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絕境逢絕殺,一騎遁夜色(2/2)
谷口處又不能大量破壞黃土樑柱,若是貿然動土致其大片垮塌、封堵了道路,馬賊見了定然起疑,斷然不會入谷。
可若不封堵出口,單靠人力,楊燦根本沒有足夠人手封鎖寬達里許、岔道數十條的谷口。
若是他把主力埋伏於此,谷中伏兵便會過於單薄,張薪火等人大可集中兵力強行突破,從谷中另一側脫身,這場誘殺便會前功盡棄。
韓幢主卻沒想到這一層,滿心疑慮之下,只顧著牽馬離去。
他那些部下正忙於掘土,個個累得滿頭大汗,加之天色愈發昏暗,竟無一人發覺他的離開。
他走出七八丈遠,拐過一道粗壯的黃土梁,確認無人察覺,這才翻身上馬,向谷口輕馳而去。
他倒不是想就此棄眾而逃,只是多了個心眼,想去谷口一探究竟,若索二沒有後手最好,他便在谷口盯著,也好給兄弟們留一條退路。
谷中,腿老辛與袁成舉漸漸歇過力氣,氣息平穩下來,當即命人點燃亢正陽、程大寬事先備好的火把。
熊熊火光燃起,照亮了昏暗的溝壑,兩人帶著人馬重新加入了戰局,這支生力軍的加入,讓戰局徹底傾斜向他們一方。
火把的光芒映亮了溝壑里的每一寸土地,也映亮了馬賊們一張張絕望的臉龐。
本就負隅頑抗的馬賊愈發不敵,被打得節節敗退,屍首橫七豎八。
張薪火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喉嚨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如同破舊的風箱,他揮刀的動作越來越遲緩,手臂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只是稍一停滯,一名敵兵便抓住了破綻,長刀趁機砍中他的肩頭。
「噗」的一聲,鮮血噴涌而出。
劇痛讓他身形一歪,破綻盡顯,緊接著又有幾刀落在他身上,傷口深可見骨。
張薪火雙目赤紅,狀若瘋魔,全然不顧身上的傷口,鮮血浸透衣衫也渾然不覺。
他拼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揮刀朝著老辛猛劈過去,嘶吼道:「老東西,老子跟你同歸於盡!」
老辛早有防備,右腿雖瘤,身法卻依舊靈活如昔。
他腳下錯步,微微側身,精準地避開張薪火的刀鋒,刀鋒「呼」地一聲,擦著他的耳畔划過,帶起了一縷髮絲。
老辛手中的長槍順勢撩起,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閃電地刺入張薪火的小腹。
平心而論,張薪火的功夫如果只論正面搏鬥,是強過病腿老辛的,可老辛剛歇過一程,張薪火卻是從午後到此刻,從未得到片刻歇息,動作難免遲鈍了。
「噗嗤」一聲,鋒利的槍尖刺透了身體,張薪火慘叫一聲,低頭愣愣地看著腹間的長槍,滿眼的難以置信。
他怕是從未想過,自己的命運會終結在一個病腿老兵手上。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揚起長刀,朝著老辛的脖頸砍去,動作卻比平時慢了幾分,被老辛輕鬆地再次側身躲過。
老辛手腕猛地一擰,長槍在他腹中狠狠攪動,劇痛讓張薪火渾身痙攣,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
老辛猛地抽回長槍,順勢一腳狠狠踹在張薪火胸口,「嘭」的一聲,將他踹倒在地,塵土飛揚間,張薪火噴出一大口鮮血。
兩名刀盾手立刻滾地而上,以盾牌護住身形,長刀接連刺入張薪火的兩肋,鮮血汩汩湧出。
另一名長槍手趁機縱身躍起,長槍凌空而下,帶著千鈞之力,徑直刺穿了張薪火的脊背,槍尖甚至從身前透了出來,鮮血順著槍桿滴落。
張薪火絕望地抽搐了幾下,四肢漸漸僵硬,便徹底沒了聲息,只是一雙眼睛圓睜著,望著昏暗的天空,滿是不甘。
韓立輕馳至谷口,這谷口另外一側土壁高而陡峭,別說騎馬,步行也極艱難。
唯有他們追殺索二時一路趕來的這一側坡度長而緩,約有里許,可容人馬上下。
他勒住馬韁,抬頭向來時的斜坡望去,夜色漸濃,斜坡上昏暗一片,寂寂無人。
「呼!果然是我多疑————」韓立暗暗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
可一個「了」字還沒出口,那高坡之上便陡然出現了一排火把,如同憑空出現的星火,瞬間連成一道火牆,照亮了整片高坡。
索醉骨一行人馬從金城的金泉鎮趕往天水的上邽城,沿途難免要在野外紮營,故而備足了火把。
此時一路追擊,天色漸昏,他們早已點燃火把,循著車轍一路追到這高坡之上。
索醉骨勒住坐騎,身旁騎士一字排開,數十人俱是一手持韁、一手高舉火把,火光映亮了他們冷峻的臉龐。
在其後,則還有兩百名左右的騎士勒馬待命。
「主公,他們往坡下去了。」青衣女兵稍一觀察,便指著下方谷口,對索醉骨大聲稟報導。
其實不用她說,索醉骨也已看得明白。
這時雖然光線昏暗,可那些輪轂受損、轉動不靈的重車,一路連滾帶拖地碾出的車轍又深又寬,在黃土地上格外明顯,如同指路的印記。
索醉骨向谷下掃了一眼,丹鳳眼微微一眯,眼底閃過一絲厲色,沉聲喝道:「殺過去!」
隨著她手中的槊尖一指,數十名騎士同時縱馬而下,火把引路,馬蹄翻飛,煙塵滾滾而下,如同一條火龍席捲而來。
後方一排排騎士隨之發起衝鋒,人馬隱在剛剛揚起的塵土裡,影影綽綽,看不清數量,只聽得蹄聲如雷,震得地動山搖。
自韓立這個角度看去,那火龍般的騎兵如同從天而降的天兵天將,氣勢滔天,難辨多寡,一股絕望瞬間攫住了他的心。
「嘶~」韓立倒吸一口涼氣,頓時大驚失色。
果然不出吾之所料,索家還有後手!
他一眼便看到了隊伍前方,一名騎士手中高舉的索字大旗。
韓立遇事果斷,當即撥馬便走。
坡上蹄聲如雷,餘音在谷口迴蕩,就他單人獨馬踏出的那點蹄聲,根本不值一提,盡數被淹沒在了震天的蹄聲里。
這谷口寬約里許,並非一片坦途,其間獨立的黃土柱子、連綿的黃土梁縱橫交錯,隔斷出了無數岔道,正好便於藏身。
韓立騎著馬,只跑出二十丈遠,便尋得一處土梁,在其後藏身,大氣也不敢喘。
索家的騎兵隊伍衝下谷來,便聽到了谷中傳來的隱隱喊殺聲。
果然追到了,他們心中一喜,當即策馬舉火,循著聲音向著谷中撲去。
後續的馬隊源源不斷,隨之行,蹄聲隆隆,如同驚雷一般滾過,響徹了整個山谷。
谷中的吳段天對此還一無所知,他既不知張薪火、拓脫已相繼戰死,也不知道外邊正有敵人的大股援軍湧來。
他還在為剛剛打通的半人高的通道而欣喜,以為有了生路。
他渾身沾滿了黃土,從頭到腳如同一個土人,站在黃土堆上,便回身朝著谷中拼命地搖手大喊:「快!都過來!牽馬從這兒逃!再晚就來不及了!」
喊聲未了,谷中便傳來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如同驚雷滾過,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吳段天腳下的黃土不算太結實,在這種震動下愈發明顯,地層都似在簌作響。
吳段天愕然停止了揮手和呼喊,慢慢轉過身,望向谷口方向。
就見一道道赤紅色的火光從谷口洶湧而來,帶著滔天殺氣,瞬間逼近。
那是數十名手持火把的騎士,火把燃燒得噼啪作響,火星隨風飄散,也映紅了騎士們冷峻的臉龐。
他們一騎騎疾馳而來,馬蹄踏過血泊與屍首,在吳段天前方不遠處驟然勒馬停下。
一騎騎戰馬人立而起,發出希聿聿的長嘶聲,隨即穩穩落地。緊接著,一騎駿馬緩緩越眾而出,馬蹄踏在黃土地上,沉穩有力。
兩側火把的光芒潑灑在她的鐵甲上,泛起暗沉的赤紅光暈,仿佛是用無數鮮血淬鍊而成,透著凜凜的殺伐之氣。
她手中提著一桿馬槊,槊尖斜指著地面,戰甲貼合著她的身形,勾勒出緊實挺拔的肩背與纖細卻充滿力量感的腰肢。
策馬前行間,腰間的札甲部位隨著跨鞍打浪的動作微微晃動著,襯得她腰肢愈發柔韌而極具爆發力。
是————女人?
吳段天茫然地看著那名騎士,就見她勒馬停下,緩緩抬手,摘下了頭上的頭盔,束在她腦後的長髮順勢揚起,一個高馬尾倔強地翹了起來。
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著,掃過眼前的馬賊,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沒有半分波瀾。
寂靜,無比的寂靜。
周遭的馬蹄聲漸漸平息,戰馬打著響鼻,還有火把燃燒的啪聲與吳段天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絕望的氣息如同潮水般在谷中瀰漫開來,壓得人窒息。
吳段天渾身一哆嗦,雙腿驟然發軟,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跌坐在土堆上,臉上血色盡褪,只剩死灰一片。
索醉骨望著一跤跌坐在土堆上的吳段天,目光里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死物。
暮色蒼茫,斜陽早已沉入地平線下,只余天邊一抹慘澹的餘暉,如同凝固的血。
就在這昏昏暮色里,一人一騎,悄悄上了土坡,落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