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一鯨落(2/2)
李葉更是嚇得渾身一哆嗦,連連後退兩步,腳下一絆,重重跌坐在台階上。
楊涵乃是山莊侍衛統領,是閥主最信任的二號心腹,地位僅次於鄧管家。
可楊燦,竟然一言不合,就當眾將他擊殺了,這份狠辣,實在太過駭人。
楊燦鬆開手,楊涵的屍體軟軟地倒在地上,沒了一絲氣息。
他足尖一挑,地上那柄連鞘長刀便騰空而起,被他穩穩抓在手中。
「如今閥主暴斃,於閥正值生死存亡之際!」
楊燦提著長刀,聲音冰冷,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侍衛。
「這個時候,不識大體、不顧大局,阻礙我們穩定局面者,死不足惜!」
楊涵帶來的幾名心腹手下見狀,怒不可遏,紛紛拔刀出鞘,將楊燦團團圍住O
其中一個頭目厲聲喝道:「楊燦!你好大膽子!竟敢擅殺山莊侍衛統領,這是謀逆!給我上,殺了他!」
幾名侍衛怒吼著,一同撲向楊燦。
楊燦冷笑一聲,「嗆啷」一聲,長刀徹底出鞘,寒光凜冽。
他提著刀,便迎著幾名侍衛,主動沖了過去。
慘叫聲瞬間響起,此起彼伏,不過片刻功夫,地上便又多了幾具屍體。
這些侍衛死狀極慘,有的屍首分離,有的殘肢斷臂,血腥味瀰漫開來,令人作嘔。
李有才看得胃裡翻江倒海,幸好清晨未曾進食,才勉強忍住沒有嘔吐。
易舍與東順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眼底也不禁閃過一絲忌憚。
似乎,隨著閥主於醒龍的暴斃,楊燦身上的鋒芒,愈發凌厲了,那份狠辣,令人心悸。
「還有誰?」
楊燦提著染血的長刀,冷聲四顧,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侍衛,語氣里的殺意,讓他們無不噤聲。
楊燦的目光落在魂不守舍的李葉身上,血刀一指,森然道:「楊涵已死,李副統領,你可願遵行我與三大執事的命令,立刻封鎖山莊?」
李葉渾身一震,一下子回過神來,連忙抱拳道:「屬下明白!屬下遵命!
屬下立刻安排人手,封鎖整個山莊,絕不讓消息泄露分毫!」
楊燦手腕一甩,長刀「嚓」地一聲,釘在地上,刀柄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聲響。
「立刻去,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遵命!」
李葉不敢有絲毫耽擱,再次向楊燦抱了抱拳,立刻領了五六個侍衛,匆匆離去。
楊燦轉過身,看向東順、易舍、李有才三人,臉上的冰冷與狠厲漸漸褪去。
「閥主暴斃,我們唯有立刻封鎖山莊,才能防止消息泄露,為順利擁立新主爭取時間。
楊統領不識大體,執意阻攔,我也是別無他法。正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三位執事,不會覺得楊某太過莽撞了吧?」
東順看著地上的那具屍體,神色有些古怪。
他緩緩搖了搖頭:「莽撞,也沒有什麼不好。現在的於閥,還真需要一位莽撞人啊。」
說罷,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敞開的書房門,於醒龍依舊「坐」在椅子上,頭顱仰著,仿佛在思考。
東順的神色,又漸漸哀傷起來,深深一嘆。
易舍目光飄忽了一下,忽然輕咳一聲,道:「諸位,眼下不是感慨的時候。
關於新主的事,咱們總要好好商議一番,不如————我們先去側廂?」
易舍的心思,在場幾人都心照不宣。
這就如同王朝老皇帝駕崩,若未立太子、未留遺囑,中樞大臣絕不會第一時間去找太后。
他們會先私下商議,權衡利弊,圈定人選,之後再去請太后「定奪」,走合法流程。
若是太后是有實權的,在朝中有影響力,他們便會先揣摩一下太后的心思,然後提供幾個候選人,供太后從中挑選。
說到底,新主的人選,終究逃不出他們這些核心臣子框定的範圍。
易舍此刻提議去側廂,顯然是想先與三人私下商議,敲定新主的人選範圍。
東順略一思忖,正要點頭答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院外傳來。
幾人聞聲望去,只見閥主夫人李氏,帶著一群人急匆匆地趕來。
李氏的髮髻凌亂,衣衫也有些不整,顯然是被人匆忙喚醒,來不及細細梳妝打扮,便匆匆趕了過來。
她的手中,還緊緊牽著一個小男孩,那是她的次子,如今的於閥嗣子,於承霖。
在李氏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人身著月白色道服,氣質飄逸出塵,眉眼間帶著幾分知性美,正是崔臨照。
另一人是個三十許的婦人,身著靛青色箭袖武服,長腿錯落,身姿豐腴,臀股曲線姣美,透著一股成熟嫵媚的肉感。
只是她的顴骨線條稍硬了一些,眉眼間便帶起了幾分凌厲,給人一種強勢的感覺。
「見過夫人。」一見李氏到來,東順、易舍、李有才、楊燦等人連忙躬身施禮。
李氏紅著眼睛,聲音顫抖地道:「老爺他————他在哪裡?」
東順默默地退開兩步,向書房的方向做了個肅手的手勢,神色沉重,沒有多言。
李氏急急上前兩步,抬眼向書房內望去,當看清書案後於醒龍的模樣,以及那浸透錦袍的血跡時,她猛地捂住嘴,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身子晃了晃,險些暈倒。
身旁那身著箭袖武服的豐腴婦人,連忙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了她。
李氏想衝進書房,可雙腿早已軟得像煮熟的麵條,連站都站不住,一下子萎頓在地,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她出身大戶人家,自幼接受的教養,不允許她像普通婦人那般呼天搶地地痛哭,只能強忍著悲慟,任由淚水無聲滑落。
可於承霖畢竟還小,不懂什麼規矩,他一眼便看到了書房內的慘狀,也看到了父親的模樣,頓時號陶大哭起來。
他掙脫李氏的手,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書房,撲在於醒龍的腳邊,哭得撕心裂肺。
崔臨照站在李氏身畔,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一動,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楊燦,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楊燦微微搖了搖頭,向她遞去一個隱晦的眼神,示意她暫且按捺,先應付眼前的場面,等事後,自會找她細說。
崔臨照心領神會,微微頷首,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那身著靛青色箭袖武服的女子,看清書房內的情形後,身軀也是猛地一顫,連忙移開目光,不忍再看。
閥主慘死,鄧管家奄奄一息,這般慘狀,讓她心頭一緊。
可這一扭頭,她便看到了癱在假山旁的楊涵的屍體,瞳孔驟然一縮,比看到於醒龍死了還要震驚。
「方才你為何不說,楊統領也被刺身亡了?」
她猛然轉頭,目光凌厲地看向之前奉李葉之命,向她報信的侍衛。
那侍衛嚇得臉色發白,慌慌張張地道:「回————回蘇統領,屬下去後宅的時候,楊統領還好好的,屬下真的不知道————」
這時,一個一直留守書齋的侍衛,壯著膽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蘇統領,楊統領並非被行刺閥主的刺客所殺,而是————」
他說到這裡,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楊燦,眼神裡帶著幾分膽怯,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道,「而是被楊總使所殺。」
「楊燦!」
那箭袖女子的目光,瞬間凌厲如刀,死死地鎖定了楊燦。
楊燦曾擔任過長房執事,對於這位蘇統領,並不算陌生。
他知道,此女名叫蘇瞳,是李氏的表妹,也是她的陪嫁丫頭,自然也就屬于于醒龍的侍妾。
只是,在很久以前,她就做了內宅防衛的統領,倒是被人淡化了侍妾標籤。
蘇瞳的手,緩緩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眼神冰冷地盯著楊燦,森然道:「楊總使,你為何要殺死楊統領?難不成,他就是刺客?」
楊燦微微搖頭:「他是不是刺客,我不知道。我殺他,是因為我命令他立刻封鎖山莊,可他抗命不從,所以,我殺了他。」
「你好大膽子!」
蘇瞳怒喝一聲,長劍「嗆啷」出鞘,劍尖直指楊燦的咽喉,眼神里滿是殺意。
「你有什麼權利命令楊統領做事?就算他真的抗命,你又有什麼資格殺他?
楊統領是閥主的心腹,是山莊親衛統領,除了閥主與夫人,誰也無權發落他!
你今日擅殺重臣,分明是要謀反!」
隨著蘇瞳的一聲厲喝,她身後的幾名內宅侍衛,大多是由她一手調教出來的健婦,立刻上前一步,將楊燦團團圍住。
她們一手持刀,一手虛抬,袖口微微鼓起,顯然,袖下藏著袖箭之類的機括暗器,隨時準備出手。
崔臨照見狀,眼神頓時一冷,周身的氣息也變得凌厲起來。
可楊燦已經先向她投來一個安撫的眼神。崔臨照看到後,腳下不由一頓。
楊燦收回目光,看著蘇瞳眼中的殺意,淡淡地道:「楊某的確沒有權力命令楊統領做事,更沒有資格以抗命為由殺他。」
蘇瞳聞言,神色愈發憤怒,正要開口斥責,楊燦的話卻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所以呢?」
楊燦攤了攤手:「什麼所以?我沒權力命令他,沒資格殺他,但我就是殺了他,又怎樣?」
蘇瞳氣得渾身發抖,異常飽滿的胸膛像鼓風的皮囊般劇烈起伏著。
她手中指向楊燦的長劍,也跟著晃動起來,就像狂風中搖擺的楊柳。
楊燦唇角一撇,不屑地道:「你是什麼身份?楊某人行事,何需向你解釋?」
蘇瞳怒極,厲聲尖叫道:「給我殺了他!」
眾內宅健婦齊齊抬手,袖箭對準楊燦,楊燦突然厲聲大喝:「我是否有罪,自有閥主與夫人裁決;我是否該死,也唯有閥主與夫人才能定奪!
你,算個什麼東西,你有什麼權力,對我一個總戎使指手劃腳,你又有什麼資格對我一個總戎使刀兵相向?」
這句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在場的所有健婦。
她們愣了一下,臉上的殺氣漸漸褪去,眼神里多了幾分猶豫。
是啊,楊燦如今是總戎使,地位尊崇,就算沒有閥主的命令,也絕非她們這些內宅侍衛能動的。
夫人還未發話,她們————真的可以動手嗎?
眾健婦齊刷刷地轉頭看向蘇瞳,就是這轉瞬即逝的剎那,楊燦的身子動了。
他「呼」地一聲向前沖了出去,身形快如瞬閃,幾乎在眨眼之間,便出現在蘇瞳面前。
兩人面對面、臉貼著臉,楊燦的大手,捏住了蘇瞳的後頸。
蘇瞳雖是豐腴型的少婦,脖頸不算纖細,卻也不算粗壯,被楊燦的大手一把握住大半,立即動彈不得。
楊燦微微俯身,盯著蘇瞳驚怵的瞳孔,那裡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臉龐。
楊燦一字一句,語氣冰冷:「閥主暴斃於內憂外患之時,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你再不知進退,我不介意,同樣擰斷你的脖子!」
「住手!」
一道清冷而堅定的聲音響起,李氏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
若是換做尋常婦人,遭遇這般喪夫之痛,早已崩潰失態,可她是一閥主母。
能做豪門大婦的,哪有傻白甜。
就這片刻的功夫,她的理智已經漸漸恢復,心中的悲慟雖未散去,卻已然能夠冷靜思考。
方才楊燦與蘇瞳的一番爭執,她聽得一清二楚,也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
她馬上就想明白了,楊燦,做得對。
但,她也明白,楊燦此舉,絕非只是為了防止於閥在擁立新主時徒增波折。
否則,他完全用不著使用這麼酷烈的手段。
他想在於閥的權力交替中,爭取好處。
而東順、易舍和李有才,三位大執事,一直在作壁上觀,態度暖昧。
想到這裡,李夫人就知道,眼下絕對不是追究楊燦是否僭越的時候。
她現在要做的,最緊要的,只有一件事:讓她的兒子,順利被奉為新的閥主。
李氏看著楊燦,語氣平靜地道:「楊總使,放開蘇統領。」
楊燦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鬆開手,閃身退到一旁,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臣,遵命。」
他的態度轉變之快,仿佛方才那個狠厲決絕、當眾殺人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有忌憚,有算計,也有幾分無奈。
隨後,她轉頭看向蘇瞳,語氣沉了幾分:「小瞳,楊總使,沒有錯。」
蘇瞳滿臉不服氣地道:「夫人,他殺了楊統領,怎能說他沒有錯?他這是僭越,是謀逆啊!」
「閉嘴!」
李氏厲聲喝止了她:「眼下是什麼時候?楊總使此舉,是為了於閥,你不懂,就不要胡言亂語!」
蘇瞳被李氏喝得啞口無言,雖然依舊不服,卻也不敢再反駁,只能憤憤地收劍入鞘,惡狠狠地瞪了楊燦一眼,退到一旁,眼底的怨毒猶未散去。
李氏壓下心中的悲慟與複雜,沉聲道:「來人,立刻為老爺斂身,在正廳搭建靈堂,一切事宜,按祖制辦理。」
「是,夫人。」一旁的兩個老嬤嬤連忙躬身應答。
她們在山莊待了多年,頗有經驗,之前於承業的葬禮,便是由她們二人主持操辦的。
李氏吁了口氣,緩緩走到東順面前。
東順連忙拱手而立,神色恭敬,眼底的悲戚依舊未散。
李氏看著他,語氣傷感,帶著幾分懇求的意味:「東翁啊,你是我於家的老人了,跟著老爺一輩子,忠心耿耿,老爺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如今老爺去了,東翁你年紀雖然大了,可這副擔子,你還得辛苦一些,替我於家,多挑一程啊。」
東順聽得心中一酸,老淚再次涌了出來,哽咽道:「夫人言重了。
老臣承蒙閥主厚愛,能為於閥效力,守護於家,乃是老臣的本分。
老臣定當竭盡全力,輔佐新主,守護於閥基業,死而後已!」
李氏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即向被侍衛拉著、依舊哭哭啼啼的於承霖招了招手。
於承霖連忙掙脫侍衛的手,跑到李氏身邊,緊緊抱住她的腿,哭得更凶了。
李氏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安撫了幾句,便牽著他的手,走到楊燦面前。
「楊總戎,」李氏的語氣緩和了許多,眼神裡帶著幾分期許。
「你是老爺最看重的年輕人,老爺生前,常跟我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為輔佐霖兒的得力臂膀,就像————」
她回首看向東順、易舍、李有才三位執事:「就像三位執事輔佐老爺一樣,一世主臣,死生不負。」
楊燦一臉受寵若驚的神色,雙手微微一拱,顫聲道:「閥主對臣恩重如山,臣銘記於心。
臣定當竭盡全力,守護於閥基業,不負閥主厚愛,亦不負夫人期許!」
李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疑慮。
她方才那句話,分明是在暗示楊燦,讓他表態,支持於承霖成為新閥主。
可楊燦的回答,卻避重就輕,只說守護於閥基業,卻未提及輔佐於承霖。
難不成,因為他出身長房,更傾向於立長房長孫?
李夫人心思電轉,心中雖有疑慮,卻沒有不依不饒,非得當場問個明白。
她仿佛什麼都沒聽出來似的,輕輕頷首:「好,有楊總戎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隨後,她便道:「你們各自回去,更換素袍吧。半個時辰以後,靈堂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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