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握樞齋定議(1/2)
書齋之內,楊燦的話音稍稍一落,於醒龍的心境卻是久久不能平復。
早在聽聞楊燦驅車登山,還拒絕守衛盤查的消息時,他那顆心便已懸到了嗓子眼。
這一幕,似曾相識啊!
於閥內部若真藏著還未被察覺的蠹蟲,他自然是盼著能夠早早發現,早早剪除了。
可是現在,他卻更怕楊燦這一折騰,又給於家翻出一條足以引起軒然大波的蛀蟲出來。
如今的於家,早已是件千瘡百孔的舊袍,全靠他這把老骨頭一針一線地縫補著,才勉強撐著一閥的體面。
隴上諸閥環伺四周,個個都野心勃勃,又豈是只有慕容家一個心腹大患?
若非如此,他也不必對索家既倚重又提防,活得這般辛苦了。
只不過,其他門閥多半忌憚彼此的反應,所以圖謀兼併的手段尚且委婉,他有充裕的時間從容應對。
唯獨慕容閥行事夠莽,竟是打算直接掀桌子,硬搶硬奪了。
這當口,於家實在經不起半點傷筋動骨的折騰了。
若是軍心士氣因此動搖,恰逢慕容閥磨刀霍霍之際,那便是一場滅頂之災啊!
可他萬萬沒料到,除了楊燦,還跟著兩男一女三人,這三個人都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會在此地相見的人。
那兩個男子,竟是慕容家的兩個嫡子,一個出自嫡長房,一個出自嫡房。
論輩分,慕容宏濟與慕容淵該恭恭敬敬喊他一聲「世叔」才對。
這兩位世侄的模樣,實在狼狽得緊。
他們身上雖然仍穿著錦繡華服,也不見半點傷痕,眼神卻空洞茫然,神情怔忪,連反應都遲鈍得厲害。
於醒龍問他們一句話,他們要茫然許久,才會猛地回過神來,那模樣,竟有些像個懵懂無知的智障兒。
可若真是連話都說不明白的痴傻人,案上那摞供詞又作何解釋?
厚厚一疊,足有半尺來高,分明是從他們口中問出的東西。
眼見從他們嘴裡再也問不出半句有用的話,於醒龍頭疼地揮手,讓人將二人帶下去,走的卻是書齋後的秘密通道。
這兩人必須嚴加看管。
眼下於閥相較於慕容閥本就失了先機,對方勢力又更為雄厚,在慕容閥正式向於閥開戰之前,他必須死死隱瞞這二人落入自己手中的消息。
待兩個智障被帶走,於醒龍將疑惑的自光投向楊燦,沉聲道:「他們兩個,怎會成了這副模樣?」
楊燦從容拱手,答道:「臣抓獲他們二人後,擔心其黨羽察覺風聲逃走,便即刻逼問於閥境內尚有他們哪些餘孽,故而,對他們動了刑。」
於醒龍聽了不禁暗暗心驚,什麼樣的刑罰,能將人折騰得體表無傷,卻似丟了魂魄一般?
巫門!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於醒龍的自光便驟然一縮,落在了一旁那身著青衣的女子身上。
她周身上下未帶半點首飾,素淨到了極致,卻偏生艷光逼人。
方才鄧潯已在他耳邊悄聲稟報過,說這女子本是外務執事李有才的妻子。
李有才的————妻子?
於醒龍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了。
果然,楊燦上前一步,再次拱手:「閥主,檢舉這二人的,便是這位巫門弟子潘娘子。
協助臣從慕容宏濟、慕容淵口中問出情報的,亦是巫門中人。」
於醒龍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子身上,緩緩開口:「老夫聽聞,你————本是李有才的妻子?」
潘小晚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禮,聲音清亮:「小女本是巫門中人,巫門素來遭世人歧視,無處容身,後為慕容閥所收留。
故而,小女子不得不遵慕容家之命,潛入於閥,以成親為幌子,嫁與李有才為妻,自的便是為了打探你們於閥的情報。」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只是李有才此人過于謹慎了,在家中從不提及公務,也不將公文帶回家中。
是以小女子在他身邊潛伏多年,竟是毫無建樹。」
「你是巫門中人一事,李有才可知曉麼?」於醒龍冷冷問道。
潘小晚輕輕搖頭:「他並不知曉。只是小女子近來為了師門之事,頻繁與楊城主接觸,引起了他的誤會,竟以小女子不守婦道為由,要休棄小女子。
小女子接近他本就另懷目的,如今既已決意背棄慕容氏轉投明主,這樁姻緣自然也就無關緊要了,所以————便與李有才和離了。」
侍立在側的鄧潯忽然開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潘娘子,老朽有一事不明。」
「鄧管事請問。」潘小晚與鄧潯是相識的,因此欠身答道。
鄧潯道:「你既決意背棄慕容家,轉投我於家,為何不向你的丈夫坦白身份,反倒要捨近求遠,暗中接觸楊城主,以致招來丈夫的猜忌呢?」
說罷,他的自光飛快地從楊燦身上掠過。
潘小晚從容答道:「鄧管家,我巫門投靠慕容家,本就是萬般無奈之舉,只為求得一處立足之地。
當初投效慕容家時,我們也曾言明,願以醫術作為回報。
可慕容世家卻只將我巫門視作鷹犬走狗,逼迫我們行刺探、做奸邪之事。
長此以往,我巫門名聲只會愈發不堪,即便能求得一時安穩,於我整個巫門的未來而言,又有何益處呢?」
她看了楊燦一眼,又道:「所幸那日,便是閥主下山,往上邽城中參加雅集的那天,小女子也在場,有幸聆聽了楊城主一番高論。
在楊城主看來,我巫門亦有濟世匡民之術,並非一無是處。這份認可,讓小女子頗為感動。
也正因如此,小女子才聯絡師門,派人接觸楊城主,希望能為巫門另尋一條生路。
至於李有才————,小女子實在無法確定他對我巫門的看法,更不敢保證,一旦知曉我的真實身份後,他會做出何種選擇,自然不敢貿然與他接觸。」
鄧潯這一問,本就是替於醒龍所問,如今得了答案,便微微頷首,退後一步,不再言語。
於醒龍聽了這番話,心中反倒生出幾分慰藉。
潘小晚費盡心機,不惜犧牲色相嫁入於閥執事家中,卻始終未能從她丈夫口中套取半點有用的情報。
巫門決意轉投老夫,竟是因為楊燦在雅集上為巫門說的一句公道話,而她連向自己的丈夫坦白身份、尋求庇護的勇氣都沒有。
看來,我這雙老眼還沒花,至少李有才這個執事,選得還算得當,既忠心又謹慎,是個可造之才。
楊燦見潘小晚提及與李有才的關係時有些難為情,忙上前解圍,拱手道:「閥主,臣以為,先秦諸子百家,各有精要,亦各有糟粕。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改良發揚便是,豈能因噎廢食呢?
況且我主胸襟如海,不問出身貴賤,不拘術業專攻,但凡有一技之長者,皆能得其所用、一展其才。
臣,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故而,臣便告知巫門中人,我於閥閥主開明通達,唯才是舉,不分流派,不囿成見。
無論是策士說客、匠作百工,亦或是儒法兵農之學,在我主上麾下,盡可施展所長。
也正因如此,巫門才決意投效我主,並將暗中遊歷上邽城、窺探我於家兵防地理的慕容宏濟、慕容淵行蹤相告,作為投名狀。」
潘小晚立即上前一步,對著於醒龍肅然一揖:「於閥主,我巫門願摒棄以往不切實際之舉,拋開以神鬼之說蠱惑世人的手段,從此專心鑽研醫學、天象、算學等經世致用之學。
若蒙閥主接納,巫門上下,願效犬馬之勞。」
楊燦忙補充道:「閥主,巫門之所以遭世人偏見,皆因他們的醫術背離傳統醫理,手段過於詭奇,才讓世人心生畏懼。
而且巫醫源於巫祝,承襲了巫祝故作神秘的做派,故而惹人忌憚。
如今巫門已然認清癥結,願意剔除糟粕,專心鑽研經世學問,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一門顯學。
若是能在閥主手中將巫門扶正為正學,閥主的伯樂之名,必定能流傳萬古。」
兩人頗有「夫唱婦隨、婦唱夫隨」的味道,潘小晚也絲滑地銜接了楊燦的話語:我巫門最擅長治療金瘡折瘍之傷。
陣前受創者,無論箭入肉、刀兵所傷,還是跌打骨碎,我巫門弟子常有起死回生之效。
前兩日索家二爺途中遇襲,便是我巫門弟子出手為其傷兵診療,效果顯著。
若閥主能接納我巫門,今後於閥與他方勢力征戰,但凡有傷兵,我巫門必傾力救治。」
「閥主明鑑。」
楊燦接過話頭道:「每一場戰事,能活下來的老兵,才是真正的精銳。
我於閥相較於其他門閥,最弱之處便在軍事。
若能有巫門妙手為閥主解除後顧之憂,日後與諸閥征戰,旁人是越打越弱,我於家卻是越打越強。
故,接納巫門,實乃合則兩利之舉。」
於醒龍撫著頜下花白的鬍鬚,雖未點頭,心中已然動搖。
坦白說,即便公開接納巫門,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遭世人非議,並無太實質的損害。
他真正忌憚的,是巫門此前神神叨叨的作派。
身為一方統治者,他絕不能容忍有人借鬼神之說蠱惑百姓,與他的權威分庭抗禮,甚至凌駕其上。
此前的巫門,已然有了幾分宗教的雛形,這才是各方權貴順應民意、嚴厲打擊巫門的根本原因。
如今巫門願意摒棄舊習,轉型為鑽研經世之學的學術門派,倒也並非不能接納。
思及此處,於醒龍微微頷首,沉聲問道:「潘娘子,你之所言,能否代表整個巫門?」
潘小晚挺起胸膛,語氣堅定:「回閥主,小女子便是如今的巫門門主!」
「喔?」於醒龍微微一訝,一門之主,竟如此年輕?
他微微點點頭:「好。既如此,老夫便接納你巫門。」
於醒龍話鋒一轉,自光驟然凌厲起來:「但你要記清楚,若你們背棄承諾,再以醫術、天象之術為幌子,借神鬼之說蠱惑百姓,老夫一旦察覺,必以雷霆手段將巫門剿滅,絕不姑息!」
潘小晚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肅然拱手:「巫門上下,必嚴守承諾,絕不敢違逆閥主之命。」
「嗯。既如此,你且去側廂等候。」於醒龍揮了揮手。
他自然不會僅憑潘小晚三言兩語便全然信任巫門,只是眼下於閥弱於慕容閥,能爭取的力量自然要盡力爭取。
至於巫門是否真能信守承諾,他自會派人嚴密監視。
鄧潯見狀,上前一步示意,引著潘小晚往側廳走去。
書齋內,於醒龍的目光重新落回楊燦身上:「楊燦,關於慕容淵和慕容宏濟,你有何處置之見?」
楊燦畢恭畢敬地答道:「如此大事,自然該由閥主定奪。」
於醒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老夫問的是你的意思。」
「臣以為,慕容家圖謀的是天下霸業,我於家便是他們一統天下的墊腳石。
故而,慕容閥絕不會因為有兩位子弟陷落我手,便改變謀劃已久的大計。」楊燦躬身說道。
於醒龍深深吸了口氣,指尖按壓著眉心,語氣沉重:「所以,他們兩個,已然毫無用處了?」
「臣以為,他們已無大用。」
楊燦應道:「為防慕容閥過早察覺我於閥已洞悉其陰謀、並開始備戰,臣抓捕二人時極為謹慎,此事外界尚無一人知曉。
臣甚至已經派出一路人馬,冒充慕容宏濟與慕容淵公然離開上邽。
如此一來,即便慕容家發現二人遲遲未歸,著手尋找時,短時間內也不會懷疑到咱們於家頭上。」
聽到這裡,於醒龍暗暗鬆了口氣。
他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抓了慕容家兩個嫡子,便能阻止對方的吞併大計。
這種謀國之舉,動員的是整個門閥的力量,即便是慕容閥主落入自己手中,也已阻擋不住慕容家圖謀天下的吞併。
「既如此————不如殺了他們,一了百了。」於醒龍沉吟道。
「臣最初亦是這般想法。」
楊燦話鋒一轉:「但臣從他們的供詞中,發現了一條妙計。」
他指了指案上那摞供詞:「慕容閥圖謀我於家,最忌憚的便是索家會介入,故而一直謀劃與獨孤家聯姻,締結聯盟,借獨孤家牽制索家。
可惜獨孤家的嫡女不願嫁給慕容宏濟,慕容家便又生一計,炮製一場刺殺,死者或是索家要員,或是獨孤家權貴,再將罪名嫁禍給另一方。
如此一來,便能讓索家與獨孤家交惡,索家為了提防獨孤家,自然無法全力援助我們。而這兩個人,便是這場陰謀最鮮活的證據。」
於醒龍挑眉道:「就這兩個痴傻模樣,能夠取信於索家和獨孤家嗎?」
楊燦微微一笑:「閥主放心,他們只是頭部暫時受創,過些時日便能恢復如常。」
於醒龍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