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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不願平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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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下巴向代來城的方向微微一挑:「於桓虎除了投降,你以為他還有第二個選擇?他已然自立為閥主,早已沒有退路。

若是他拼光了自己的家底,最終只能任由楊燦拿捏,楊燦會給他機會,讓他重新組建軍隊,東山再起嗎?」

慕容樓頓了頓,又道:「做一隻沒牙的老虎,對他這種野心勃勃之人來說,比死還要難受。

打,打不過我慕容軍:退,身後無退路可走。這般絕境之下,他除了降,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姜洛聞言,緩緩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慮。

「樓大人,閥主真的會接受他的條件,答應事成之後,讓他管理於閥故地?」

慕容樓微微一笑,語氣坦然:「自然,白紙黑字,立據簽約,我慕容閥主向來言出必行,豈會輕易食言?」

「可此人野心勃勃,連自己的親大哥都反,將來未必會為我慕容家忠誠辦事啊。」姜洛依舊憂心忡忡。

慕容樓淡淡搖頭:「由不得他。於閥故地交給他管,不假。

但他絕不可能再以一閥之主的身份,執掌於閥故地。他不過是我慕容氏用來統合於閥故地的一顆棋子罷了。」

姜洛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既然如此,何必這般麻煩?等我們接管了代來城,找個由頭將他殺了,豈不是一了百了?」

慕容樓擺了擺手,神色嚴肅起來:「萬萬不可做此想法。自古殺俘不祥,殺降尤甚。

失人心、壞名聲、逼死戰,這是兵家至忌,世間大惡。

白起坑殺長平降卒,項羽屠戮新安秦眾,李廣誘殺羌人降眾,古來猛將,凡嗜殺已降之徒,誰人能得善終?」

「殺降,不僅會招冥冥之中的業報,更會寒天下之心,讓後來之敵唯有死戰,再無歸降之意。

再者,於閥經營天水兩百餘載,根基深厚,民心歸附。

若是我們不扶植一個於閥故地百姓能夠接受的人,想要真正掌控這片土地,不知要耗費多少時間、人力與物力。我們拖不起。」

「扶植於桓虎,讓他替我們統合於閥故地的糧草、兵員,為我慕容氏所用,才能讓我們的霸業之旅,不至於在此地消磨太久。」

說到此處,慕容樓眼中閃過一絲鋒芒:「放心吧,等我們打下上邦城,活捉那個兩歲的小閥主,把楊燦點了天燈,於桓虎便要率領他的兵馬,跟著老夫繼續西征,與我一同打天下!」

慕容樓說的咬牙切齒,慕容家,現在恨透了楊燦。

代來城南城城頭,於桓虎扶著城牆,目光沉沉地看著那支長長的車隊漸漸駛出城門。

那條「火龍」蜿蜒遠去,最終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懸著的心,終於緩緩放了下來。

雖說他早已知道,慕容家志在天下,不會輕易食言,更不會擄掠他的財貨與家眷。

但這些,都是他多年積攢下來的家底,是他日後重新壯大、圖謀大業的根本,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當初與大哥爭奪閥主之位,不過是為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力,為了那萬人之上的風光。

他謀殺了侄子於承業,自幼體弱的胞兄也蹊蹺離世,可到頭來,閥主之位卻落到了一個懵懂無知、年僅兩歲的侄孫手中,這讓他如何甘心?

如今,慕容閥大舉來犯,意圖一統隴上,而擋在他們面前的第一道關隘,便是他的代來城。

他沒有理由,為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於閥拼命,為了一個兩歲的侄孫效忠。

若是慕容閥能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擁有更大的權力,站上更高的位置,不再局限於代來城這一隅之地。

那麼,認慕容閥主為「大哥」,又有何妨?

「城主。」劉波走上城樓,對著於桓虎深深抱拳施禮。

「進城樓說。」於桓虎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城門樓,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劉波走上前,將寫好的「絕筆信」遞了過去。

信中字字泣血,字字懇切,詳細訴說著自己死守孤城、無力回天的絕望,傾訴著對于氏基業的赤誠,對代來百姓的愧疚。

最後落筆,便是以身殉城的決絕,情真意切,足以感動天下人。

於桓虎接過信紙,仔細地逐字逐句品讀,將全文牢牢記在心中。

隨後,他將信紙遞到燭火之上,看著火焰緩緩吞噬著紙張,直到化為灰燼,才將灰燼輕輕丟進一旁的陶瓮之中。

「很好,你的文字功夫,果然不凡。

於桓虎拍了拍劉波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代來城就這麼大,左右皆是崇山峻岭,東西又分別被慕容閥與防我如防賊的大哥堵住,根本伸展不開手腳,一真以來,也只好委屈你,做老夫的帳房先生了。」

他看著劉波,篤定地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走出這片牢籠。

先是整個於閥,再是更廣闊的天地,到那時,你一身才學,必定有施展的餘地。」

劉波垂手恭立在一旁,微笑頷首。

能替於桓虎掌管財貨的人,必須具備沉穩、謹慎、守口如瓶的特質,而他,恰好具備這些。

於桓虎收斂笑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明天一早,左右翼城會失守」,城中守軍全軍覆沒」。

「飛狐口」也會很快陷落」;到了後天一早,代來城的北城,會最先被攻破」。」

他的語氣平淡,仿佛在訴說一場早已編排好的戲劇,沒有絲毫波瀾。

「你提前做好準備,明晚之前,把城中還能運走的物資,再運走一批,切勿留下任何馬腳。」

劉波眉頭微微一皺,關切地道:「可是城主,您既已準備了絕命書,屆時,如何離開代來城呢?」

於桓虎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老夫自然要演一場寧死不退」的戲碼。

當眾說完絕命之言後,我會當場拔劍自刎。

屆時,手下將士會及時衝上來,救下」奄奄一息的我,帶著我倉惶撤出代來城。」

他頓了頓,又道:「之後,代來城失陷」的消息傳開,我的殘兵敗將會護著重傷不醒的我,退往隴城。

代來城一破,慕容軍前往於閥腹地的主路便暢通無阻,他們絕不會耗費時間,去攻打隴城這樣一座偏僻小城。

兵貴神速,他們必定會長驅直入,殺向略陽、成濟、上邽等重要大城。」

於桓虎轉身看向劉波,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接下來,若是慕容軍能趁上邽猝不及防,一舉奪城,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他們也會派兵圍困上邽,轉而攻打其他幾座大城。

以慕容閥的實力,再加上於閥腹地的城池,城防遠不及我代來城堅固,他們必定能有所斬獲。」

「到那時,僥倖被救回」性命的我,獲悉於閥將亡的困境,會以為於閥故地百姓乞活」為由,代表於家嚮慕容氏求和。

我會忍辱負重,以歸順慕容閥為條件,換取於閥故地百姓的安寧。」

說到此處,於桓虎眼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未來的風光。

他打得一手好算盤:他先是「死守孤城」,直到城破「自刎」,展現出寧死不屈的氣節。

再在「僥倖存活」後,為了百姓忍辱負重,歸順慕容閥。

此舉必定會讓於閥故地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的聲望,也將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那時,慕容盛會順勢接受他的條件,承認他即於家,承認他於桓虎,便是於家的代表。

隨後,他便可以用「為百姓著想」為名,說服早已暗中投靠他的清水城與隴城,一同歸順慕容氏。

有他這個於家二爺牽頭,有代來城的「殘破」為警示,有隴城、清水城的「識時務」為榜樣,再加上慕容軍兵臨城下,成紀、略陽等大城的城主,又有誰敢不降?

到那時,即便上邽城還在楊燦手中,也只剩下一座孤城,孤立無援。

即便慕容閥不強攻上邽,只需圍困一冬,等到春暖花開,糧草耗盡,上邽城便會不攻自破。

於家傳承兩百七十多年,未必不能在他於桓虎手中,另立堂號,由他作為始祖,開創一個全新的時代。

若是慕容氏大業功成,他便是開國元勛。

若是慕容氏在征伐其他各閥時失勢,他便可以以「臥薪嘗膽」為由,趁機另起爐灶,自立門戶。

這,便是他的盤算。

劉波心中殺機一現即隱,他維持著神色的平靜,輕聲提醒道:「城主,若是索家不出手,您這番謀劃,必定萬無一失。可若是————」

「不必擔心。」

於桓虎打斷了他的話,露出一絲胸有成竹的笑。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也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那是慕容盛要考慮的事情。」

天光大亮,晨曦透過雕花的窗欞,酒在寬大的錦榻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內塞羽絨、輕軟保暖的錦衾下,朱梅睜著一雙朦朧的睡眼,迷離地望著帳底的繡紋,神色恍惚。

她的左右兩側,是冬梅和春梅兩張俏臉,一個已然清醒,一個仍在熟睡。

朱梅眼神放空,過了許久,才漸漸恢復了神采。

曾經,她羨慕了青梅那麼久,也咬牙切齒地唾罵了青梅那麼久。

——

可如今,她們終究還是回到了從前,又成了姐妹。

想到昨晚發生的一切,她的臉頰上,不禁泛起兩抹羞澀的紅雲,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喜和滿足。

「夫人真不容易,」忽然聽到妝檯處的聲音,朱梅心思一動,馬上裝作尚未察覺索纏枝回來的模樣,滿是崇拜地對冬梅說話。

「我們三個綁在一塊兒,都不堪一擊,夫人卻還有力氣去沐浴,真是厲害。」

剛在妝鏡前坐下,正準備梳理頭髮的索纏枝,聽到這話,動作不由微微一頓,嘴角下意識地揚了起來。

班裡轉來三個差生,原本的倒數第一變成了倒數第四,名次提升好快啊!

那種不易察覺的矜傲與自得,悄然浮現在她的俏臉上。

「是啊是啊!」

冬梅本就聰慧機靈,此刻立刻心領神會,連忙接話拍馬屁。

「我們三個加起來,都不及半個夫人能幹,咱們夫人就是夫人,果然非同一般,真了不起!」

索纏枝此前已經被楊燦打擊得屢屢懷疑人生了,如今終於從自己的貼身侍婢身上,找回了久違的自信心。

她優雅地梳理著烏黑的長髮,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沾沾自喜地道:「好啦好啦,別拍馬屁了。

我知道,之前我單獨指定青梅為陪房丫頭,後來又為她賜了姻緣,你們心裡都有些埋怨我。」

「其實,你們的終身大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

你們都是大姑娘了,從小就侍候我,我怎麼捨得讓你們蹉跎到徐娘半老,才為你們物色人家?

如今,你們也算近水樓台,楊郎這個人,只要你們真心待他,他便會真心待你們。

再說,這不還有我在麼,早晚都會給你們求一個正式的名分,不會委屈了你們。」

冬梅和朱梅一聽,連忙掀開錦被,就要在榻上起身,向索纏枝叩頭謝恩。

可這一掀被子,卻驚醒了熟睡的春梅。

春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覺得肩頭有些硌得慌。

她伸手一摸,摸到一塊壓得皺巴巴的白疊布,疊得方方正正的,中間還隱現著一抹淡淡的暗色。

「這是————」春梅剛要開口詢問,朱梅便眼疾手快,一把將白疊布搶了過去,寶貝似的抱在懷裡。

這可是她的貞帕,昨晚明明收好了壓在枕頭底下的,也不知何時竟滑到了春梅肩下。

戰火尚未燃燒到上邽城,可人心的動盪,早已如漣漪般在城中盪開,蔓延至每一個角落。

誰都知道,於閥的實力遠不及慕容閥,慕容閥在八閥中名列前茅,於閥則在八閥中吊車尾,這場仗,沒人有信心贏。

有能力暫時離開於閥地盤的人,早已悄悄收拾行囊,要麼自己離開,要麼安排子嗣遠遁。

沒有能力遠走的人,便在緊張地埋藏財物、囤積糧食,惶惶不可終日。

整座上邽城,都被一種無形的恐慌籠罩著,人人自危。

可這帳中的少女們,卻依舊貪戀著男歡女愛,沉溺在溫柔鄉里。

這種安穩與歡愉,在這亂世之中,無疑是最珍貴的奢侈品。

因為她們固然沒有能力應對亂世的風雨,卻始終堅信,那個男人,能為她們撐起一片天,能護她們平安。

那個男人,剛在院中打了一趟拳腳,渾身微微見汗,此時正站在一棵濃蔭蔽日的古槐樹下扎著馬步,悠長地吐納氣息。

他身著一身玄色勁裝,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目微閉,神色沉靜,氣息綿長而沉穩,周身散發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場。

昨夜一場歡娛,讓他徹底放開了身心,精神也得到了極大的放鬆。

此刻站在樹下,腦海中思路清晰無比,如何應對代來城的求援,如何破解當前的困局,他心中悄然有了腹案。

其實,從他得知慕容閥要發動一統隴上之戰的消息,還未稟報於醒龍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了,要借這個契機,壯大自己的勢力。

只不過那時,他的野心還未如此膨脹,只想穩固自己在上邽城的地位,成為於閥門下舉足輕重的家臣,一個閥主也輕易不能動他的存在。

可當慕容閥真正發動戰爭,亂世的帷幕徹底拉開時,他也在一次次的交鋒與博弈中,快速成長,變得愈發茁壯了。

醒握殺人劍,醉臥美人膝,他現在過的,不正是自己一直嚮往的、恣意快活的日子嗎?

他的野望與目標,也在一步步地提升,不再滿足於做一個依附於閥主的家臣。

他想要的,是更大的權力,是更廣闊的天地。

慕容閥的實力比於閥強悍太多,想要破局,唯有行險。

若是採用常規的死戰之法,集結於閥所有兵馬,層層設防,不斷拖延慕容閥前進的腳步,最終只會不斷消耗自己的本錢。

一旦於閥戰敗,恨極了他的慕容閥,怕是會在他身上,用遍世間一切酷刑再處死他。

當然,索閥必定會在關鍵時刻出手,可那樣的結果,對他也同樣不友好。

最可能出現的結果,就是索閥保住於閥的半壁江山,與慕容閥以於閥領土為戰場,展開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到那時,於閥將在軍事與外交上,完全依附於索閥,經濟上還要供養索閥的軍隊。

而他,也將再度淪為一個苦逼的「打工人」,曾經被他得罪狠了的索二爺,會成為一個比於醒龍更想幹掉他的人。

憑自己的力量,兵出險著,擊敗慕容閥,成功的概率,卻不足一成。

可即便只有一成的希望,那也要搏啊!

楊燦緩緩吐出一口濁息,周身的氣息漸漸收斂。

他慢慢站直身體,轉頭吩咐一旁捧劍而立的下人。

「馬上派人去請蕭修先生,辰時三刻來閥主府見我;另,再請豹爺,巳時三刻,來此議事。」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在他的身上,光影交錯間,那張年輕人英氣勃勃的臉龐上,滿是昂揚的鬥志和野心,唯獨沒有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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