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八百騎分道(2/2)
「不錯!咱們要是贏了,鳳雛部的勇武之名,必定傳遍整個草原。
眼下咱們地盤尚小、人口不足,名氣便是咱們與諸部競爭的最好武器,也是吸引各部歸附的底氣!」
破多羅嘟嘟聽得豁然開朗,摸了摸自己剃得光亮的頭頂,跟著附和道:「對啊!等聯盟組建起來,必然要掃蕩禿髮部落。
咱們鳳雛城若是能借著這場比試揚威,到時候,那些禿髮部逃散的牧人,必定會紛紛來投,咱們的勢力就能更加壯大了!」
尉遲芳芳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她的部下不畏戰,不怕死,一心為她的部落考慮,她當然開心。
不過,也正因此,她更不捨得這兩員愛將冒險了。
雖說楊燦今日展示了他的神力,可力量並不是殺人技的全部,若真是生死相搏,她覺得這個商賈出身的力士,都未必敵得過她。
這是大將之材,豈能放在匹夫之斗中消耗。
再者說————,尉遲芳芳想起下午與白崖王妃的一番接觸,眼底便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她搖了搖頭,決定對這兩員心腹愛將稍稍透露一點兒消息。
「王燦,嘟嘟啊,你們所說的,原本沒錯。不過————,我父親一心想當這個大聯盟長,可卻未必就能如願呢。」
她笑吟吟地掃了二人一眼:「禿髮部落秘密購置甲冑,欲一統草原,野心勃勃。
可我父親想用討伐禿髮部落為藉口建立聯盟,難道他會滿足於只做一個聯盟長?
接下來,他想做的,就該是可汗了吧?你們認為,諸部首領能不能看出他的心思呢?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的這位父親大人,在諸部首領眼中,算不算是另一個禿髮烏延」?」
這番話讓楊燦心中一凜,頓時瞭然。
看來,這場為了凝聚草原各部力量、共同對抗禿髮部落的結盟,實則暗流涌動,各方勢力皆各懷鬼胎啊,妙極!
破多羅嘟嘟雖說性子憨直,像個沒心機的鐵憨憨,但尉遲芳芳已經說得這般明白,他也不至於一頭霧水。
琢磨片刻後,他眼底頓時掠過一抹喜色。
楊燦輕輕點了點頭,拱手道:「既然公主已有決斷,屬下謹遵公主安排便是。」
他嘴上這般說著,心中可不甘心。
雖說尉遲芳芳透露了諸部各懷機心,不會讓尉遲烈輕易坐上聯盟長之位,但諸部既然欣然赴盟,顯然對於「建立草原聯盟」這件事本身,還是頗有興趣的。
一旦聯盟真的成立,即便尉遲烈最終白忙一場,也是為慕容家做了嫁衣。
而對他來說,如今最大的威脅就是慕容閥。
他在於閥地盤上正苦心經營著屬於自己的勢力,如今強敵環伺,於他而言,既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也是致命的威脅。
若是敵人的勢力足夠強大,或許能倒逼他加快產業成型、凝聚自身力量。
可若是敵人過於強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辛苦經營的一切,恐怕都會付諸東流。
楊燦心中清楚,尉遲芳芳並不在乎明日這場比武的輸贏,她把博弈的重心,放在了後續的議盟大會上,放在了各方勢力的拉扯之間。
可他不一樣,他要的是草原的混亂。
唯有讓各部之間生出怨隙、彼此猜忌、互相爭鬥,始終一盤散沙,才最符合他的利益。
可眼下尉遲芳芳心意已決,他若是再執意反對,顯得過於急切,反倒不妥了。那不如楊燦端起面前的酒碗,緩緩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動的火塘上,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明日的實戰大比,若是有合適的機會,便暗中搞事,挑撥各部矛盾。
若是沒有機會,便暫且遵從尉遲芳芳的安排,見好就收。
他們不下殺手,不代表其他部落的賽手也會手下留情。
明日的大閱之後,必定會有部落因為死傷,生出怨憤之心。
再加上後續的議盟大會,諸部既然不願讓尉遲烈如願,彼此之間必然會展開更激烈的拉扯與算計,部落之間的怨隙也會越來越深。
那麼,若是明天夜裡,有人偷偷潛入某個部落的營盤,暗中殺死他們的人,那個部落,會懷疑誰呢?
草原上的漢子,大多性情剛烈、脾氣火爆,像是一點就燃的炮仗。
一旦有人死傷,再稍加挑撥,必定會互相猜忌、大打出手,到時候,草原之上,必定會亂作一團。
楊燦想著,又呷了一口馬奶酒,入口先是淡淡的酸澀,隨後便是醇厚的酒香,夾雜著一絲獨特的膻味,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次日天光破曉,木蘭川上的薄霧尚未散盡,第三日的會盟大閱便已拉開帷幕,成為所有部落目光的焦點。
不同於前兩日的比試,今日登場的,多是各部舉足輕重的人物,或是首領的子侄,或是部落的貴族。
今日的比試乃是無規則近戰,刀槍無眼,拳腳無情。
即便賽前再理智沉穩的勇士,一旦踏入賽場,被搏殺的戾氣裹挾,也難免性情大變、
失了分寸。
傷亡,是註定會出現的。
看台正中,一具鎏金兵器架赫然矗立,日光穿透薄霧灑在上面,流淌著璀璨的金輝,卻絲毫掩蓋不住架上那杆馬槊的凜冽鋒芒。
那便是用百鍊鑌鐵鑄就的「貪狼破甲槊」,是今日比試中最誘人的獎品。
這是一柄在千錘百鍊中淬成的殺器,靜靜矗立間,便透著一股懾人的威壓。
日光斜斜切過槊身,百鍊鑌鐵打造的槊刃流轉著冷硬沉斂的銀灰色光澤,沒有浮華的裝飾,唯有那份錘鍊的凌厲,直逼人心。
此槊足足長一丈二尺,比尋常馬槊長出近二尺,頂端的槊鋒鋒利無比,竟長近三尺。
這般長度、形制與重量,唯有力量型的武將方能駕馭自如,把它的殺傷力發揮到極致。
若是力量稍遜之人貿然執掌此槊,反倒會被其拖累,成為戰場上致命的負擔了。
正因今日比試不禁傷亡,這柄神兵才被提前亮出,用以點燃所有參賽者的鬥志。
至於那條象徵無上榮譽的金狼腰帶,雖然華麗貴重、載滿榮光,卻不及這貪狼破甲槊這般令人痴迷,並未提前陳列出來。
那位黑石部的二部帥尉遲朗,還是頗有心計的,深諳如何吊足眾人胃口,勾起參賽者志在必得的執念。
楊燦緩步走近,抬眸仰望著這杆馬槊,目光細細地掠過槊鋒、槊杆與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嘆。
凌厲的菱形槊鋒兩側,各有一道寬近一寸的血槽蜿蜒而下,槊鋒與槊杆的連接處,尊狼頭槊首栩栩如生。
再看那槊杆,竟是極為難得的複合纏杆,用了桑、柘、柞等硬中帶韌的木料縱向貼合而成。
之後再纏以牛筋、藤條,塗以膠、裹布、髹漆,方才製造完成。
這種複合纏杆才最有實戰價值,遠比單一木材整體成型更好,哪怕你用的是最好的百年柘木,也不如它。
打造馬槊,普通馬槊需要一到兩年的時間,精品馬槊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頂級馬塑需要三到五年時間。
其時間之所以漫長,不在於槊尖,恰在於這根槊杆兒。
要能配重適宜,讓你提著馬槊時有舉重若輕之感,策馬高速對沖時,槊杆不會折斷,全要名匠著力在這槊杆之上。
只要懂得馬槊打造流程的人只看一眼便會知道,眼前這杆槊,槊杆堅如精鐵、韌如強弓,至少由名匠耗時五年而成。
而實際上,這杆槊是慕容家延請名匠歷時七年打造而成。
慕容閥主把它奉若珍寶,為了天下霸業,極需拉攏草原勢力時,才忍痛把它拿出來,悄悄送給了尉遲烈。
尉遲烈依附慕容閥,除了兩家聯姻,將來坐天下的那人將有他尉遲家一半血脈這張大餅,就有這杆槊的誘惑。
「這槊,與我有緣吶!」
一聲粗豪的讚嘆陡然響起,楊燦一聽這話,不禁嚇了一跳,急忙扭頭一看,出現在面前的,並不是一個光頭和尚,這才鬆了口氣。
只見破多羅嘟嘟雙手叉腰,仰著頭上下打量著馬槊,眼神發亮,嘖嘖讚嘆,「這簡直就是為我量身打造的嘛!憑我這力氣,定然能將它耍得風生水起!」
楊燦還沒說話,旁邊那些圍觀者齊齊向破多羅嘟嘟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
楊燦正想打趣兩句,目光掃過人群,忽然瞥見了尉遲伽羅與尉遲沙伽姐弟二人。
楊燦忙向二人笑著揚了揚手,打招呼道:「伽羅、沙伽,你們也來了。
「9
尉遲崑崙家的兒女,個個容貌出眾,尤其是阿依慕夫人親生的三個孩子,更是完美繼承了尉遲崑崙的挺拔身高,和于闐美人阿依慕的傾城容顏,簡直完美————
對了,小曼陀呢?
「燦阿干!」
一聲清脆軟糯的呼喊陡然響起,尉遲伽羅身旁,一隻小小的手掌高高揚起,在空中歡快地揮舞著,腕間戴著的金鈴隨著動作叮鈴作響,悅耳動聽。
楊燦這才發現,尉遲曼陀正站在伽羅與沙伽中間,只因她個頭嬌小,被人群遮擋,方才未曾看見。
「你怎麼就叫他阿幹了?」
尉遲伽羅一頭黑線,無奈地低頭呵斥小妹:「你叫他燦大人、突騎將都行,這般稱呼,太過親昵了。」
阿干,是鮮卑語中「兄長、大哥」的意思,雖然並非僅限於親兄妹之間,卻也需得關係極為親密方可如此相稱。
伽羅可不覺得,她們姐妹與楊燦之間,已然熟絡到了這般地步,小妹這般稱呼,那她該如何稱呼王燦?
可曼陀卻全然不理會她的抗議,鬆開伽羅的手,邁著小碎步,歡快地向楊燦跑了過去,小臉上滿是笑意。
楊燦哈哈一笑,彎腰揉了揉曼陀的頭頂,打趣道:「昨天大閱結束,你跑得比兔子還快,難不成是回去數贏來的錢財了?」
「對呀對呀!」
曼陀眉飛色舞,小臉上滿是得意:「阿干,我贏了好多好多錢呢!我們想送你一份賀禮呢,你喜歡什麼?」
這時,伽羅和沙伽也走過來,向楊燦微笑示意。
楊燦笑道:「怎麼,你們今天不想設賭了嗎?」
曼陀美滋滋地搖頭:「不啦不啦,我都賺了好多啦。草原養不起貪心的狼,氈房容不下多占的羊,再贏下去,我都沒地方放錢啦!」
楊燦被她這番孩子氣的話逗得開懷大笑,一旁的尉遲伽羅聽著,俏臉卻微微變色,試探著問道:「燦————大人,你不會還想爭奪今天的大賽魁首吧?」
楊燦目光微微閃動,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淡笑,從容地道:「看情況唄,萬一——
——有機會呢?」
沙伽一聽,頓時急了,連忙勸道:「燦大人,今日的比試不禁生死啊!
你雖說一身天生神力,可終究不是刀槍不入。
你已然是草原第一神跤手,威名遠揚,實在沒必要再冒這份險去爭奪魁首!」
伽羅也板起俏臉,明明滿心關心,嘴上卻不肯軟半分,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與警告。
「我還想送你一份厚禮呢,你若是死在賽場上,那我可就省下了。」
二人的對話,恰好被周圍圍觀馬槊的部落勇士聽了去。
一時間,人群中泛起一陣騷動,那個昨天拿下摔跤第一、害得無數人傾家蕩產的王燦,竟然要爭奪今日的近戰魁首?
這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各個部落的人群中傳開了。
那些因昨日賭輸而愁腸百結、恨不得上吊自盡的賭徒,眼中忽然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仇恨的宣洩,也可以化作活下去的勇氣。
不多時,便有一個個輸紅了眼的賭徒,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本部落即將參賽的勇士。
尤其是那些賭性太重,一下子賭上了所有,如今已經傾家蕩產的賭徒,尤其的瘋狂。
他們跪在本部落即將參賽的勇士面前,額頭抵著地面,苦苦哀求。
「大人,求您殺了他,一定要殺了他啊!我的氈帳、我的女人、我的女兒,全都送給您!
只要您能把王燦殺死在賽場上,我願意一輩子給你牧牛羊、守營帳,當牛作馬,毫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