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草芥稱王 > 第360章 不願平庸

第360章 不願平庸(1/2)

目錄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光影斑駁。

來自代來城的戰報被眾人一一傳閱著,淡黃色的紙頁上,墨色的字跡浸著肅殺之氣,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廳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紙張翻動的窸窣輕響,混著燭火燃裂的啪微聲,在空曠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蕭修是第一個閱畢戰報的,他猛地抬眼,身子向前微微傾出,沉聲道:「總戎,屬下認為,應即刻派兵援救代來城!」

楊燦微微頷首,指尖輕叩案幾,示意他說下去。

蕭修道:「不管於桓虎是否自立,與閥主有多少嫌隙,他與我於閥的根本利益始終一致:守護於閥疆土,抵禦外敵。

況且,代來城是於閥經營數十年的邊地第一雄城,城高池深,糧草充盈,本就是抵禦慕容閥鐵騎的第一道,也是最堅固的一道屏障。

一旦代來城破,慕容閥的大軍便如猛虎出籠,長驅直入,往後沿途城池,再無一座能有代來城這般底氣,屆時於閥腹地,將任人宰割。」

亢正陽聽得頻頻點頭,隨即接過話頭:「蕭兄所言極是。代來城不僅是戰略要地,更是我於閥軍心的支柱。

它若易主,消息傳至各州郡,各地守軍士氣必遭重創,到那時人心渙散,兵無鬥志,再想抵擋慕容軍的鋒芒,便是難如登天。」

「總戎,屬下亦附議,必須派兵急援!」

秦太光緊接著說道:「於桓虎此刻正死守代來城,暫且不論他此前是否自立、是否抗命,單就他此刻堅守孤城、力抗慕容大軍的舉動,便是對於閥最大的忠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又道:「若拒不發援,天下人會如何看待總戎?

必定會有人說,總戎是借慕容之手剪除異己,不顧於閥大局。

此舉不僅會寒了各地守軍的心,更會讓天下人不齒。更何況,代來城的戰略地位關乎於閥存亡,僅憑這一點,我們便不能坐視。」

蕭修、亢正陽、秦太光三人接連表態,皆力主援救,廳中眾人的傾向已然明朗。

可主位上的楊燦卻並未輕率點頭,他屈指輕輕叩擊著案幾,指節起落間,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臉龐。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臉沉思、沉默不語的王禕身上。

「其他諸位,可有不同見解?」

議事廳再度陷入靜謐,王禕遲疑了片刻,見楊燦的目光始終穩穩地落在自己身上,便咬了咬牙,起身抱拳,朗聲道:「總戎,屬下心中有兩個疑問,斗膽向總戎與諸位同僚請教。」

「但說無妨。」

王禕點頭,轉身從身旁几案上的一摞薄冊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簿冊,輕輕展開。

「總戎,迄今為止,我等共分三次向代來城輸送箭矢,共計三十四萬三千支,糧食七千七百石,另有甲冑、藥材等物資,皆有詳細記載,一目了然。」

說著,他又找出一本泛黃卷邊、邊角磨損嚴重的舊薄冊,緩緩翻開。

「這一本,是往年代來城作戰後向閥主請領軍需的記錄。

其中消耗最大的一次,是黑石部落的尉遲烈率領草原諸部來犯,那也是他們唯一一次敢正面攻城。

那一戰,尉遲烈部損失慘重,自那以後,草原部落南下襲掠,再未敢有破城之念。」

王禕將兩本薄冊並排攤在案上,俯身凝視著上面的數字,緩緩說道:「雖說當年代來城面對的草原部落,與今日的慕容精銳不可同日而語,但兩場戰事的軍需消耗與報損數目,仍有參考價值。

可從這幾日代來城傳來的戰報來看,此次軍需消耗,未免太過巨大,不合常理。」

邱澈聞言,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王功曹,代來城此次面對的是慕容閥的精銳大軍。

慕容軍攻城的勢頭,與草原遊牧部落的襲擾豈能相提並論?

戰況愈發激烈,軍需消耗自然更大,這有什麼可多疑的?」

王禕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反駁道:「邱兄所言不差,慕容軍戰力強悍,守城一方消耗更大,本就合理。

但有些東西,越是戰況激烈,便越不該消耗到如此地步的。」

說到此處,他伸出手指,重重按在薄冊上的一組數字上,聲音陡然沉重下來。

「戰前,代來城報備的箭矢總量為一百八十萬支,在冊弓箭手共計兩千人。

我們不妨假設,這兩千名弓箭手全部駐守代來城,且全天參與守城,無一人休整。

按照一名體魄強健的弓箭手每日射兩百支箭的極限速度計算,五天總計耗箭也不過兩百萬支。」

王禕眉頭微蹙,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中滿是疑惑:「若是如此,即便鏖戰五日,也絕不可能將一百八十萬支箭矢消耗一空。

可代來城第四日的戰報上就明明白白地寫著,箭矢告罄,滾木石亦消耗殆盡,不得已拆毀大量民房補充守城物資。」

他接連拋出質問:「我今日便單問弓箭這一項,這兩千名弓箭手,真的全部被安排在代來城?

他們真能做到每日全員參戰,每人每日皆射滿兩百支箭?

如此高強度的開弓射箭,竟無一人因傷臂、傷腕而退出戰鬥?

慕容軍戰力強悍,城中守軍據稱損失大半,已然徵召青壯百姓上城助守,弓箭手為何能毫髮無損、人數未減?」

王禕稍作停頓,語氣愈發銳利:「若是弓箭手並未全員駐守,且因戰事頻繁、城頭廝殺而大量減員,那麼每日消耗的箭矢,理應日漸減少。

更何況,弓箭手非一日之功可成,那些被徵召的青壯,拿刀持槍、投擲石塊或許尚可,可弓箭豈能拿來就用?

若真是如此,那這消耗巨大的箭矢,究竟是誰射出去的?」

一時間,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皆露出愕然之色。

王禕身為上邦司戶功曹,常年與數字、用度打交道,早已養成了敏感細緻的習性,而這一點,卻是在場眾人從未留意過的。

他們只想著代來城的安危,卻從未想過,戰報之中竟藏著如此明顯的破綻。

楊燦眼中漸漸露出讚許之色,事實上,他對代來城的戰報也早已心存疑慮。

只是他的疑慮,並非源於箭矢消耗的不合理。

因此,王禕的發現,讓他頗感欣喜。

當初,王禕與袁成舉被於醒龍空降而來,意圖分他的權,他彼時採用了壓一捧一的分化之策,被壓制的,正是這位向來自負、總想與他一爭高下的王禕。

可他萬萬沒想到,平日裡看似順從的袁成舉,才是於醒龍最忠心的棋子。

而這個一直與他針鋒相對的王禕,如今反倒擺正了心態,願意真心為他效力。

楊燦緩緩點頭,語氣緩和了幾分:「你的第一個疑問,說得有理。第二個疑問呢?」

王禕沉默片刻,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總戎,諸位同僚,你們不妨想一想,這位代來之虎」於桓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會為了一個自己已然移文天下、宣稱絕不效忠的閥主,拼光自己經營多年的老本,死守一座孤城嗎?」

廳中再度陷入寂靜,王禕靜靜站了片刻,見無人回應,便自嘲地笑了笑:「或許,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楊燦嘴角上揚的弧度愈發明顯,沒錯,他之所以對於桓虎戰報中的慘烈、決絕心存疑慮,正是源於對人性的洞察。

世間固然不乏可歌可泣的忠臣義士,可一個為了謀奪閥主之位,不惜算計親大哥、謀殺親侄子的人,真的會如此高尚,如此不計得失嗎?

他沒想到,王禕不僅從箭矢消耗的細節中發現了破綻,更從於桓虎的品性出發,提出了這般大膽的質疑。

要知道,質疑一個正以「忠勇」之名堅守孤城、聲望極高的人,需要極大的勇氣。

因為,這麼做,很容易會被人視作品性卑劣、以己度人,遭到天下人的非議。

楊燦輕笑出聲:「王功曹,不瞞你說,我也覺得,咱們這位於二爺,戲演得有些過了。」

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向楊燦,眼中滿是驚訝,王禕更是難掩興奮,能得到楊燦的認同,於他而言,無疑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不甘平庸,不願一直被壓制,唯有向楊燦示忠,展現自己的能力,才能擁有出頭之日。

楊燦緩緩開口:「或許,是他演得太過投入,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信了。

又或許,是他此前移文天下,營造出的深明大義、忠勇無雙的形象,為他帶來了太多名聲與實利。

他想故技重施,可縱觀他過往的種種行徑,咱們這位二爺,絕非這般捨生取義之人。」

廳中眾人皆陷入沉思,楊燦話鋒一轉,又道:「你們切記,我們所有的猜測,在沒有真憑實據之前,都只能是猜想,絕不可輕易示人。

因此,援兵,我們必須派。

但在出兵之前,我們必須想清楚一個問題:若是於桓虎的戰報有假,他這麼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唯有摸清他的心思,我們才能有的放矢,留好後手,以防不測。」

說到此處,楊燦抬手虛壓,示意王禕落座,自己則緩緩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種可能,於桓虎故意誇大戰況與消耗,目的只是為了爭取更多的援兵與物資,或是進一步營造自己忠勇的名聲。

第二種可能,他並未誇大其詞,戰報所言皆是事實,是我與王功曹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他頓了頓,語速愈發緩慢:「若是前兩種可能,倒也無妨。可有沒有一種可能,這兩種猜測,都不是他的真實目的————」

楊燦的目光緩緩掠過每個人的臉龐,眼底藏著一絲深不可測的冷意,廳中的氣氛,再度變得凝滯起來。

夜幕如墨,沉沉籠罩著代來城的每一寸土地,將白日裡的廝殺與血腥,盡數掩蓋。

白日裡震天的喊殺聲早已褪去,只剩下巡夜士兵的甲葉碰撞聲,清脆而冰冷,在寂靜的長街上迴蕩,敲得人心頭髮緊。

整座城池被一種無形的緊張與壓抑包裹著,長街兩端,肅立的兵士如雕塑般排列,甲冑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那是城主府的精銳,將整條長街嚴密封鎖,戒備森嚴到連一隻老鼠都難以竄過。

沿街的百姓人家、客棧商鋪,皆被嚴令封門,門窗緊閉,連一絲燈火都不敢輕易透出。

客棧之內,燈火零星,幾盞油燈忽明忽暗,被困的行商、游士們毫無睡意。

他們紛紛圍坐在大堂之中,神色不安地議論著今夜突如其來的封街,語氣中滿是焦慮與惶恐。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氣與不安的氣息,沒人知道這場封鎖的真正用意。

但人人都知道,這座看似仍在堅守的危城,早已走到了懸於一線的邊緣。

「我知道了!我聽說了!」

一個客人滿臉亢奮地闖進大堂,衣衫微亂,臉上漲得通紅,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是城主的二公子於智於將軍!於將軍要親自率領精銳,夜襲慕容軍的大營!

大堂內瞬間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沸騰的聲浪,議論聲、驚嘆聲此起彼伏。

「二公子親自率人襲營?天吶,城主真捨得!」

「城主對咱們百姓是真的好啊,死守城池不說,如今還派自己的兒子去涉險,這要是襲營不成,二公子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有人驚呼著,語氣中滿是感動,眼眶都泛起了紅。

「於城主一門忠烈啊!」

「有這樣捨生取義的少將軍,有這樣死守孤城的城主,真是我等百姓之幸!

「哎,說起來真是可惜,於家怎麼就放著這麼好的人不立為城主,偏偏選了一個兩歲的小娃娃?他懂什麼,能管得了於閥的大事嗎?」

「兄台有所不知啊!」

一個人壓低聲音,語氣中滿是憤慨:「據說,這都是上邽城主楊燦搞的鬼!

他夥同易舍、李有才等幾個家臣,趁著老閥主過世,聯手逼宮,欺負閥主夫人孤兒寡母,硬生生把兩歲的嫡長孫推上了閥主之位,就是為了把持於閥大權!」

「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百姓們頓時出離憤怒了,身在代來城的他們,本就因於桓虎死守孤城的舉動,對其心生感念。

如今再聯想到楊燦「逼宮」的傳聞,兩相比較,對楊燦的痛恨更是愈發濃烈。

一時間,大堂內既有對於桓虎父子的讚頌,也有對楊燦的痛罵,褒貶之聲交織在一起,久久不散。

長街上,戒嚴的兵士依舊肅立兩側,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銳利如鷹,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忽然,一陣軋軋的車輪聲、牲畜的嘶鳴聲傳來,打破了長街的寂靜。

一輛輛馬車、牛車、騾車緩緩出現,車上滿載著物資,都用厚實的雨布蓋得嚴嚴實實,綑紮得密不透風,看不清內里究竟是什麼。

於智與莫少羽各自騎著一匹駿馬,全身披掛甲冑,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他們率領著押車的騎兵,護著這支滿載物資的車隊,匆匆向城南城門駛去,速度飛快。

車隊之中,幾輛輕車格外顯眼,於家大妹于慧坐在其中一輛車內,悄悄掀開車簾一角,目光落寞地看著窗外的景象。

此次一同離開的,不僅有她,還有幾個年紀尚小的弟弟妹妹,以及幾位姨娘O

車子緩緩駛過一座座曾經富麗堂皇的大宅,那是城中大戶的府邸。

可如今,高大的門楣早已損毀,巍峨的院牆也被拆毀殆盡,斷壁殘垣,一片凋零破敗,竟不如茅草黃泥砌成的普通民居那般完整。

這眼前的景象,與她記憶中繁華熱鬧、井然有序的代來城,早已判若兩地。

多愁善感的少女,看著這滿目瘡痍,眼圈不由得一紅,晶瑩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險些掉了下來。

不遠處,劉波正帶著兩個隨從,手持一卷手稿,本想走上城頭,卻在看到這支車隊時,緩緩停下了腳步。

他靜靜地站在路邊,目光複雜地看著車隊緩緩駛過。

他知道這支車隊要去何方,也知道車上載的是什麼。

作為於桓虎的總帳房,代來城中的每一筆糧草、每一件軍械、每一分錢財,都要經過他的手。

桓虎的任何小動作,即便不告訴他,他也能從帳目之中察覺端倪。

只是,眼下他根本沒有辦法將消息送出去。

城外是慕容閥圍城的大軍,戒備森嚴,城中各處城門也都由重兵把守,日夜警戒不休。

他沒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派人離開代來城,將於桓虎的陰謀告知鉅子與楊燦。

劉波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禱:「楊燦啊楊燦,你可千萬不要上當!

於桓虎前幾日的死守,不過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他的真正目的,從來都不是守住代來城,而是要和慕容家談一份更好的賣身契!你可千萬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城外,慕容閥前軍主帥慕容樓,正站在一處高坡之上,雙手攏在袖中,微眯著眼睛,目光沉沉地看向代來城南門的方向。

他刻意遵循了「圍三闕一」的攻城之道,在南門方向,未設一兵一卒,仿佛是特意給代來城留了一條退路。

月光下,城門處的火把、燈籠連成一片,將那支緩緩駛出的車隊映照得如同一條遊動的火龍,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顯眼。

——

身旁的副將姜洛忽然輕輕搖頭,發出一聲嘆息:「世人皆稱於桓虎為代來之虎」,今日一見,不過如此罷了。」

慕容樓淡淡一笑,轉頭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你以為,虎該是什麼樣子?」

姜洛一怔,隨即正色道:「虎,當威武不屈,寧死不降,即便身陷絕境,也該拼至最後一刻。」

他的話尚未說完,便被慕容樓的笑聲打斷。

慕容樓道:「誰說虎便不會退縮?你獵過虎嗎?虎若察覺危險,亦會夾起尾巴逃竄,趨利避害,本就是萬物的本能。」

他抬手,下巴向代來城的方向微微一挑:「於桓虎除了投降,你以為他還有第二個選擇?他已然自立為閥主,早已沒有退路。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