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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夜寂潮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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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滿庭院,崔臨照居處的小花廳里一片明亮。

羊角琉璃燈懸於梁間,暖黃的光暈傾瀉而下,映得滿桌佳肴色澤更加鮮亮。

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玉盞中,泛著細碎的光;烤得焦香的獸肉綴著翠綠的蔥絲。

江南運來的鮮菱與隴上特有的酪糕,錯落擺放,香氣纏纏綿綿,漫滿了整個廳堂。

崔臨照坐於主位,一身月白繡折枝玉蘭花的錦裙,眉眼溫婉,正端著酒盞與身側的獨孤婧瑤說著話。

獨孤婧瑤身著一襲素色羅裙,容顏清麗如月下寒梅,氣質皎潔,眉眼間帶著天然的冷清。

她唇角噙著淡淡的淺笑,看似在認真應答崔臨照的話,眼角餘光卻總在不經意間,往對面的方向飄去。

楊燦坐在末位,舉手投足間儘是灑脫,偶爾插話和她們聊上幾句,談笑風生間,氣度自生。

羅湄兒穿著一身粉白色的襦裙,襯得一張小臉粉雕玉琢,天真爛漫。

滿桌珍饈不曾引起她的興趣,崔臨照與獨孤婧瑤的低語,也未曾進入她的耳中。

她似乎沒看楊燦,也沒聽楊燦說的話,只在關注著滿桌美食,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個眉眼舒展、談笑自如的男人身上。

黃昏時分的那一幕,又悄然浮現在她心頭。

一想起來,那一刻的強烈感覺,就會又像電流一般流遍她的全身。

她以為,那是一場體面的告別。

吻過,便了卻了心底的少女情愫,便可以毫無遺憾地回江南吳郡。

然後,循著家族的安排,找一戶門當戶對的人家,披上嫁衣,生兒育女,安度一生。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那一場自以為的「告別」,卻像一把鑰匙,悄然打開了她心底情感的閘門。

那份藏在心底、淡淡的好感,在唇齒相觸的瞬間,驟然發酵成了濃烈的愛意,在她心底肆意蔓延。

她觀察著楊燦舉手投足的灑脫,談笑風生的氣度,忽然就想:原來,他這麼可愛的嗎?

四面八方為宇,古往今來為宙。

羅湄兒的心思開始不受控制地飄蕩,自我攻略,又開始了。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偏偏是我與他,因著千里之外的一句謠言,得以相識。

古往今來,千萬歲月,偏偏我與他,生在同一個時代,正是般配的年紀。

我本是獨行千里,來取他性命的,卻偏偏對他動了心。

這不是緣,是什麼?這不是愛,又是什麼?

羅家小姑娘又開始了瘋狂的自我攻略。

可她自幼便習慣了藏起自己的心思,練就了一副「皮相與內在完全割裂」的本事。

哪怕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臉上依舊是那副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模樣。

另一側,崔臨照正在獨孤婧瑤耳邊悄聲低語著。

她們倆一個是青州崔氏女,一個是隴上獨孤人,身份相當,氣質相投。

崔臨照想為小閥主尋一位姨娘乾親,而獨孤婧瑤,便是她心中的首要人選。

獨孤婧瑤出身獨孤閥,獨孤閥的嫡女若能成為小閥主的姨娘,必然能為小閥主鞏固地位,助力良多。

至於羅湄兒,她是江南吳郡羅家的姑娘,出身老牌士族。

但羅家在隴上的影響力有限,於小閥主的基業而言,助力甚微,不過是她考量中的一個「附帶選項」罷了。

崔臨照說著話,身邊的獨孤婧瑤似在認真傾聽,唇角的淺笑也未曾褪去,可她的注意力,卻全都放在了不遠處的羅湄兒身上。

獨孤婧瑤與羅湄兒,有著幾分相似的特質:都擅長隱藏自己的內心。

只不過,羅湄兒是用天真爛漫的外表,掩蓋心底的細膩與執念。

而獨孤婧瑤,則是用清冷如仙的氣質,包裹著心底的波瀾。

她想起黃昏時,被她看見的一幕:羅湄兒像只不知羞的小獸,撲上去攬住楊燦的脖子,毫無章法地亂啃,真不知羞。

那時,她生怕污了自己的眼睛,所以雲淡風輕地走開了。

可她越是沒有看見,心底就越是胡思亂想:他們後來還做了什麼呢?是不是還有更不知羞的親熱舉動?

因為不知道,她難免胡思亂想。

好在,她沒想多久,就看到羅湄兒回來了。

羅湄兒像喝醉了似的,眼神迷濛、沒有焦距,腳下像踩著雲朵。

喊!至於嗎?不就是親了個嘴兒?又不是喝了一壇老酒。

獨孤婧瑤當時就站在窗邊,悄悄推開一條窗縫,一隻眼睛貼在縫上,看著那隻阿飄,仿佛喝了一罈子老陳醋。

不過,她心底雖然莫名泛起一股酸意,卻又莫名地安下了心:她這麼快就回來了,想必,他們後來沒再做什麼吧?

如今,到了晚宴上,她想從楊燦與羅湄兒的神色中,好好觀察一下,看看兩人捅破那層窗戶紙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她看了許久,卻什麼都沒有發現。

羅湄兒依舊是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楊燦也依舊是那般灑脫磊落,仿佛黃昏時的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覺。

「嘁,小花貓扮老虎,你是真能裝呀。」

獨孤婧瑤在心底暗自鄙夷,還鐘鳴鼎食之家,詩禮簪纓之族呢,做出那般粗俗的舉動,本姑娘真是羞與你為伍!

獨孤婧瑤完全沒有注意到,她似乎在鄙夷不屑,似乎很是看不起羅湄兒的舉動,可她卻像是變成了一個懸絲傀儡。

她的情緒,她的心境,已經身不由己地被羅湄兒和楊燦,牽著走了。

晚宴散後,獨孤婧瑤回到自己的住處。

因為淺酌了幾杯水酒,她只覺得心中燥躁煩悶,便揮揮衣袖,吩咐丫鬟備浴湯。

丫鬟應聲退下,剛走沒多久,門外便傳來了輕快的腳步聲。

緊接著,神采飛揚的羅湄兒便推門而入,微嘟著嘴巴,帶著天真嬌俏的笑。

「婧瑤姐姐,你常喝的菊花茶呢?給我一點唄。」

她仰起臉,露出自己的唇瓣:「你看,人家嘴唇都有些腫了,聽說菊花茶敗火。

,獨孤婧瑤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她的唇上。

小巧的唇瓣,果然比平時微微腫脹了些,色澤鮮艷,像熟透的櫻桃,誘人得很。

獨孤婧瑤腦海中,不期然地便浮現出黃昏時,羅湄兒與楊燦在書房擁吻的畫面。

她眸色驟然一冷,語氣也沉了幾分:「你嘴唇怎麼了?」

羅湄兒眨了眨清澈的鹿眼,一臉天真地道:「當然是因為晚上吃的太辣啦!

人家是江南人氏嘛,一向吃的清淡,還是頭一回吃這麼辣的東西。

又是茱萸又是芥末的,不過辣歸辣,還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呢。」

她說著,便蹦蹦跳跳地走到桌邊,毫不見外地一屁股摔進椅子裡,裙下露出一雙小巧的鹿皮小靴,悠哉悠哉地晃蕩著。

接著,她又仰起下巴,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微微腫脹的唇瓣,動作刻意,像是要讓獨孤婧瑤看得更清楚些。

燭火之下,那唇瓣愈發嬌艷,飽滿多汁,泛著淡淡的光澤,晃得人眼暈。

獨孤婧瑤看著她這副刻意炫耀的模樣,不禁冷笑一聲,譏諷地道:「辣的?我怎麼看著,像是被人親的呢?」

羅湄兒嚇了一跳,沒錯,她就是來示威的。

雖然,她不知道,獨孤婧瑤看到了她和楊燦擁吻的一幕,她也沒想過要告訴獨孤婧瑤,這種事怎麼好意思說?

不過,她就是想隱晦地和獨孤婧瑤炫耀自己與楊燦的不同。

這時被獨孤婧瑤說了一句,她先是一驚,隨即便想到,獨孤婧瑤不可能知道傍晚發生的事,這只是隨口調侃她。

於是,羅湄兒便睜大了一雙無辜的鹿眼,萌萌地道:「什麼被人親的呀,人家能跟誰親呀?姐姐你可別亂說,壞了人家的名聲。」

她眼珠一轉,又彎起眼睛,笑眯眯地看著獨孤婧瑤:「明明是辣的,姐姐怎麼會以為是被人親的呢?難道————姐姐你被人親過呀?婧瑤姐姐,你被人親過嗎?」

獨孤婧瑤沒說話,她走到妝檯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一罐封裝完好的菊花茶,抬手便丟進了羅湄兒懷裡。

「快回去喝茶吧,我看你————確實有點火大。」

「好嘞!」

羅湄兒一挺腰杆,麻利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捧著那罐菊花茶,笑嘻嘻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又停下腳步,轉過身,衝著獨孤婧瑤揚了揚下巴,嘟了一下自己微腫的唇瓣。

「婧瑤姐姐,你別急哈,總有一天,你會被人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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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便像個打了勝仗的大將軍,揚眉吐氣地走了。

小賤人,你得意什麼?

獨孤婧瑤站在原地,雙手在袖中緊緊攥起,在心底惡狠狠地咒罵。

本姑娘只是不想和你一般下賤,若不然,只消我一勾小指,就能把他從你手裡搶過來,你信不信?

幾個丫鬟端著浴桶和熱水走了進來,很快,屏風後面的大浴桶,便注滿了溫熱的浴湯,還灑上了幾片鮮艷的花瓣。

獨孤婧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躁動與怒火,輕輕扯開衣帶的同心結,絲帶應聲而落,衣襟微微開,露出頸間細膩的肌膚。

很快,一條筆直修長、線條優美的玉腿,便踩進了蕩漾著鮮紅花瓣的浴湯。

那條腿白皙細膩,如一塊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微微用力,腳丫便踩進了水裡,仿佛是把羅湄兒那副得意傲嬌的模樣,狠狠踩進了泥里。

冒著熱氣的浴湯翻湧,一條粉光緻緻的修長玉腿,從浴桶里邁了出來。

水珠順著流暢的腿線緩緩滑落,那腿結實而勻稱,線條優美流暢,沒有一絲贅肉,極顯成熟魅惑。

很快,她便披上了浴袍,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浴袍質地輕薄,領口微微著,露出精緻的鎖骨和幽深的雪溝。

濕漉漉的青絲貼在她的頸間、肩頭,帶著幾分芙蓉出水的嬌俏與風情。

她走到妝檯前坐下,先抬手撩了撩如瀑披落的青絲,然後拿起一柄象牙梳子,緩緩梳——

理著。

鏡中映著一張嬌艷嫵媚的容顏,朱顏真真,正是索醉骨。

榻上,索纏枝穿著一襲綺羅,一條腿慵懶地搭在床沿上,一條腿踩在床幫上。

修長的雙腿,渾圓的臀部、豐挺的胸膛,勾勒出了優美動人的曲線。

她比索醉骨先沐浴的,長發已干,挽了個松松的墮馬髻。

在她塗了豆蔻的美麗腳掌邊,放著一具剔銀犀牛皮的奩盒。

奩盒開著,裡邊盛著幾樣不同的香膏、香丸,香氣淡雅。

索纏枝先從裝著香丸的盒子裡,拈出一粒雞舌香,輕輕放入檀口,唇齒間頓時縈繞開一股清辛的香氣。

接著,她又打開一盒香膏,用指尖挑出一抹凝脂般的膏體,揉化在掌心,然後細細塗抹在腋窩,以及那些連貼身侍女也不方便觸碰的私密之處。

這是豪門貴女浴後護理的最後一個環節,既能留香,也能滋養肌膚。

等這一切做完,她又從奩盒中取出一隻琉璃小瓶,倒出幾滴清甜的薔薇水,輕輕拍打在頸側、腕間。

清甜的薔薇花香,與雞舌香的清辛、香膏的幽潤交織在一起,不濃不烈,淡淡縈繞在周身,中人慾醉。

護理已畢,索纏枝這才舒舒服服地斜臥在榻上,托著腮,目光落在坐在妝鏡前的索醉骨的背影上。

「阿骨姐姐,元澈的腿怎麼樣了?」

聽到「元澈」的名字,索醉骨臉上立刻露出了喜悅,梳理頭髮的動作慢了幾分。

「有效果。他的腿現在還不能動,但蜷曲的腿形已經有所矯正,給他針灸的時候,也有了酸痛的知覺。」

她轉過身,笑盈盈地看著索纏枝:「潘神醫說,幸好孩子年紀還不大,骨骼還未定型。

她說,再堅持治療一年光景,元澈就能漸漸恢復過來。」

索纏枝聽了,也由衷地為侄兒感到歡喜:「太好了。元澈那孩子,從小就受了太多苦。

看著他不能走路,不能像別的孩子一樣玩耍,就叫人替他揪心。

他能恢復過來,阿骨姐姐你也就不用再這麼辛苦了。」

索醉骨輕輕「嗯」了一聲,梳理頭髮的動作頓了頓,關切地看向索纏枝。

「阿枝,你家康稷做了閥主,於家各房各支的人,有沒有人反對?有沒有人故意刁難?」

她不知道於康稷的真正身份,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親侄兒,自然也牽掛索纏枝在於家的處境。

索纏枝自然知道養在小青梅那邊的楊宴,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對於康稷這個「閥主」,她並沒有索醉骨那般上心。

聽著索醉骨關切的詢問,索纏枝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

「不滿肯定是有的,而且我估計著,除了三叔,於家各房各支,就沒有一個人是滿意的。不過,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她掩口打了個哈欠,繼續說道:「各房各支的人都清楚,慕容閥發兵在即,代來城於二叔那邊,也不知要起什麼么蛾子。

於家現在正是內憂外患的時候,實在禁不起折騰,所以,就算心裡不滿,也沒有人敢公開發難。」

「楊總戎說,慕容家的大軍壓境,對我們而言,既是危險,也是機遇。」

索纏枝的語氣里,有著依賴與信任。

「他說,只要能成功應對這一關,康稷這個閥主的威望就是空前的,遠超老閥主在世的時候。

到那時,代來城的威脅、各房各支的不滿,全都不存在了。」

索醉骨聽著,唇角微微一抽,難怪事關自己「兒子」的基業和前程,阿枝卻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原來是有楊燦在背後為她操心,為她鋪路。

一絲陌生的情緒,悄然湧上她的心頭,說不清是嫉妒,還是羨慕。

這些年,她帶著一兒一女,活得太累太累了。

她想起,元澈有機會站起來,全賴於她移駐上邽城,結識了楊燦。

她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剛嫁過來沒多久,丈夫就死了,難道她就活該替於家守一輩子寡?

雖然,因著妹妹的身份,她和楊燦之間的這份情意,始終見不得光。

可即便如此,能有這樣一個人,一直暗中扶持著她,照料著她和元澈,於她而言,也已是莫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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