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硃砂學藝,胭脂掉包(2/2)
如今入了漢地,她們也就入鄉隨俗,學著漢人掃塵、擺香案,連灶王爺的畫像都貼上了。
那畫像是旺財畫的,沒人教過他,可眉眼口鼻竟畫得有模有樣。
楊笑笑湊過來看時總覺得有些怪,後來猛地反應過來:
這灶王爺要是剃了鬍子,那眉眼分明就是乾爹楊燦的模樣。
我乾爹是灶王爺?就……有點難繃。
一陣沉實的腳步聲傳來,是果園的老丁扛著大捆樹枝來了。
枝椏里既有冬剪下來的果木枝,也摻著些松枝柏枝。
按照楊燦的規矩,園丁們是不許進寡婦們的居住區域的,怕招惹是非。
可年節跟前,總不能讓一群寡婦孤兒冷冷清清過年,便臨時開了禁。
平時只能遠遠張望的園丁們,這下得了機會。
幾個沒成家的老光棍平時遠遠看著,早就對這些小寡婦相看了不知多少回。
老丁相中的就是蘭珠,盤算著等她生下孩子,就求楊老爺賜婚。
那么小的娃娃,又不是親生的,他當然不想養,要是已經是半大小子還成,馬上就能得濟。
不過他也聽說了,如果不想養孩子,楊執事願意收養,那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如今機會難得,可不得先跟蘭珠妹子親近親近。
老丁扛著柴禾徑直就往蘭珠跟前湊,嘴咧得老大:「蘭珠小娘子,這柴我給你碼到灶房去,松枝燒火暖,柏枝還能驅味兒。」
另一邊,園丁老周也挑著水桶過來了,笑著接話:「老丁你搶著送柴,我幫著挑水總不礙事吧?」
寡婦們不比未出閣的姑娘羞澀,笑著應承著,遞過粗瓷碗倒上熱水。
這些老光棍盼著成家,她們這些沒了依靠的寡婦,何嘗不盼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笑語聲混著柴火味兒,倒比別處更添幾分暖意。
正說著話,山坳里傳來一陣嘶叫聲,楊燦派人送的年貨到了。
拉貨的騾車碾著凍土「咯吱」響,車上裝著糧油、鹽巴。
還有些細巧的調料,按人頭分成了三份:園丁一份,寡婦一份,孤兒一份。
車剛停穩,山坳里的人就涌了過去,搬的搬扛的扛,喧鬧聲差點蓋過騾車的鈴鐺。
蘭珠和阿古拉正貼著門框糊紅紙,紅通通的紙映得兩人臉都亮堂了。
阿古拉回頭望了眼熱鬧的人群,蘭珠便拍了拍她的手:「人夠多了,咱不湊那熱鬧,你擺正一點,歪了。」
蘭珠拿著漿糊刷剛要動手,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哎喲」一聲痛呼。
兩人一扭頭,就看見呼延氏捂著肚子蹲在地上,青色的裙擺下滲出一圈水漬。
她本是興沖沖跑去搬年貨的,跑急了步子,忽然就腹痛起來。
「糟了,這是要生了!」
蘭珠瞬間變了臉色,拉著阿古拉就衝過去,一邊扶人一邊揚聲大喊:「快來人!呼延氏要生了!」
剛圍向年貨車的人群立刻轉了方向,幾個手腳麻利的漢子找來了門板,小心地把呼延氏抬進屋裡。
老產婆挎著藥箱,在三個學過扶產術的婦人攙扶下快步進門。
隨即「嘩啦」一聲,厚草帘子就擋在了門口,把寒風和閒雜人都隔在了外頭。
男人們識趣地退到籬笆外,孩子們卻按捺不住好奇,一個個縮著脖子圍在房檐下,凍得通紅的小手扒著門框,踮著腳往帘子縫裡瞧。
腳凍麻了他們就原地跺腳,呼出的白氣一團團散開,可誰也不肯走。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忽然傳出一聲響亮的啼哭,孩子們瞬間炸了鍋,蹦著跳著喊:「生了!生了!」
草帘子被掀開時,蘭珠走了出來。
屋裡燒著地坑,她忙前忙後出了一身汗,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額前的碎發都沾著潮氣。
楊笑、楊禾幾個孩子立刻圍上去,仰著小臉追問:「蘭珠嬸嬸,生了嗎?是弟弟還是妹妹?」
「生啦生啦。」
蘭珠笑著擺手,「你們先去旁邊屋烤烤火,把身上的涼氣烘透了再進來,別凍著小傢伙。」
孩子們一聽這話,早把「男女」的問題拋到了腦後,歡呼著沖向燒著炭火的偏房。
其實蘭珠是故意沒說孩子的性別。
這是楊燦特意囑咐的,不僅囑咐了她,還囑咐了老產婆和那三個扶產的婦人。
她們這些從草原逃來的牧人,不懂主家為何要這般安排。
可楊燦是她們的救命恩人,恩人不會害她們,照做就是了。
等孩子們烤暖了身子,終於被允許進屋「參觀」。
他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像一群踮著腳的小貓,輕手輕腳地走進屋。
呼延氏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卻帶著笑。
身邊的襁褓里,裹著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睛閉得緊緊的,小嘴巴還在無意識地抿著。
孩子們都屏住了呼吸,雖沒發出聲音,可那圓睜的眼睛、微張的嘴巴,分明都在喊「哇」。
他們知道這是呼延嬸嬸肚子裡長出來的,卻怎麼也想不通,人肚子裡怎麼就生得出活人呢?
他在人肚子裡,怎麼喘氣兒呢?
而且這小傢伙皺巴巴的,有點像曬蔫了的紅棗,也不好看吶,真醜!
產婆沒說生的是男是女,避嫌的園丁們在前山忙著籌備年禮,既要打理送上山的肉蛋乾果,又要張羅自己的年節,壓根沒顧上追問。
他們只知道,大人孩子都平安。
不過這謎底也藏不了太久,等年節的忙亂過去,總有問起的時候。
但是楊燦本也沒指望能瞞太久,因為索纏枝的預產期,也就在這幾天了。
……
正旦前兩天,雞鵝山後山,喜與悲撞了滿懷,又有兩個產婦相繼臨盆了。
先是午後的日頭正暖時,若干氏在一陣痛呼後生下個嬰孩,響亮的啼哭讓守在外頭的婦人們都鬆了口氣。
可這份歡喜沒能延續到夜裡,仆蘭氏的生產卻急轉直下。
胎位不正的劇痛讓她從黃昏嚎到半夜,最終孩子是平安落地了,她自己卻沒熬過那道鬼門關,只留下個攥著小拳頭嗷嗷待哺的嬰兒。
蘭珠扶著自己隆起的小腹站在屋角,看著被蒙住了頭面的仆蘭氏,再聽著襁褓里細弱的哭聲,眼淚順著凍得發紅的臉頰往下淌。
同為孕婦,她太懂這份生死一線的艱難;同為寡婦,更知道沒了娘的孩子往後要受多少苦。
最終,這個無依無靠的女嬰,暫時交到了剛生產完、身子還虛弱的若干氏手裡。
「不過是多口奶的事兒,沒娘的娃太可憐。」
若干氏靠在鋪著乾草的榻上,把女嬰和自己的兒子並排抱在懷裡。
初為人母的溫柔在眼底化開,可望著仆蘭氏空蕩蕩的床鋪,又添了幾分悲憫。
夜色漸深,山坳里的燈火大多熄了,若干氏的屋門卻被輕輕推開。
楊燦走了進來,炭盆里的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若干氏慌忙要起身行禮,被他急步上前,給按住了。
「不必多禮,你身子要緊。」
楊燦在榻邊的木凳上坐下,目光掃過她懷裡兩個熟睡的嬰孩,聲音平和。
「當初收留你們時我就說過,等孩子生下來,你們身子緩過來了,想挑個中意的男人嫁了都隨你們。
若是夫家嫌棄孩子,只管把娃留下,我來養。」
他看著若干氏,這個母親今年才十九歲,在他原本的年代,正是坐在教室里讀書的年紀。
可眼前的若干氏,眼角已染了細紋,雙手粗糙得布滿老繭,容顏瞧著竟像二十七八歲的婦人。
遊牧部落的風霜雨雪,從不會因為年紀小就格外留情,尋常牧民哪有什麼保養的機會。
「原本是打算等孩子們斷了奶,你們再做打算。
但現在有個機會,城裡有戶富人家,膝下無嗣,想收養個剛出生的兒子,對外就說是自家大婦生的。」
楊燦的目光落在若干氏親生兒子的小臉上:
「你這孩子若是送去,往後吃喝不愁,一輩子富貴榮華享用不盡。這樣的機會不多,你願意嗎?」
若干氏的心猛地一揪。她生的是兒子,代養的是女兒。
指尖划過親生兒子溫熱的小臉蛋,眼淚瞬間涌滿了眼眶。
這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剛抱了沒幾個時辰,怎麼捨得?
可她才十九歲,總不能一輩子守著孩子孤苦伶仃過下去。
她早盤算好了,等孩子斷了奶再找戶人家改嫁,把孩子託付給楊燦這個大恩人。
如今這機會,說是求之不得也不為過,富人家能把兒子當親生的養,比跟著她強百倍。
可……孩子才剛來到這世上,連一口飽奶都沒吃夠,就要骨肉分離。
若干氏咬著下唇,眼淚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濕了一小片。
楊燦沒有催她下決定,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
炭火爆出一點火星,噼啪一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許久,若干氏才用袖口擦乾眼淚,聲音帶著哽咽:「楊老爺,這是……這是孩兒的福氣,奴明白。
只是一時捨不得,老爺莫要見怪。」
楊燦輕輕搖頭。他怎會見怪?只是這孩子並非要送去什麼絕嗣的富人家。
他未來的人生,會因為這一次「出身」的改寫,變得貴不可言。
當然,帶走這孩子,不過是做個「備胎」,索纏枝的孩子還沒落地,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呢。
若是索纏枝生了男嬰,這孩子便不用動了。
到時候他或是自己收養,或是真的找戶富貴人家安置,總歸不會虧待了。
只是一旦帶走,就絕沒有再送回來的道理,否則難免惹人疑心。
「孩子去了那邊,前程定然比在這兒強。」
楊燦緩緩開口:「但人家既想當親生的養,就不能留下半點蛛絲馬跡。
不然孩子將來一旦尋根,反倒誤了人家。
我會讓穩婆幫著遮掩,明早便對外說孩子夭折了,後山坡上也會立座小墳,做得周全些。」
若干氏用力點頭,淚水又涌了上來:「楊老爺,奴……奴想再餵孩子一回奶。」
她說著,也不顧楊燦在場,輕輕扯開衣襟,將熟睡的兒子抱進懷裡。
楊燦頷首,垂眸起身,掀開門帘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溫和的話:「我在外面等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