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規劃(2/2)
「李帳房來了!」
「西坡的粟米都收完了,就等你來核數了!」
李大目帶著兩個年輕的莊丁,從東頭的麥地開始,一塊地一塊地查。
先問莊戶「這塊地實際割了多少」,再看著莊丁把裝糧的麻袋過秤,最後親手把數字記在帳簿上。
等他踩著暮色回到堡里,天已經擦黑了。
這時他要先去倉庫核對全天的收糧數,跟管庫的老張頭對了三遍帳,確認沒錯了,才往自己家裡走。
此時堡里的燈籠都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映著青石板路,偶爾能聽見莊戶歸家的腳步聲,還有孩子的笑鬧聲。
回到住處,小檀給他奉上熱茶就去做飯,李大目則把今天還沒理清的帳目攤在桌上,一筆一筆核完。
接著他又拿出一本新帳冊,那是核算「酬農宴」預計花銷的,算好一筆就得給小夫人青梅送去一筆。
他先把全莊的人口、來秋訓的各田莊部曲數都列在紙上,再按著人數算:
要買多少羊肉、多少粟米,柴禾、油鹽醬醋得備多少;
毛豆、醃菜這些莊裡自己有的不用花錢,酒水、雞蛋卻得去集市採買;炊具、餐具也不用新置,跟各莊戶人家借調就行。
桌上的算盤是熱娜找匠人做算盤時給他帶出來的,黑檀木的框子磨得發亮,李大目如今打得越發熟練了,「噼啪」的算珠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他算了一遍又重算一遍,直到確認所有數字都沒差錯,才把結果單獨記在一張紙上,明天交給小夫人,再由小夫人安排人去照單採買和徵集便是了。
吃罷晚飯,再吃兩盞茶,簡單洗漱一番,李大目就寬了外袍,往榻上大字型一攤。
身材嬌小的小檀便乖巧地坐在他身邊,給他輕輕地按揉肩膀和大腿,緩解酸痛。
累啊,不過李大目閉著眼睛,心裡卻沒有半分抱怨。
誰都看得出來,楊執事這是前途似錦了,而他李大目,可是楊燦手下最得力的帳房先生。
他的未來,不會止步於「帳房」這一步了,這就是動力。
這麼一想,李大目周身的疲憊登時一掃而空,一個翻身,便挑燈夜戰起來。
為誰辛苦為誰忙啊?
他必須得生個李小目出來!
……
莊外的萬畝良田已褪去之前的連片金黃,裸露的土地泛著濕潤的褐黃色。
唯有田埂邊的野花還在鉚著勁開,黃的像碎金、白的像落雪、紅的像燃著的火星、紫的像揉碎的綢緞,熱熱鬧鬧鋪出一片絢爛。
地里最後一捆粟米三天前就入了倉,此刻曬穀場的糧垛堆得比人還高。
老農們攏著袖子圍著糧垛轉,眼角眉梢都堆著笑:「這收成,近十年裡頭一份!」
從莊內通向外的道路上,馬蹄聲「嗒嗒」響得越來越密。
騎著馬的部曲長、隊正們穿得精神,玄色短打外束著紅綢帶,腰間佩著刀,帶著他們的兵。
這次以秋狩名義來集中軍訓的八莊四牧,每處都挑了兩百名精銳部曲,隊伍排得整整齊齊,腳步踏在地上都帶著勁,誰也不願被別的莊子比下去。
豐安堡的吊橋老早便放了下來,青石板路被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從堡內楊府正廳開始,流水席一路往外鋪,一直延伸到堡外的空地上。
陶碗、陶盆在長桌上擺得滿滿當當,一眼望不到頭,壯觀得讓剛到的部曲們都忍不住停下腳多看兩眼。
此刻好些大鍋菜已經上了桌。粗陶大碗裡盛著燉得酥爛的羊肉,上面撒著切碎的胡蔥,奶白的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
大大的陶盆里堆著冒尖的黃澄澄粟米飯,米粒顆顆分明,米香混著肉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大棗、核桃、各色乾果用藤籃子裝著,擺在桌角,既是下酒菜,也是孩子們眼饞的零嘴。
負責傳菜的莊戶媳婦們繫著青布圍裙,布裙在走動時掃過地面,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她們端著陶碗穿梭在席間,鬢邊別著的野花隨著動作輕輕晃。
長得俊、身段好的小媳婦兒走過,席間總會有幾道目光悄悄跟著轉。
莊戶漢子們挑自家媳婦,都愛挑壯實、能幹活、好生養的。
可是看別人家媳婦,那自然是越俊俏的越愛看。
偶爾有人忍不住低聲打趣兩句,惹得那小媳婦紅了臉,抬手打他一下,他就笑得像個大傻子似的,也不知道占了什麼便宜。
「楊執事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原本鬧哄哄的場面瞬間靜了下來。
就連跑鬧的孩童都停住腳,乖乖站在原地,比見了親爹還聽話。
楊燦身著墨色錦袍,腰間束著鎏金扣的革帶,身姿挺拔地走來。
亢正陽和豹子頭跟在他身後半步遠,一個面色沉穩,一個眼神銳利,氣勢都不含糊。
再後面,他的義子女們穿著整齊的衣裳,在小夫人青梅的帶領下,怯生生又好奇地跟著,小臉上滿是「要見識大場面」的認真。
楊燦步履沉穩地登上豐安堡的堡門。
堡牆上斜生的楓樹正紅得熱烈,巴掌大的楓葉舒展開來,彤紅一片,像在他身前鋪了條紅綾。
此刻的豐安堡,他一人站在高處,便是全場的中心。
其實各莊這會兒也在辦「酬農宴」,長房還派了管事去參加,各莊各牧的莊主、牧場主們自然得留下主持大局,這兒便是楊燦一人獨大了。
「諸位鄉親,八莊四牧的兄弟們!」
楊燦開口了,他心裡清楚,赴宴的大多數人在乎的不過就是桌上的吃食好不好,所以只撿要緊的講,儘量言簡意賅。
他先把今年的豐收數目報出來,底下便爆發出一陣歡呼,日子就有盼頭,誰能不高興?
楊燦看著底下的熱鬧,心裡也更有了底氣,這收成就是他的「護身符」。
要是沒把握接掌八莊四牧後也能有這樣的成績,誰還敢覬覦他的位置?
接著他又簡單講了講明年的規劃:要新造多少高筒翻車,要新開墾多少耕地。
雖說本地村民大多要侍弄現有的地,但新增的兩個莊子可是要大量開荒的,這墾荒數算下來也就極為亮眼了。
他還提到了新增的這個遊牧部落:「今兒大家碗裡的羊肉,就是從他們那兒買的,便宜著嘞。」
這話讓不少人點頭,天水這地方,如今的自然環境是真的好。
遠處的山川擋住了寒風,雪山融水和龍河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山林茂密,水草豐美。
雖說草場的整體面積不算大,但於家如今能養三家牧場,再多一個遊牧部落也不算多重的負擔。
只是受限於草原面積的大小,他們很難再擴張規模了。
講完這些,楊燦的目光便落在了堡外的部曲們身上:
「鄉親們,太平日子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咱們辛勤耕作、盼著風調雨順,可這些都得有人護著。
現在大家沒遇上什麼麻煩,不是沒有麻煩,而是有咱們這些勇敢的部曲兄弟在,那麻煩它不敢來!」
這話一說,堡外肅立的各莊部曲們頓時挺起了胸,肩膀繃得更直,臉上滿是榮光。
「楊執事!咱們兄弟就是為了護著田莊和鄉親們!不管啥麻煩來了,只要你楊執事一句話,兄弟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喊話的是豹子頭。
豹子頭這一喊,氣氛就到了,那還有啥好說的?
你不跟著表個態,一會兒你好意思吃酒吃肉?
八莊四牧的兩千多名部曲兵異口同聲,震得楓樹葉子「沙沙」作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楊燦身後的「二十八義」,崇拜地看著他們的義父,義父大人好威風呀!
「好!好!」
楊燦笑著點頭,抬手往下壓了壓:「那麼,大家就放開了喝吧!開宴!」
這一聲令下,整個豐安莊就像決了堤的洪水,瞬間熱鬧起來。
有人忙著去搶座位,坐在邊角的位置可夠不著所有的菜。
有孩子伸手就去抓藤籃里的乾果,往嘴裡塞的同時,還不忘給身邊的小夥伴遞兩顆。
連剛才站得筆直的部曲們,也放鬆了姿態,互相拍著肩膀,找地方坐下。
楊燦後面還說了些什麼,可是嘈雜的笑鬧聲已經蓋過了他的聲音。
即便有人想聽聽看,也只能看見他張了嘴,具體說了什麼卻聽不清。
楊燦此時正在表忠心,大聲吶喊著:「大家吃好喝好!
明日開始演武,到時候都拿出咱們於閥部曲的威風來!
為了閥主、為了於家,為了我們的家園,好生操練!」
可惜這聲音沒傳出多遠。
四下里桌椅挪動的「嘩啦」聲、大人招呼孩子的吆喝聲、孩子找爹娘的哭鬧聲、朋友間碰碗的「哐當」聲糾纏在一起,亂糟糟的一片喧鬧。
不過楊燦倒也不介意,看著底下熱火朝天的模樣,反倒笑了。
他抬手往底下揮了揮,底下的人見他揮手,就更沒了顧忌,既然執事大人都揮手了,那還等啥呀?
開整!
結果就是,楊燦這番表忠心的話,除了站在他旁邊的莊中耆老和匠作代表們,誰也沒聽清。
但是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人聽見了不是?
至少,王皮匠聽見了,誰知道裡邊還有幾個王皮匠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