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金鈴誤(1/2)
夜色如墨,潑灑在靈州城西三十里外的一片棗樹林間。
巫門與墨門弟子先後潛出靈州城,陸續匯聚於此。
夜行三十里,饒是修行武道之人,也難免氣血翻湧、筋骨酸脹。
先到者尋了粗壯的棗樹幹斜倚歇息,閉目調息以恢復體力。
後至者亦不敢耽擱,尋了空隙便坐下靜養。
飲食皆是隨身備好的乾糧與清水,夜色深沉,身處慕容閥的地界,誰也不敢貿然生火,只得分著冷食,權且墊墊飢腸。
趙楚生歇了一陣,臉色稍緩,便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尋向王南陽。
他剛走出兩步,便見王南陽迎面走來,神色還算輕鬆:「趙兄,清點過了,出去的弟兄都已平安返回。」
趙楚生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不禁長長舒了口氣。
這是他們首次正面挑釁慕容閥的勢力,對方轄下的家臣顯然毫無防備,故而突襲異常順利。
但他也清楚,這般出其不意的機會,僅此一次,下次再想如此輕鬆得手,怕是不能了。
「只有兩位弟兄受了些皮外傷,不礙事,已經用金瘡藥包紮妥當了。」王南陽語氣裡帶著幾分慶幸。
「甚好。」
趙楚生頷首,目光望向夜色深處:「大家歇得差不多了吧?我看不如趁夜往原州方向走,等天蒙蒙亮時,再尋片密林休整。」
「正合我意。」
王南陽附和道:「在慕容家的地頭上,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咱們還是晝伏夜出更安全些。」
二人商議已定,便分頭將眾人喚醒。
雖有不少人尚未歇透,眉宇間仍帶著倦色,但誰都明白,這時離靈州越遠,便越安全。
眾人不敢耽擱,迅速收拾好行囊,便踏上了夜路。
腳步聲在寂靜的林間輕輕迴響,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索醉骨本就對這山上的路徑不熟,先前被人領著去住處時,又未曾留心記路。
此刻沿著岔路縱橫的山徑轉了大半晌,她不僅沒有找到索纏枝,反倒迷了方向,連來時的路都記不清了。
好在深更半夜,山間仍亮著燈的屋子本就不多,除了她與索纏枝的住處,便只剩山下那一間了。
索醉骨凝神想了想,依稀記得那就是楊燦的居所。
她定了定神,快步朝著那間亮燈的屋子走去,可剛到屋前,腳步卻猛地頓住,一時有些進退兩難。
敲門?
若是纏枝真藏在裡頭,這一敲,她定然會立刻躲起來。
可若是纏枝不在,自己一個寡居的婦人,深夜叩擊獨身男子的房門,傳出去像什麼話?豈不是平白惹人非議?
不敲?難道要硬闖進去?
若是纏枝不在,我便是平白得罪了楊燦。
我如今正要擴充兵馬,可離不開與楊燦的合作。
可若是纏枝真在裡頭,甚至兩人正————
被我撞破了這等醜事,萬一她羞愧難當,做出自尋短見的傻事來,那可如何是好?
索醉骨暗自懊惱,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出來這一趟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她望著那扇亮著微光的窗欞,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轉身往回走。
循著燈光,回到自己的屋舍前,瞥見妹妹房中那盞用作掩飾的油燈仍亮著,她不由得苦笑一聲,推門走進了自己房間。
掀開薄衾擺好枕頭,她正欲解開外衣歇息,指尖觸到腰間空落落的,才猛然想起方才沐浴時,將那串鑲著金鈴的腰鏈隨手掛在了淋浴間的壁掛上。
於是,她又去沐浴房取了腰鏈,走到床頭的竹製衣笥前,隨手往裡一扔,金鈴碰撞,發出「叮鈴哐當」一串輕響。
另一邊,索纏枝躺在自己的竹榻上,心緒卻久久無法平靜。
一想到姐姐與楊燦之間的事,她便氣得牙根發癢。
姐姐怎麼會做出這等事來?一定是楊燦,那個膽大包天的登徒子,真想把他騙了才解氣!
正咬牙切齒間,隔壁突然傳來一陣金鈴碰撞的聲響。
是姐姐回來了!
索纏枝立刻從竹榻上彈起身,快步衝出房門,朝著索醉骨的住處走去。
索醉骨剛換好一身寬鬆的素色睡袍,正準備登榻,便聽到「叩叩叩」的敲門聲。
「誰?」她揚聲問道。
「姐姐,是我。」門外傳來索纏枝的聲音。
索醉骨心中微動,快步上前拉開了房門。
索纏枝探頭進來,上下打量了她兩眼,笑著問道:「姐姐,這是要歇息了?」
索醉骨一想到她方才可能在做的醜事,語氣便帶了幾分沒好氣:「不然呢?」
索纏枝卻毫不在意,徑直擠了進來,一雙杏眼像偵探般機警地掃過屋內。
目光掠過床頭時,她瞥見那隻竹製衣笥的蓋子並未蓋嚴,一截鑲金鈴的腰鏈露在外面,一隻小巧的金鈴正卡在縫隙里。
索纏枝心頭一跳,趕緊收回目光,生怕被姐姐發現,兩人都落得尷尬。
「姐呀,睡這麼早幹嘛?再陪我說說話嘛。」
索纏枝走到榻邊,一屁股坐下,假裝要撐著榻沿押懶腰,雙手趁機往被子裡探了探。
被子裡是清涼的,顯然還沒有人睡過。
「聊天?」索醉骨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方才怎麼不來?」
索纏枝眼神閃爍了一下,找了個藉口:「我————我沐浴後有點乏,在竹榻上乘涼,一不小心就睡著了,眯了好一會兒才醒。」
她心裡其實很想問問姐姐與楊燦的關係,卻又怕直接揭穿了讓兩人都難堪,故而隱瞞了自己先前出門、曾經來過姐姐屋裡的事。
索醉骨見她言辭閃爍,愈發認定她是作賊心虛,心中又氣又急。
這傻丫頭,難道就這般不知廉恥,這般渴望那等事麼?
她卻不想想,這事一旦敗露,後果有多嚴重!
「罷了,要聊便聊吧。」
索醉骨壓下心頭的火氣,走到桌邊坐下,順手給自個兒斟了杯涼茶,想著趁此機會敲打敲打她。
索纏枝見狀,立刻湊了過來,琢磨著旁敲側擊地打聽姐姐與楊燦的淵源。
她只知道,姐姐從元家回來後,就被家主安排去了金泉鎮,還特意告誡族人,說姐姐受了傷需要靜養,叫大家少去打擾。
至於姐姐在金泉鎮的情形,她卻是一無所知。
「姐姐,金泉鎮靠著龍河渡口,向來富饒,你怎麼捨得放棄那裡,跑來上邽呢?」索纏枝故作好奇地問道。
「金泉鎮雖好,做些小生意也能餬口,卻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索醉骨呷了口涼茶,淡淡道:「我來上邦,一來能接手家族的生意。
二來還能與楊城主合夥,往西域售賣玻璃、糖霜這等奢侈品,這才是賺大錢的門路。」
索纏枝心中一動:難道是楊燦先結識了姐姐,才讓姐姐有了來上邽的念頭?
總不會是見我姐姐來了,他才突然動了心意要和姐姐合作生意的吧?
索纏枝便假惺惺地笑道:「原來如此,那楊城主,做生意確實有他的門道。
我先前投在他商團里一點錢,他只跑了一趟生意,就給我賺回了兩倍利潤。
姐姐這回與他合作,定然是一本萬利了。」
索醉骨暗自冷哼:你投的哪裡是錢?分明是把自己都投進去了!
她本想搶白兩句,可轉念一想,妹妹守的是路頭寡,說起來比自己更可憐。
她心中一軟,便沒了搶白的意思,只是優雅地呷了口茶,辯解道:「也不算是一本萬利吧。
我那金泉鎮上,有石炭礦脈,楊城主的天水工坊大煉鋼鐵,需要很多焦炭。
我和他,算是各取所需吧,我可沒白占他的便宜。」
原來是這樣!索纏枝茅塞頓開。
楊燦的天水工坊年初就開工了,想來是他急需石炭,又得知金泉鎮有礦脈,便特意去找姐姐談生意,兩人也就此結識。
楊燦那般年輕俊朗,姐姐又是寡居的婦人,孤男寡女相處,難免會擦出火花,當真是乾柴烈火,一點就著————
她自己很吃楊燦的顏,便理所當然地以為,天下女子都會喜歡他這一款。
索纏枝壓下心頭的思緒,又問道:「金泉鎮是姐姐的封地,你來了上邦,那邊的事怎麼辦?」
索醉骨垂著眼皮,慢悠悠地道:「自然還是我的封地。
我雖遷來了上邽,卻也安排了忠誠可靠的家人在那邊打理。
再說了,鎮上的人家都是世代居住的,彼此知根知底,一直也沒出過什麼大亂子。」
說到這裡,她忽然抬眸,丹鳳眼從茶盞上方飛快地瞟了索纏枝一眼,語氣放緩了些。
「不過,要說完全沒出過事,也不盡然,偶爾還是會有那麼一兩件糟心事的。」
「什麼糟心事?」索纏枝立刻來了興致,追問道。
索醉骨輕輕放下茶盞,漫不經心地開口:「鎮上有戶人家,娶了個外地媳婦,年紀輕輕的,丈夫就沒了。
那小婦人耐不住寂寞,暗地裡找了個相好。」
索纏枝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姐姐在說誰,就是在說她自己吧?是吧是吧?
「可惜啊,她所託非人。」索醉骨繼續說道。
「那男子行事張揚,還總想著借著這小婦人的關係,從她娘家和婆家那邊撈好處。沒過多久,這事就敗露了。」
「那————那後來呢?」索纏枝緊張地問道。
「她婆家自然是怒不可遏,要按族規把兩人都浸豬籠。」索醉骨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
「可那小婦人的娘家勢力也不小,比她夫家還要強些,自然不肯讓女兒去死。
最後,這案子就鬧到了我面前。」
「姐姐是怎麼判的?」索纏枝急聲問道。
索醉骨輕輕嘆了口氣:「同為女子,我也心疼她的處境,只好從中百般說和嘍。
那小婦人也願意把自己的嫁妝全都留給夫家,我便做主,將她許配給了她的相好。」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