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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四世同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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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商隊從上邽城的南門緩緩駛出,混著城門口零星的叫賣與馬蹄聲,漸漸遠離了上邽城。

楊燦騎在馬上,身上穿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料子就是尋常的布料,卻漿洗得乾淨挺括,眉眼間帶著幾分年輕商賈應有的精明與沉穩。

在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名夥計,簇擁著六輛馬車,車上的貨物被粗麻布嚴嚴實實地裹著,又用堅韌的草繩層層纏緊。

即便如此,行過時,仍有一縷清冽的茶葉香氣順著布縫漫溢出來,在風裡悄然飄散。

這車上裝的皆是草原部落剛需的日用之物。

除了那解膩的茶葉,還有顆粒飽滿的鹽巴、厚實耐用的鐵鍋,也夾雜著幾匹花色素雅的絲綢與粗布。

所有的細節,都透露著一種去做草原牧人生意的模樣,挑不出半分破綻。

趕車的病腿老漢就是老辛,穿一件打了兩處補丁的粗布短褂,僂著些許脊背。

揚鞭之際,他臉上是帶著笑的,眼角的皺紋里都浸著一種日子安穩的鬆弛感。

老辛如今過的是什麼日子?

宅子,他置了。

兩進院落的一處大宅院,青磚黛瓦,院落開闊,足夠容下一家老小。

妾室,他納了。

一納就是兩房,都是手腳麻利、持家能於的好女子。

自從剿滅了上邽周遭六大匪寇後,老辛便攢下了一份厚實的家底。

他第一件事便是置下一處宅院,而後便火急火燎地張羅起納妾的事來。

他年紀不小了,以前不是不想,是本也沒那個能力,如今有了條件,他最大的心愿便是添丁進口,續上香火。

為了能儘快得償所願,老辛特意花重金請了六個媒婆同時為他奔走。

老辛提的條件,第一條就是挑那些大齡未嫁的女子。

在他看來,年紀稍長些的女子,身子骨結實,不僅更容易受孕,生產時母子平安的概率也更大。

這不是什麼歪理,也不是他半生閱人揣摩出來的經驗,而是因為,古人其實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古人其實早就明白,若太早生育,出意外的概率會更大。

所以,根本不是你穿越回古代,把這道理對古人科普一番,古人便恍然大悟,婚姻風氣瞬間大改的。

彼時南朝醫者褚澄,就在前朝醫者著述的基礎上,進一步明確了生育最佳年齡。

他在《褚氏遺書》中寫道:「合男女必當其年,男雖十六而精通,必三十而娶。

女雖十四而天癸至,必二十而嫁。皆欲陰陽完實,然後交而孕,孕而育,育而子堅壯長壽。」

可道理再正確,也得向現實低頭。

脫離了當下處境的理論,正確的也是不合時宜的。

如今的統治者為了充盈國庫、穩固統治,需靠人口增殖拉動賦稅與兵源。

故而對早婚統治者不僅縱容,更是立法催促,過了法定年齡還不成親,你要交罰款的0

於宗族而言,「人丁興旺」乃其立足之根本。

早成親、多生子,既是「多子多福」「傳宗接代」的執念,也是穩固族內關係、提升家族地位的籌碼。

再加上尋常百姓家對於新生勞動力的迫切需求,以及人均壽命偏低的殘酷現實,種種因素交織之下,早婚才是這個時代人類的最佳選擇。

這個時代也並非沒有晚婚的女子,只是相對來說,太少。

大戶人家的女子晚嫁的,理由大多很單純:家族還沒物色到一個門當戶對的理想聯盟對象,又或是需要和對方有一個更好的結盟時機。

普通人家的女子若熬成大齡未婚者,背後的原因便複雜得多了。

除去少數因自身或家族名聲受損而無人問津的,其餘大抵逃不出三類情形。

第一類,父兄常年從軍在外,家中無男性長輩主持婚事,又拿不出像樣的陪嫁。

這種女子,大多成了無人問津的對象。

這年頭誰家也不容易,婚姻於權貴來說,是政治資源的再組合。

對底層百姓而言,就更加殘酷一些,那是生存資源的再整合。

你個既無靠山可依,又無嫁妝添補的女子,哪個過日子的好人家願意要?

當然啦,像李有才娶潘小晚,那是個例。他當然不在乎潘小晚有沒有嫁妝,他就是饞人家身子。

第二類,是家中有重病的長輩需要照料,女子不得不留在家中操持湯藥、打理家事,便這般耽擱了出嫁的年紀。

有重病長輩的家庭,經濟條件大多窘迫,家中男子自身娶親已屬難事,與其指望娶個兒媳侍奉公婆,不如留著女兒貼身侍候,好歹貼心可靠。

而最常見的,當屬第三類,女子自身頗有本事。

那些精通織布、製革等手藝的女子,娘家往往把她當兒子般倚重。

她們靠手藝掙來的銀錢,絲毫不遜色於壯年男子在外打工的收入,是家裡重要的經濟支柱。

這般情況下,自然是「嫁女不如留女」,娘家會一直拖著,直到這女子年紀實在太大,家庭時時遭人非議、已經承受不起社會壓力時,才不情不願地為她找婆家。

老辛本就是個精明通透的人,對這些事兒門兒清。

這類女子大多節儉勤勞、持家有道,身子骨也因常年勞作而格外結實,生兒育女更為穩妥。

況且,那些貪念女兒手藝紅利的娘家,本就罔顧女兒的終身幸福,只要他肯出足夠豐厚的彩禮,不愁對方不動心,不肯將女兒許給他做妾。

故而,老辛如今已納了兩房側室,皆是這般有手藝、懂持家的好女子,將家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把他侍候得如同老太爺一般舒心。

若娶個十三四歲的小娘子,那是誰照顧誰啊。

當然,他這兩位側室,在時人眼中,實在是超齡老女人了,一個十八,一個十九。

可腿老辛卻是樂在其中,這般溫柔滋味兒,這種神仙日子,便是老辛當年還在北穆軍中做軍官時,也是從未敢奢望過的。

這份安穩與富足,全都是楊燦給的。只要楊燦有需要,他可以毫不猶豫地為楊燦抽刀,無論楊燦是要他砍向誰,絕無半分遲疑。

楊笑笑依舊扎著兩個俏皮的羊角辮,只是那件鮮亮的鵝黃色小襖,換成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衫子,素淨的打扮掩去了幾分嬌俏,倒也不易惹人注目。

那些「夥計」們各司其職,或趕車、或護貨,散布在貨車四周。

他們的目光暗中交織,更多地卻是落在騎馬的楊燦身上,警惕地掃視他周圍的動靜,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跡象。

這些人並非尋常夥計,皆是便裝的侍衛,其中既有老辛近來精心發掘的身手矯健、忠心耿耿之輩,也有鉅子哥特意派來護衛楊燦的墨門弟子,個個身手高明。

商隊駛出南城,約莫行了五里地,路邊一座小巧的迎客亭便映入眼帘。

它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亭中正坐著四人。

潘小晚俏生生立在亭下,縴手輕攏著衣角,目光越過官道塵土,正翹首眺望著商隊來的方向。

待看清楊燦的車隊,潘小晚臉上瞬間綻開一抹欣然的笑意。

她轉頭朝亭中輕聲說了句什麼,便提著裙擺快步跑了過來。

兩隊人馬很快匯合,潘小晚這邊共來了五人,押著四口沉甸甸的箱子,瞧著分量不輕。

除了潘小晚,其餘四人皆是鬢髮染霜的老者,兩男兩女,氣度卻各有不同。

其中一位鬢髮斑白卻精神矍鑠的老嫗,正是潘小晚的師祖夏嫗。

這些時日,夏嫗一直居住在李有才府上,李有才感念她治病之恩,竟是真把她當老祖宗一般供奉,衣食用度皆竭盡所能。

在夏嫗的精心調理與診治下,李有才明顯覺出身體好了大半,往日裡的虛乏褪去不少,連走路都添了幾分虎虎生風的勁兒。

此番夏嫗要暫離些時日,特意給李有才備足了每日需服的湯藥,又反覆叮囑他身子根基尚未穩固,行事需克制,五日方可同房一次。

李有才雖然急於孕育子嗣、延續李家血脈,卻也不敢違逆醫囑。

他畢恭畢敬地送走夏嫗,便給巧舌、棗丫和懷茹排好了班次,每五日由一人伺候,滿心盼著能早日添丁進口,讓老李家開枝散葉。

夏嫗身旁立著位清癯老翁,面容溫潤,雙目有神,乃是潘小晚的師叔祖凌思正。

二人身後並肩站著一對夫婦,氣質沉穩,皆是潘小晚的師伯輩,男子名喚冷秋,女子名叫胡嬈。

潘小晚目光掃過楊燦這隊人馬,眉眼不由得微微一跳。

正在停車的車把式是病腿老漢,車轅上還坐著個半大孩子。

再瞧瞧自己這邊,儘是老弱婦孺,連個精壯的年輕人都沒有。

這般陣容,竟是要去救人的?

疑慮瞬間爬上心頭,潘小晚眉宇間都染了幾分憂色。

楊燦將她的擔憂盡收眼底,哈哈一笑,朗聲道:「你不必擔心,咱們此去,靠的是鬥智而非鬥勇。

若是單憑武力,即便我盡調麾下部曲,又怎能與慕容閥的兵馬抗衡?

你看咱們這一行人,老幼摻雜、男女皆有,這般不起眼的模樣,誰會疑心咱們是去與慕容氏為敵的?」

夏嫗聞言撫掌而笑,大聲道:「小楊郎君說得極是!越是這般不起眼,越能掩人耳目。

依我看,咱們索性扮成一家子同行,反倒更像那麼回事,半點破綻也無。」

說著,她抬手點了點自己的鼻尖:「我便扮這家裡的阿婆!」

隨即她轉頭指向凌思正:「凌師弟,你便是阿翁,與我湊成一對老兩口。」

她又看向冷秋夫婦:「小秋、小嬈,你們本就是夫妻,便扮小楊郎君和小晚的阿耶阿母,再方便不過。」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楊燦與潘小晚身上,笑道:「你們倆就扮一對新婚小夫妻,這般搭配,天衣無縫!」

一旁的楊笑笑聽了,馬上往前湊了兩步,眼巴巴地望著夏嫗,滿是期待。

夏嫗指著楊燦和潘小晚對她道:「他們倆,便是你的阿耶阿母,咱們這是四世同堂的一家子,記住了!」

楊笑笑立刻脆生生地朝著楊燦和潘小晚喚道:「阿耶、阿母!」

潘小晚臉頰微微發燙,耳尖也泛起了紅暈,卻還是低下頭,用軟糯的鼻音輕輕了一聲,竟然應下了。

夏嫗這法子,在隴上地區半點不荒唐。

若依常理來想,不是應該商人重利輕別離嗎?家人都拋在家鄉,自己一個人一走好幾年。

其實那只是中原地區的習慣,並不能通用於天下。

絲路之上,舉家行商的人家不在少數。

一來是因為路途遙遠,短則一兩載,長則三四年,闔家同行方能免去骨肉分離之苦。

二來也能言傳身教,讓子孫跟著熟悉商路、習得經營之道。

就像熱娜,不就是從小跟著父親穿梭於東西方,習得一身經商的本事麼?

而在隴上地區與遊牧民族通商的商賈,規模不及絲路大商團,卻又比走街串巷的貨郎殷實幾分。

這類人大多是舉族經商。男子負責趕車、護衛、洽談生意,女眷則打理炊煮、縫補、

看管細軟。

家中老人閱歷深厚、熟稔商路,善於調停糾紛,孩童更是最好的「護身符」,因為胡族部落見商隊中有婦孺同行,警惕心便會大大降低,更容易接納他們進行交易。

《魏書·食貨志》中便有記載,河西隴上的漢商,多是「率以宗族為部,老弱婦孺皆隨,牛羊車馬載貨而行」,可見這是當地通行的行商之法。

夏嫗自作主張地安排好眾人的身份,便帶著一行人加入了楊燦的商隊。

那四口箱子也被小心地搬上馬車,藏在了綢緞與茶葉之下。

原本老巫咸也想一同前往,可此次行動是巫門新巫咸潘小晚上任後的首個重大考驗,理應由她親自主持。

再者,老巫咸往日與慕容家打交道頗多,容貌易被認出,且後方需有人坐鎮穩住局面,故而他剛一提議,便被巫門眾人一致否決了。

諸事妥當,一行人趕著貨車,緩緩朝著豐安莊的方向行去。

楊笑笑坐在車轅上,晃悠著兩條小短腿,目光好奇地掃過沿途景致,忽然抬頭看向騎在馬上的楊燦,脆生生地道:「阿耶,咱們是要去豐安莊嗎?」

自定下身份,她便順勢改了口,比起「乾爹」,「阿耶」二字當然更顯親近。

這小丫頭倒是會打蛇隨棍上,改口改得極為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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