
摩訶、拔都、沙伽三兄弟身著輕薄閒適的錦袍,端坐於楊燦下首,往日裡的跳脫收斂了大半,瞧著竟有幾分文靜。
只是他們的眼角餘光總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楊燦,藏著幾分未散的侷促與異樣。
半圓對面的尉遲伽羅,換了一身西域風味的晚服,衣料輕軟,襯得她眉眼愈發靈動。
明明與楊燦隔案相對,她卻偏生異常活躍,左顧右盼間,不是與表姐尉遲芳芳低聲說笑,便是湊到小妹尉遲曼陀耳邊嘀咕悄悄話,刻意避開了對面的身影。
偶有目光需掃過對面時,她便先垂落眼眸,待視線匆匆掠過後,才緩緩揚眸。
若是實在避無可避,與楊燦的目光撞個正著,她那雙本就很大的眼眸便會狠狠一瞪,眼底翻湧著幾分羞惱。
落河便落河,可他竟用腳踢,你禮貌嗎?
塘里的火燒得正旺,烘得她冷白皮的臉頰泛起了淺淡的緋紅,眸底映著塘中的火光,似也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反倒是年紀最小的尉遲曼陀,望向楊燦時,眼神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崇拜。
草原之上,向來強者為尊,女子亦偏愛崇拜強者。
坦白說,楊燦這般模樣,並非草原女兒心中最中意的類型。
便是熱娜,依著她從小養成的審美,也覺得楊燦算不上完美。
她們偏愛那般陽剛悍勇、身形強壯魁梧,如雄獅猛虎般的男子。
而楊燦身形不算粗獷,更非虎背熊腰,自然與她們心中的完美模樣差了一籌。
可楊燦的權勢與地位,於熱娜而言,無疑大大增添了他的男性魅力。
而對曼陀而言,楊燦能輕而易舉將他們兄妹五人丟進木蘭河,這份實力便足夠讓她傾心敬佩。
她的大哥尉遲摩訶年方十七,雖未完全長成,卻已是部落中身手不俗的少年,跤術更是勝過七成以上的青壯族人。
可她大哥在這位「王燦」手下,竟連一個回合都未曾撐過。
經此一事,楊燦在小曼陀心中的形象,早已變得無比高大威猛。
下午,他們五個落湯雞狼狽地從河裡爬上來後,便灰溜溜地逃回帳篷換了衣裳。
沒有人氣急敗壞,也沒有人敢指著楊燦撂下狠話。
輸了並不可恥,狼群中,總有更強者脫穎而出。
可若是輸了便惱羞成怒,甚至哭哭啼啼地去告家長,才是最讓人不齒的行徑。
是以,河邊那一幕,除了他們兄妹五人,再無人知曉。
尉遲崑崙與妻子阿依慕低語了幾句,隨即轉頭與尉遲芳芳閒談。
阿依慕卻忽然覺出幾分異樣,今日這五個孩子,似乎格外沉默。
她抬眼掃過幾個孩子,仔細地觀察了一下。
摩訶與拔都並非她親生的,乃是前族長尉遲鐵勒的子嗣,原本該喚她一聲嬸娘。
尉遲鐵勒離世後,其夫人被弟弟尉遲崑崙收為繼室,子女也一併歸到尉遲崑崙名下,她這嬸娘,便成了他們名正言順的娘親。
而伽羅、沙伽與曼陀,才是她的親生骨肉,這三個孩子年紀稍小,性情素來最為活潑跳脫,今日怎的這般斯文安分?
可她仔細打量,卻又沒發現什麼明顯的異常,只得按下心頭的疑惑。
大帳中央的火塘,是就地挖掘的地灶,坑邊壘著三塊石頭,石上架著一口碩大的鐵釜。
灶中干牛糞與柴炭燒得正旺,釜中大塊的羊肉在沸湯里翻滾沉浮,濃郁的肉香伴著熱氣蒸騰而上,漸漸瀰漫了整個氈帳,勾得人食指大動。
尉遲崑崙停下話語,撫著鬍鬚笑道:「摩訶,你去給大家分肉。」
摩訶應聲起身,就在此時,一直與破多羅嘟嘟低聲閒談家族瑣事的破多羅叱干,才緩緩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嘟嘟右手邊的楊燦,不由一怔。
先前他並未仔細打量過此人,只當是尉遲芳芳身邊的一名統領,此刻凝神一看,濃眉頓時緊緊皺起。
這不就是今日比箭三箭皆空,給芳芳公主丟盡臉面的那人嗎?
叱幹當即開口,語氣中滿是不悅:「摩詞,且慢!此人是誰?他也配與我們同席吃肉?
「」
破多羅叱干一指楊燦,很是不悅。
楊燦方才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對面尉遲伽羅那副羞惱交加的模樣,只覺頗為有趣。
眼下羊肉燉熟,他正想大快朵頤,卻不想又有人翻出他今日比箭倒數第一的舊事,當即抬眼看向破多羅叱干。
尉遲摩訶見父親麾下大將向楊燦發難,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幸災樂禍,剛站起身的身子,又緩緩坐了回去。
叱干叔叔的勇武,絲毫不遜於他的父親,乃是尉遲左廂大支的兩大武士之一。
他曾與叱干叔叔較量過,拼盡全力也只撐了五個回合便敗下陣來。
今日叱干叔叔是要與「王燦」動手嗎?
若是叱干叔叔輸了,那他那日的慘敗,便也不算丟人了。
這般想著,尉遲摩訶臉上已悄悄漾開了笑意,滿心期待著後續。
楊燦望著與他隔了一個席位的叱干,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楊燦開口問道:「叱干大人,我乃是芳芳公主麾下突騎將。
莫非只因為箭技較量輸了,便連坐在這裡吃一盤羊肉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叱乾冷哼一聲,語氣不屑地道:「你箭術輸了,倒也不算什麼大事。
可你為何明日還要執意參賽?你不怕自己丟人,難道就不怕丟了芳芳公主的臉面嗎?」
楊燦聞言,忍不住覺得好笑,開口問道:「叱干大人,我箭術輸了,明日角牴便一定也會輸嗎?
箭術與跤術,本就各有門道,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然的關聯嗎?」
叱干聽他還要狡辯,忍不住猛地一拍矮几,震得案上杯碗一陣晃動。
「你箭術尚且如此低劣,還敢與人較量摔跤?
你瞧瞧你這副身板,雖然說不上弱不禁風,可也並不強壯。
我從帳外隨便喚一個人進來,都比你壯上一圈!
就憑你,也敢與諸部精挑細選的勇士們比試角牴?」
他這番話一說,摩訶五兄妹臉上不禁都湧上一抹古怪的神色。
嗯————,叱干大叔,說的好,我們下午,就是這麼想的。
拔都下意識地想開口幫楊燦辯解幾句,卻被摩訶悄悄扯了扯衣袍。
他疑惑地瞟了大哥一眼,看到大哥眼中幸災樂禍的神色,瞬間會意。
於是,他剛抬起來的屁股又穩穩坐了回去,到了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
倒是沙伽性子單純,一聽叱干叔叔這般貶低楊燦,頓時按捺不住了。
「叱干大叔,駿馬好壞不在皮毛,勇士強弱亦不在相貌。
王燦雖然不精於箭技,可也未必就不擅長摔跤啊。」
十三歲的沙伽是阿依慕夫人的長子,眉眼生得極為精緻,竟有幾分雌雄難辨的風姿,是兄弟幾人中容貌最出眾的一個。
叱干只當他是因為他自己身形偏於纖弱,不及兩位兄長強壯,故而對這話格外敏感。
叱干便笑著說道:「沙伽啊,大叔不是看不起他,是看不起他輸不起的模樣。
技不如人,爽快認輸便是,偏要硬撐。就他這副身板,怎麼可能在角牴中出彩?
若只是技不如人,不丟人。死撐著輸不起,那才是真的丟人現眼了。」
小天人似的尉遲曼陀聽了,忍不住開口反駁道:「叱干大叔,王燦還沒有比呢,您怎麼就斷定他一定會輸呢?
這樣說可不好。我讀書時,看到中國有句古話,叫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說的你這種錯誤。」
她記不住這話是誰說的了,便籠統地說了「中國」。
中國的話,就不是單指中原了,而是囊括了長江南北的廣闊區域。
這樣一來,這句話的出處自然就不錯了。
在當時,中原乃至長江以南廣大區域,就是統稱中國的。
「自中國喪亂,分而為南北」「隴右隔絕,不通中國久矣」,這裡的「中國」,指的就是這片比中原更廣泛的區域。
叱干聽了卻嗤之以鼻,不以為然地道:「曼陀啊,摔跤靠的是強健的體魄和過人的力氣,即便技巧再好,沒有力氣也是枉然。」
「可王燦很強壯啊,他的力氣可大了!」曼陀急忙辯解,話一出口,心裡頓時一慌。
叱干大叔要是問起怎麼辦,她總不能說,自己是親眼見過王燦把他們兄妹五人丟進河裡的吧。
叱干挑眉追問:「哦?你怎麼知道?」
曼陀臉頰一紅,慌忙找了個藉口:「我————我眼光好,看出來的!」
叱干聞言,當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沙伽與曼陀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們當然明白,叱干大叔這是根本不相信他們的話,還順手對他們釋放了一個「我不跟你小孩子計較」的嘲諷技能。
楊燦笑吟吟地聽著沙伽與曼陀兄妹二人替自己辯解,待叱乾笑聲稍歇,才緩緩開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自然不敢妄稱自己有多強壯,可要說叱干大人能從帳下隨便喚來一位勇士,便能勝過我,我卻不信。」
叱干聞言,頓時瞪起眼睛:「好!那我現在就喚人來————」
「且慢。」楊燦抬手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不如,我與叱干大人打個賭。」
叱干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主動提出打賭:「和我打賭?」
一旁的尉遲崑崙早已聽得興致勃勃,此時忍不住放聲大笑:「哈哈哈,好!叱干,人家這是公然向你發起挑戰了!
你們便比一比,瞧瞧是芳芳麾下的突騎將厲害,還是我麾下的千騎將勇猛!」
叱干被這話一激,也來了興致,當即道:「好!你說,比什麼?」
楊燦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沙伽與曼陀,緩緩說道:「傍晚時分,我見過沙伽與曼陀兩位小主的坐騎,雖算雄駿,卻還稱不上一等一的良駒。」
他口中的「小主」這個稱呼,古已有之。
《呂氏春秋》中曾用以指代小王子,《三國志》里亦曾指代小公主。
彼時,但凡年紀尚幼、未曾婚配的王公子女,皆可這般相稱。
楊燦不便用漢人「小公子」「小郎君」的稱呼,便統以「小主」相稱了,既得體,又不顯突兀。
「叱干大人說我身形單薄,無力參與角牴賽事,那我今日便做一件需盡全力的事。
若是叱干大人能找到任何人,重複我所做之事,便算我輸。
那樣的話,我明日便找個合理的藉口退賽,絕不給芳芳公主當眾丟臉。
可若是我做到了,叱干大人這邊卻無人能及,便請叱干大人送沙伽、曼陀兩位小主各一匹上等良駒,如何?」
楊燦此舉,既是回應叱乾的挑釁,也是感念沙伽與曼陀方才為自己辯解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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