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夜宴(2/2)
「庫莫奚長老、尉遲少廂領,今日承蒙二位遠道而來,促成我於閥與黑石部落的合作,楊某心中不勝欣喜。
黑石部落願與我上邦城永結友好,在楊某眼中,黑石部落便是我最好的朋友,兩位尊使,請滿飲此杯!」
「好的爹!我幹了,你隨意!」
尉遲沙伽性子耿直,只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了,又是黑石部落的少廂領,必須表現得豪邁一些,不能丟了部落和父親的臉面,於是不等庫莫奚開口,便聲音嘹亮地搶先應了一句。
一時間,滿廳寂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對父子身上,楊燦額角頓時泛起一絲黑線。
庫莫奚見狀,連忙打了個哈哈,岔開話題,滔滔不絕地說起黑石部落與於閥結盟的誠意,總算化解了這場小小的尷尬。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楊燦便起身,邀請庫莫奚與尉遲沙伽一同,逐桌敬酒介紹賓客。
主桌的諸位,皆是已經熟悉了的,因此楊燦帶著他們,先走向了屏風後的女賓席。
「孩兒沙伽,見過母親大人。」沙伽一聽楊燦介紹,說小青梅是他的內人,當即放下酒杯,規規矩矩地跪下身,磕了一個頭。
出發前,娘親特意囑咐過他,漢人地界規矩繁多,尤其是大戶人家,更是講究禮數,讓他務必謹慎行事,不可失禮,免得被人看輕了。
因此,即便他見這位「母親」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兩歲,可輩分與身份擺在那裡,他依舊恭恭敬敬,一絲不苟。
小青梅早已聽楊燦說起過草原之行的種種,可卻未曾料到,這個俊美少年竟這般實在,一時之間,竟被他鬧得滿臉通紅。
可人家既已認親、磕頭,禮數周到,她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不能失了禮數。
小青梅定了定神,從腰間解下一枚素麵白玉勒子,遞到尉遲沙伽手中。
這玉勒子男女通用,本是用來壓袍袂裙角的物件,而解佩相贈,也是漢人之間最高規格的禮贈。
「今日倉促,無甚貴重之物相贈。此玉贈你為信,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兒了。」
小青梅的聲音帶著幾分羞澀,卻依舊從容得體。
她本就是大戶人家出身,這般場合,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自然明白。
只是對著一個只比自己小几歲的少年自稱為「娘」,終究還是有些難為情。
沙伽性子實在,雙手接過玉勒子,小心翼翼地系在自己的革帶上,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歡歡喜喜地應道:「謝謝娘親!」
等沙伽起身,楊燦連忙找了個機會,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囑咐道:「沙伽,你今日的身份是左廂大支少廂領,是草原的使者,咱們父子之間的私人關係,不必在眾人面前張揚。」
「好的爹,我記住了!」沙伽爽快地應道。
從女賓席出來,楊燦又帶著庫莫奚和沙伽,一一介紹了其他來賓。
庫莫奚笑吟吟地跟在一旁,認真聽著楊燦的介紹,心底卻在暗暗思忖。
索家嫡女、青州崔氏女、獨孤氏嫡女、江南吳郡羅家女,皆被楊燦邀來赴宴,這份人脈,實在不容小覷啊。
索家和獨孤家的威名,他早有耳聞;青州崔氏雖遠在千里之外,卻也聲名赫赫。
唯有江南吳郡羅家,他此前未曾聽聞,可既然能與前幾位貴女平等相處,想來也是地位相當的名門望族。
再看那些上邽城的文武官員,旁人暫且不論,單說李凌霄和李有才二人。李凌霄是前任城主,被楊燦取而代之,卻依舊對楊燦畢恭畢敬,毫無怨言,足見楊燦馭下有術,深得人心。
而李有才是於閥的執事,論身份,尚在楊燦之上,可看他與楊燦相處的模樣,親昵得如同親兄弟,甚至隱隱然以楊燦為主,這般情分,絕非尋常。
庫莫奚心中已然有了判斷:這個楊燦,在於閥勢力中,定然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絕非尋常家臣可比。
這些訊息,他回去之後,定要如實稟報給桃里可敦,這將為黑石部落確定今後與楊燦、與於閥的關係,提供重要的決策依據。
席間氣氛愈發熱烈,觥籌交錯,笑語喧譁。李有才平日裡本是無酒不歡的性子,自從夏嫗幫他調理身體,便幾乎戒了酒,不喝酒的他,也少了往日的瘋癲,多了幾分矜持。
可今日,他卻徹底放開了,酒到杯乾,十分豪爽,不多時,便已醉意醺醺。
喝醉了的李有才,一把拉住楊燦的手,聲淚俱下,號陶大哭:「楊兄弟,我的好兄弟啊,多虧了你啊!我李有才有後了,終於有後了!嗚嗚嗚————」
楊燦滿頭黑線,一邊笑著安撫他,一邊向周圍投來怪異目光的賓客解釋:「諸位見笑了,前些日子,我幫李兄尋了位神醫,調理好了他的身子,他這是太高興了,呵呵————」
「兄弟呀,多虧了你呀,我————我家懷茹和巧舌,前後腳都懷孕了!我老李家的香火,終於不會斷了,多虧了你啊!」
李有才一邊哭,一邊把鼻涕眼淚抹在楊燦的錦袍上,楊燦任由他折騰,心中暗自苦笑。
他忽然覺得,沙伽那個憨憨,其實也不算什麼,和李有才一比,挺討人喜歡的。
夜色漸深,賓客們漸漸興盡而歸,東順、庫莫奚、尉遲沙伽等人,被安排住在城主府中,明日要一同前往鳳凰山,完成結盟儀式。
楊燦親自送賓客們離開,又去客房探望了幾位留宿的客人,待他忙完這一切,回到內宅時,已是月上中天,滿庭桂花香。
推開小青梅的臥室門,一抹淡淡的馨香便撲面而來,混雜著桂花香與女子的脂粉香。
繞過正堂的屏風,拐進內室,就見油燈搖曳,薄紗為罩,光線柔和,映得整個房間都暖意融融。
小青梅剛沐浴完畢,正披著一頭烏黑濕亮的長髮,坐在妝檯前梳理。
此時的她,身著一襲綃紗薄裙,薄如蟬翼,內里粉白雪膩的肌膚、綽約動人的輪廓若隱若現,美得不可方物。
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卻已嫁作人婦,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懵懂,多了幾分少婦的嫵媚與溫婉。
長發如瀑,垂落在她的肩頭與後背,容顏嬌俏,臉頰上泛著沐浴後的紅暈,眉眼間帶著幾分慵懶,動人至極。
楊燦游目四顧,緩緩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攬住了她的纖腰,把下巴搭在她的削肩上,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的清香,笑著問道:「小晚呢?怎麼沒見著她?」
小青梅抬眸,向鏡中的自己了呶嘴,示意他看向榻邊。
楊燦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就見榻上青絲如瀑,潑灑在錦被之上,卻不見半個人影。
潘小晚整個人都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頭烏黑的秀髮,身形側臥,被子中段,胯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勾勒出動人的曲線。
楊燦失笑,故意揚聲道:「今日我見有才兄接連得喜,兩個夫人都懷了身孕,也算是厚積薄發了。
我楊燦,自然也不能落於人後。今夜,我便看看,你倆誰更幸運,能先懷上我的子嗣。」
經過這一趟草原之行,楊燦與崔臨照之間,也愈發熟悉,他也愈發了解這位心儀的才女了。
崔臨照不是尋常女子,心性通透,格局開闊。那些尋常人家正室極為在意的事情,諸如妾室先過門、妾室先生子之類,在崔臨照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或許是青州崔氏的深厚底蘊,給了她足夠的底氣;或許是齊墨鉅子、天下才女的身份,給了她足夠的自信,這種尋常女子會爭得面紅耳赤的事兒,她壓根就不在乎。
該是她的,終究是她的,無需爭搶,也不必爭搶。
正因如此,楊燦也不必再瞻前顧後,大可隨心所欲。
藏身錦衾之下的潘小晚,聽到這話,心底頓時一動。
她比小青梅年長几歲,心中更渴望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更何況,她本就極喜歡孩子。
小青梅聽了,心頭也是一喜。
夫君想要孩子了,那今晚,他們之間,便是「物歸其所」,而非往日那般「誤入歧途」了吧?
而且,今晚有小晚姐在,夫君或許會有所收斂,應該不用再讓她做那些羞人的事情了吧?
這般想著,她的臉頰,又悄悄紅了起來。
天光大亮,晨曦透過窗欞,灑進房間,驅散了一夜的暖昧與慵懶,帶來了新的生機。
楊燦此時已身著鮮衣,身姿挺拔,與東順大執事一同站在城主府的階前,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庫莫奚、尉遲沙伽二位客人前往鳳凰山的事宜。
兩位客人此時剛剛起身梳洗,諸多準備工作,諸如車馬、隨從、禮品等,都必須提前籌備妥當,不可有半分差錯。
王禕和袁成舉二人,也已早早趕來。
昨日東順大執事前來時,便已告知二人,於閥主打算將後續與黑石部落接洽的具體事宜,交由他們二人負責。
同時,他們二人是於閥主親自安排到上邽城的,如今在上邽已任職一年有餘,此次隨眾人一同回鳳凰山,也正好向閥主述職。
另一邊,小青梅的閨房內,榻上依舊散落著一頭青絲,潘小晚還是不見其人,依舊整個人藏在錦衾之下,不肯露面。
她只比小青梅晚醒了一會兒,可自從小青梅醒來,她便不好意思與之打照面了。
所以,她只能蜷縮在被子裡,裝作一直熟睡的模樣,仿佛昨夜的大膽與奔放,都只是一場夢。
小青梅則顯得落落大方,身著一襲薄紗,坐在妝檯前梳妝,與昨夜卸妝沐浴時的模樣,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昨夜是卸下一身鉛華,盡顯溫婉;此時則要薄施脂粉、輕點唇朱,挽發盤髻,穿插首飾,工序更為繁雜,卻也更顯精緻動人。
小青梅在妝檯前梳妝了多久,潘小晚便在被子裡躲了多久,死死捂著被子,連頭都不敢露,只覺得渾身燥熱,羞得無地自容。
誰能想到,平日裡在楊燦面前熱情大膽、甚至有些風騷入骨的小巫女,骨子裡竟是這般悶騷的性子。
從前給楊燦留下的那些大膽印象,不過是她自覺此生無望,自暴自棄罷了。
她喜歡刺激,也樂於接受楊燦的種種新花樣,但那僅限於私下裡,只有她和楊燦兩個人的時候,她可以毫無顧忌,大膽奔放。
可一旦有旁人在,她便會變得十分拘謹,羞於放開手腳,連抬頭見人的勇氣都沒有。
昨夜,她本以為,有小青梅在,自己定會因為放不開而惹得楊燦不悅,可孰料,被楊燦幾句哄勸,再加上小酌的那幾杯水酒,竟迷迷糊糊的。
於是,楊燦讓她做什麼,她便做什麼,毫無反抗之力,那般大膽的模樣,如今想來,都覺得羞愧難當。
正被捂得渾身發熱,她的屁股忽然被人隔著被子拍了一巴掌,緊接著,便傳來小青梅戲謔的聲音。
「行啦你,別裝睡了!昨晚你比誰都瘋,現在倒羞答答的,做給誰看呀?我已經裝扮好了,先出去了喔。」
說完,小青梅便提著裙擺,娉娉婷婷地走了出去。
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她驚喜地發現,有了潘小晚分擔,自己竟輕鬆了許多,走起路來,腿也不再像往日那般酸痛得邁不開了。
鳳凰山上,書齋之內,氣氛靜謐,老管家鄧潯躬身站在於醒龍面前,神色恭敬。
「老爺,結盟所用的明德堂,已經部署妥當。屬下連夜派人搭建了盟台,鋪好了錦毯,結盟所需的牛羊血、玉璧、盟約文書、香案、香燭等物件,也已全部籌備齊全,一一擺放妥當,絕無差錯。」
鄧潯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語氣裡帶著幾分慎重。
「一眾客人與楊燦,今夜將被安排在敬賢居歇息。楊燦的住處,屬下已特意選定為易安居」。
房內的被褥薰香,都已加了料,即便不額外施放迷煙,他只要在房內入眠,便是天上打雷,也絕不會再醒過來。」
於醒龍聽了,不禁撫須微笑起來,眼底閃過一絲陰鷙,滿意地道:「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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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潯又躬身道:「如此安排,再加上歿一的身手,定能讓楊燦悄無聲息地死在房中,不留半點痕跡。」
於醒龍輕輕頷首,問道:「替罪羊,已經安排妥當了?」
「老爺放心,替罪羊已經安排妥當,萬無一失,絕不會牽扯到咱們於家身上。」鄧潯連忙回稟,語氣篤定。
於醒龍聞言,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撫須悠然道:「很好。楊燦促成本閥與黑石部落締結聯盟,功勞甚大。
這個時候他若死了,任誰也不會懷疑到老夫頭上。畢竟,誰會殺一個剛立下大功的功臣呢?」
他略一思忖,又自得地笑道:「接見客人、完成定盟之後,老夫會在明德堂上,當眾嘉獎楊燦,宣布重用提拔他。
如此一來,他突然死去,就更不會有人懷疑,對他如此器重的我,才是真正殺他的人了。呵呵————」
主僕二人這番陰毒的計議,知情者除了他們二人,便只有死士歿一了。
殺功臣,而且是師出無名,無罪而誅,那是見不得光的齷齪之事。
若是讓其他部下知曉,定然會寒了人心,動搖於閥的根基。
因此,於醒龍並不擔心殺不掉楊燦,他唯一擔心的,是此事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讓旁人懷疑到自己頭上。
也正因如此,他才在洗清自己嫌疑的種種手段上,格外上心,力求萬無一失。
「老爺英明!」
鄧潯躬身捧了一捧,隨即又小心翼翼地請示道:「只是,老爺,楊燦一死,這上邽城主之位,該交由誰來打理呢?是否,讓三爺接手?」
於醒龍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片刻後,緩緩搖了搖頭:「不不不,這樣不妥。
呃,老三性子急躁,魯莽易怒,只懂得舞刀弄槍,根本做不了文治的功夫,還是讓他繼續操練隴騎吧。」
鄧潯心中一動,暗自思忖:看來,閥主如今,連自己的親三弟,也有了戒心啊,這是怕他變成第二個於桓虎。
於醒龍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至於這上邽城主嘛,呵呵,還是交由李凌霄打理吧。
他本就是上邽城主,如今失而復得,還怕他不對老夫感恩戴德,唯命是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