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良駒為注,神力為憑(2/2)
楊燦此舉,既是回應叱乾的挑釁,也是感念沙伽與曼陀方才為自己辯解的心意。
草原之上,賭注與賞賜,最貴重、也最常見的便是良駒。
而他即便贏了,賭注最終也還是歸於尉遲部族的子弟,這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尉遲芳芳坐在一旁,原本還想開口阻攔,可轉念一想,她曾見識過楊燦的神力,雖不知究竟強到何種地步,今日正好藉機看一看。
這般想著,便收起了阻攔的心思,靜候二人定下賭約。
尉遲崑崙聽得這話,頓時撫掌大樂,先前還暗盼著破多羅叱干能贏,此刻反倒真心期許著「王燦」這個身形單薄的漢人能旗開得勝。
贏了,便是自家兒女各得一匹上等良駒,部落的好馬並未外流分毫,這般穩賺不賠的好事,何樂而不為?
帳中氣氛愈發熱烈,阿依慕夫人也淺眉含笑,眼底漾開幾分期許,顯然也被這賭約勾起了興致。
唯有尉遲伽羅,忍不住飛快地瞟了楊燦一眼,眼底翻湧著細碎的懊惱與嗔怪。
你要打賭便打賭,為何賭注只算沙伽和曼陀的?
我弟有份,我妹也有份,偏偏落下我,我是被你踢進河裡的啊,不該趁機道歉嗎?可惡!
她心底莫名的就有些氣鼓鼓起來。
破多羅叱干聞言,當即放聲大笑,語氣里滿是自信:「成!不就是兩匹好馬嗎?
我前幾日剛重金購得兩匹大宛寶馬,雖不及大首領大閱時用作獎賞的那匹神駿,卻也是一等一的良駒!
你若真能贏,我便把它們親手送給沙伽和曼陀!」
這話一出,沙伽與曼陀頓時喜形於色,眉眼間滿是雀躍,唯有尉遲伽羅的幽怨更甚,一雙俏眼直直地盯著楊燦,堪稱「死亡凝視」。
只可惜楊燦此刻卻壓根沒有留意到她的目光。
破多羅嘟嘟性子憨厚,見狀不由得替楊燦捏了把汗,緊張地問道:「王兄弟,你行不行呀?」
楊燦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嘟嘟大哥,咱們男人,可不興說不行」啊!」
說罷,他緩緩站起身,繞過身前的矮几,一步步走向大帳中央的火塘,目光落在那口架在巨石上的大鐵釜上。
眾人見狀,皆是一愣,臉上滿是疑惑,他這是要做什麼?
那鐵釜通體黑沉,常年經煙火烘烤,外壁凝著一層黑亮的包漿,邊緣布滿了磕碰的痕跡,透著厚重的煙火氣,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舊物。
它是三足的,和鼎的區別主要是鍋型,而非方方正正的鼎形。
這鐵釜是用厚鐵一體鍛打而成,口徑足有三尺,深兩尺有餘,壁厚近兩指,便是空釜,怕也有八九十斤重。
先前這空釜,是由兩個壯漢合力抬進帳中的,如今釜中盛滿了羊肉與沸湯,總重量怕是要逼近兩百斤!
楊燦繞著鐵釜轉了半圈,目光掃過釜耳,隨即從腰間扯下一方漢巾,層層纏在右手上,隔絕釜身的灼熱。
緊接著,他探臂上前,右手穩穩扣住鐵釜一側粗壯的鐵耳,指尖發力,身形微微下沉。
此刻,眾人終於摸清了他的意圖,皆是驚得紛紛起身,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
便是早已見識過楊燦幾分神力的尉遲芳芳,也猛地站起身,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這般重的鐵釜,他竟想單手提起來?還要單手盛肉?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喝!」楊燦低喝一聲,腰腹發力,臂膀肌肉隱隱繃緊。
下一刻,那口沸湯翻滾的大鐵釜,竟真的被他單手提了起來,緩緩挪離了三塊巨石的支架。
釜中的肉湯微微晃蕩,卻沒有半滴灑出,滾燙的熱氣蒸騰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楊燦忙將手臂伸遠,避開熱氣,這也就意味著,他的手臂所要承擔的重量,已經不是兩百斤那麼簡單,可他神色依舊平靜,氣息勻長,未有半分滯澀。
大帳之內,瞬間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僵立在原地,滿臉的驚愕,連呼吸都忘了調勻。
尉遲曼陀雙眼瞪得溜圓,小嘴錯愕地張成了0型,久久合不攏,眼底滿是崇拜與震撼。
摩河、拔都兄弟二人,先前的幸災樂禍早已煙消雲散,只剩難以置信的怔忡。
他們從未想過,這看似單薄的漢人,竟有這般通天偉力。
楊燦右臂穩如鐵鑄,提著近兩百斤的鐵釜,一步步走向主位,每一步落下,腳下的草地都被壓得微微下陷,留下淺淺的足印。
他走到尉遲崑崙面前時,左手順勢摘下掛在釜上的木勺,舀起幾塊肥嫩的羊肉,穩穩放進對方的食盤裡,動作流暢,未有半分晃動。
緊接著,他又轉向阿依慕夫人,同樣舀了羊肉放進她的食盤。
阿依慕望著他穩穩提著鐵釜的模樣,又看了看盤中熱氣蒸騰的羊肉,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眼底滿是讚嘆。
楊燦提著鐵釜,依次為叱干、嘟嘟、自己、摩訶等人盛好羊肉,隨後轉身走向對面的女眷席,為尉遲芳芳、伽羅與曼陀添肉。
尉遲伽羅垂眸看著自己盤中的羊肉,又飛快膘了眼沙伽與曼陀的,心底的酸意更甚。
哼,就連盛肉,我的似乎都比他們要少一點,這人當真可惡至極!
待給所有人都盛完肉,楊燦才提著鐵釜,一步步走回火塘邊,目光掃過三塊巨石的位置,微微調整姿勢,隨後緩緩鬆手。
「咚」的一聲悶響,鐵釜穩穩落在支架上,釜中的肉湯微微晃悠了兩下,便又恢復了沸騰的模樣,依舊熱氣蒸騰。
楊燦緩緩收回右手,解下手上的汗巾,未有半分狼狽,連氣息都未曾紊亂半分。
他抬眼望向眾人,語氣平靜地道:「以此釜煮肉,一釜可養百眾;然此釜之重,在我手中,與草芥無異!」
沉默,是今晚的大帳,帳中依舊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還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久久未能回神,唯有火塘中柴炭燃燒的啪聲,清晰地迴蕩在帳內。
過了片刻,破多羅叱幹才猛地回過神,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失態地大叫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你簡直是個怪物!」
楊燦笑吟吟地道:「叱干大人,願賭服輸否?」
他壓根未曾追問,叱干或是其麾下侍衛,是否有人能復刻此舉,就是這般自信。
叱干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只能頹然嘆道:「服!我服了!那兩匹大宛良駒,是沙伽和曼陀的了!」
話音落下,死寂的大帳瞬間被沸騰的喧鬧取代。
尉遲芳芳、摩河、拔都等人早已按捺不住興奮,低聲交談著,眼底滿是讚嘆。
他們雖知楊燦強悍,卻從未想過,他竟強到這般地步!
阿依慕夫人臉上笑意更濃,眉眼間滿是明媚,看向楊燦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敬重。
她盈盈起身,從侍從手中取過一柄西域風格的細長銀酒壺,身姿款款地走到楊燦的矮几前,緩緩蹲下身。
這般蹲身斟酒,就能避免彎腰時,她那近乎成了負擔的胸口泄了春光。
人是這般侍酒,本該是侍女做的差事,可帳中眾人卻無一人覺得不妥。
便是尉遲崑崙,也點頭頷首,覺得這般禮遇,配得上楊燦的神勇。
銀壺微微傾斜,一線銀亮的酒液緩緩湧出,穩穩注入楊燦面前的空酒碗中,甘醇的蒲桃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楊燦望著眼前這嫵媚溫婉的女子,心頭怦然一動,這般成熟風韻,實非青澀少女所能擁有的風情。
他忽然————理解魏武了。
酒碗注滿,阿依慕緩緩起身,語氣恭敬又溫婉:「王壯士神力無雙,阿依慕敬您一杯。」
「多謝夫人。」
楊燦抬手捧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甘醇中帶著幾分烈意。
阿依慕尚未走回主位,尉遲沙伽便舉著酒碗,快步走上前來,眼底滿是崇拜與敬畏。
這美少年午後被楊燦輕鬆制服的窘迫,此刻也早已被敬佩取代。
「突騎將,沙伽敬您一碗!」
楊燦微微一笑,抬手自斟一碗,與他的酒碗輕輕相碰,二人同時仰頭飲盡。
緊接著,尉遲曼陀也笑如花地跑了過來,捧著一隻盛著酪漿的小碗。
她甜甜地道:「突騎將,謝謝你幫我贏了一匹好馬!」
楊燦哈哈一笑,彎腰看著她,目光與她平齊,帶著幾分戲謔道:「曼陀小主,你想不想贏更多?」
一旁的破多羅叱干頓時急了,怪叫道:「沒了沒了!我就這兩匹大宛良駒,再沒有好馬了!」
楊燦不理會他的急惱,繼續對曼陀說道:「明日大閱角牴,諸部沒人看好我能贏。
你若是與人設賭,什麼玄川部落啊、白崖王國啊,想必能賺個盆滿缽滿吧。」
他也是先前看其他部落神射手比試時,見有勇士設賭,才生出的這個主意。
草原之上,賭風盛行,與酒相伴,貫穿了牧人的日常生活。
宴飲之時,更是酒賭不分家,酒過三巡必開賭,不賭便算不得盡興,不算真勇士。
醉時賭、醒時賭,戰前賭勝負,戰後賭戰利品,皆是常態。
在草原文化里,敢賭,便是自信、有擔當、不怕輸的象徵。
而且他們是全民皆賭,不分貴賤。
貴族賭城邦、部眾、牛羊良馬,乃至美人甲仗。
勇士賭戰馬、弓矢、佩刀裘皮。
平民便賭牛羊、氈毯、皮囊,甚至賭自身向領主的服役期。
你若輸了,該我向領主服役時,就由你替我去。
尉遲曼陀聽得興奮地跳了起來,拉著沙伽的衣袖道:「太好了!我能掙一份豐厚的嫁妝了!沙伽啊,我們一起去!」
這話一出,不止尉遲伽羅心頭更酸,便是摩河、拔都兄弟二人,也滿臉艷羨了。
他們已然想到,沙伽與曼陀明日若是真能依言設賭,定能賺得巨額財富。
他們是前左廂大支族長的子嗣,如今歸到尉遲崑崙名下,分得的草場、部民與牛羊,本就比沙伽、伽羅與曼陀多。
可明日之後,沙伽與曼陀怕是要成為左廂大支的小富翁、小富婆,遠超他們二人。
因為,沒有人看好「王燦」,這就註定了賠率會大到驚人。
但這主意是楊燦為沙伽與曼陀所出,他們勢必不好與弟妹爭搶,更不好另開一盤也賭楊燦贏。
他們只能紅著眼睛,滿心羨慕地望著這對即將「財神附體」的弟妹。
尉遲伽羅心裡更酸了。
她現在有一種衝動,她想拔出彎刀,把這個可惡的突騎將剁剁剁,斬成十七八塊,丟進大鐵釜煮熟了,蘸著韭菜花醬吃。
不行,還得配點芝麻醬,因為————太酸了!
真的好酸啊————
尉遲伽羅用小銀刀,咬著牙根切著盤子裡的肉,切呀切呀,都快切成細細的臊子了。
尉遲崑崙拍腿大笑,他覺得這個主意挺損的,但是————好開心呀。
阿依慕夫人眉眼彎彎,笑吟吟地看著沙伽和曼陀。
她丈夫是繼任的左廂大支首領,幾女們能分到的草場與財物有限。
她先前還在發愁,日後兒女嫁娶的彩禮與嫁妝太過寒酸,需從自己的嫁妝中貼補,甚至向娘家求助,如今這機會,簡直是千載難逢!
我得幫他們好好謀劃一下,多引一些人下注。
等等————
阿依慕突然反應過來,當即吩咐道:「傳我命令,今晚帳中侍候的侍從與帳口的侍衛,統統不許離開半步,也不許與帳外任何人接觸,直至明日大閱結束!」
她生怕消息泄露,斷了她兒女的財路。
尉遲伽羅把切成了肉糜的羊肉用勺兒舀進了嘴裡。
好酸啊,我明明蘸了芝麻醬的,為什麼還是這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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