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一語定乾坤(2/2)
那隨從搖了搖頭:「三執事什麼也沒做,已經換好了斬衰服冠,就在院中等候,看樣子,是打算等楊總使和您一同去靈堂。」
東順聽了,不禁苦笑一聲,感慨道:「沒想到,在此生死關頭,不計私利、胸懷坦蕩的,竟是最不起眼的李有才。疾風知勁草,古人誠不我欺啊。」
敬賢居的院子裡,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著孝杖,翹首等著楊燦和大執事、二執事出來。
去靈堂議事?確定閥主人選?
這些事,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既沒有易舍的野心,也沒有東順的忠誠,更沒有楊燦的權勢。
以他的地位和身份,無論最終立誰為閥主,他都只能是最後一個表態的人。
到時候,他只需看楊燦選了誰,跟著附和便是,何必費心思權衡呢?
這般想著,他便鬆了口氣,完全沒了心事。
敬賢居里的各方賓客,只知道這裡的管事死了,與他一同殞命的,還有於閥的一位重要人物,據說是什麼上邽城的司法功曹,姓袁。
他們並不知道於閥主已然遇害。
可當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著孝杖站在院子裡時,這可把他們驚到了。
李執事這副模樣,難不成他爹死了?
猜疑聲還未平息,楊燦、東順、易舍便紛紛走了出來。
三人皆是一身粗糙的麻裳孝服,頭戴麻布喪冠,手裡提著孝杖。
這下,賓客們徹底懵了。難不成,他們的爹,都一起死了?
可東執事年近古稀,他爹若是此刻才過世,那豈不是都活成人瑞了?
一個荒唐卻又唯一合理的答案,瞬間湧上眾人的心頭:於閥主————不在了?
廊下,庫莫奚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著遠處,看著楊燦四人簡單寒暄幾句後,便在八名帶刀侍衛的「護送」下,走出了敬賢居。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思索,顯然也猜到了真相。
一旁,尉遲沙伽看著四人的背影,急得抓耳撓腮。
他初來天水,娘親特意叮囑過他,他代表著左廂大支,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規矩,切勿失禮。
可他不懂漢人的喪葬規矩,眼見楊燦等人都扮成了孝子,不由得有些慌亂,我該怎麼辦?
他的目光四處掃過,最終落在了庫莫奚身上。
雖說他與庫莫奚長老關係並不親近,但在這些陌生的賓客中,兩人終究是同出一族,算是最親近的人了。
尉遲沙伽匆匆走到庫莫奚身邊,躬身求教:「庫莫奚長老,我爹扮孝子去了,那我要不要也換身衣裳,跟著去扮賢孫啊?」
庫莫奚聞言,不禁默然,眼前這個少年,將來真能成長為桃里可敦的對手嗎?
他搖了搖頭,揶揄道:「你不用去,等你爹將來死了,你再扮孝子也不遲。」
「哦,這樣啊,」尉遲沙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即笑了起來。
明明是一副神仙美顏,偏偏說出來的話,無比呆萌。
破多羅嘟嘟是假呆萌,而他————是真的。
尉遲沙伽快活地笑道:「庫莫奚長老,你有所不知,我爹那身子骨兒,可結實啦,我跟我爹,指不定誰死前頭呢!」
靈堂內,燭火搖曳,楊燦、東順、易舍、李有才四人,依次走進靈堂,神色肅穆。
李夫人一身縞素,端坐在棺槨一側,不施脂粉的臉龐上滿是悽苦。
她的眉梢眼角都縈繞著化不開的愁緒,保養得宜的肌膚在燭光下顯得愈發蒼白,我見猶憐。
四人以東順為首,楊燦次之,易舍第三,李有才居末,依次走到香案前,上香、行禮,舉止恭敬。
李夫人身為未亡人,不必跪拜還禮,只是微微欠身,向四人一一還禮,長長的眼睫垂落,遮住了她眼底晦暗的神色。
行禮完畢,李夫人抬手示意四人在下首落座,隨後喚了一聲:「霖兒,過來。」
於承霖怯生生地走到母親身邊,李夫人緊緊握住他的手,聲音幽幽,帶著幾分哽咽。
「老爺為人所害,於家上下,群龍無首。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確立閥主人選,穩住大局。」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四人,語氣淒切:「老爺生前,已然立下霖兒為嗣子,告過祖廟,昭告宗族。
如今老爺故去,理應由霖兒繼承閥主之位。
諸位都是老爺生前的股肱之臣,是於家的左膀右臂,妾身一個婦道人家,無力支撐大局,這等大事,還要仰仗四位操辦支持。」
說罷,她拍了拍於承霖的肩膀,溫聲道:「霖兒,這四位先生,便是你今後的顧命輔政之人,快向四位先生行禮謝恩。」
易舍心頭一驚,暗道不好,若是讓於承霖行下這大禮,木已成舟,他再想反對,便有些不要臉了。
他正要起身阻止,帳外卻突然傳來蘇瞳的聲音,帶著幾分嚴厲:「少夫人,夫人正與家臣議事,未得傳喚,不得入內,請您先回吧!」
緊接著,索纏枝的聲音便傳了進來,清亮中帶著幾分不肯退讓的堅決:「我是於家長房兒媳,家翁過世,靈前祭拜,天經地義。蘇瞳,你憑什麼攔我?」
靈堂內,眾人齊齊一怔,於承霖也茫然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母親。
東順眉頭緊鎖,正要起身喝止索纏枝擅闖靈堂,易舍卻已搶先一步站了起來。
他向門口朗聲道:「蘇統領,此言差矣。少夫人是於家長房兒媳,無論是靈前祭拜,還是閥主人選這等大事,長房都沒有不得與聞的道理,快請少夫人進來!」
話音剛落,隨在索纏枝身後的春梅、冬梅便快步上前,兩人已換了箭袖短打,肋下佩劍,一把推開攔路的內宅侍衛,厲聲喝道:「讓路!」
隨後,朱梅一手按劍,一手穩穩攙著全身縞素的索纏枝,奶娘則抱著年幼的於康稷,小心翼翼地跟了進來。
於康稷還未睡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腦袋靠在奶娘懷裡,懵懂無知。
蘇瞳怒氣沖沖地追進靈堂,看向李夫人,語氣急切:「夫人?」
索纏枝卻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棺槨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悲聲泣道:「父親大人!您怎麼就這麼去了————」
喊罷,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奶娘也連忙抱著於康稷跪下,俯身叩拜,口中低聲念著:「老奴帶小少爺,給閥主磕頭。」
李夫人看著這一幕,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指尖緊緊攥著衣角,神色掙扎片刻,終究還是向蘇瞳揮了揮手,冷聲吩咐道:「扶少夫人起來,看座。」
兩個正房大丫鬟應聲上前,伸手去扶伏地哭泣的索纏枝。
她們心中不滿索纏枝擅闖靈堂,動作不免有些粗暴,可索纏枝卻恍若未覺,直到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才從奶娘手中接過於康稷,輕輕抱在懷裡。
她的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楊燦,沒有停留,卻恰好與他投來的眼神撞個正著。
那眼神里,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讚許,有安撫,還有一絲只有她能讀懂的「幸好你懂我」。
索纏枝心頭一寬,暗暗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指尖輕輕摩挲著懷中康稷柔軟的髮絲。
幸好,她猜對了。
夫君派人傳信給她,果然是讓她抱著孩子闖靈堂,為長房爭一份話語權,為他多添一份助力。
若是今日不曾領會他的用意,這冤家,指不定又要罰她,狠狠地鞭笞她,打她一個屁股開花。
李夫人臉凝寒霜,見索纏枝已然坐定,又催促道:「霖兒,快向四位先生行禮。」
「夫人且慢。」
易舍適時開口,經過索纏枝這麼一打岔,李夫人精心營造的悲戚氛圍早已蕩然無存,易舍心中的壓力也減輕了不少,此刻從容不迫地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
「夫人,少夫人,東執事、楊總使、李執事。」
易舍緩緩開口道:「我閥嗣子之位,的確是閥主生前立下,且告過祖廟的,照理說,承霖少爺繼位,無可厚非。不過————」
一個「不過」,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易舍頓了頓,看向臉色難看的東順,繼續說道:「閥主當日立承霖少爺為嗣子,是因為彼時長房無嗣,少夫人懷有身孕的消息,尚未公開。
即便當時眾人知曉少夫人有孕,可生男生女,猶未可知,立承霖少爺,乃是權宜之計。」
李夫人臉色一沉,厲聲反問道:「即便如此,又如何?
嗣位已定,告過祖宗,易執事難不成想更改祖制,逆天而行?」
「不敢,」易舍微微躬身,語氣卻依舊堅定,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楊燦。
待他看到楊燦投來的鼓勵目光後,頓時勇氣大增,抬眸看向李夫人時,聲音已然擲地有聲。
「夫人,康稷少爺,乃是於家嫡長孫,長房長孫繼承閥主之位,天經地義,何談逆天而行?」
他攤了攤手,繼續說道:「若是長房有嗣,卻依舊立嫡次子為閥主,那麼代來城的於二爺,不也同樣是嫡次子。
他若是以此為藉口,借題發揮,率軍來犯,夫人覺得,我於閥,能抵擋得住嗎?」
李夫人頓時語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這個理由,她無法反駁。
「於二爺覬覦閥主之位久矣,若是真的抓住這個把柄,必然會興師問罪。到時候,我於閥只會陷入內憂外患的絕境。」
易舍趁熱打鐵,又道:「康稷少爺的名字,與已故的承業少爺一脈相承,承康稷,繼家業」,足見閥主對長孫的期許之深。
而承霖少爺的名字,終究差了一層意思。
我相信,即便閥主還在,待康稷少爺再年長些,也定會改立長孫為嗣子。」
「易執事此言差矣!」
東順猛地站起身,白眉倒豎:「康稷小少爺尚且不到兩歲,懵懂無知,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如何能執掌一閥之權,撐起於家的大局?」
易舍針鋒相對,毫不退讓:「承霖少爺也不過才九歲,同樣是懵懂孩童,一個九歲的孩子能當閥主,兩歲的孩子為何不能?」
說著,他再次向李夫人拱手,沉聲道,「夫人,您不該固執己見,立長孫,才是保全於家的最佳選擇!」
李夫人滿腔怒火,卻又不能當眾失態發作,她的目光在四人臉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李有才身上。
楊燦態度不明,既然始終不說話,這個出身長房,且納了索纏枝那小賤人陪房丫頭為妾的混帳東西,大概率也是贊成易舍之言的。
唯有李有才,看似沒有立場,最是容易拉攏。
在李夫人看來,李有才向來沒什麼擔當、也沒什麼主意,只要自己略施壓力,他定然會順著自己的意思說話。
李夫人壓下心頭的怒火,語氣緩和了幾分,看向李有才,循循善誘道:「一個九歲,一個兩歲,終究是差著七歲,年長些的,總能早些掌理門庭,為於家分憂。
再者,老爺早就定下的事,何必輕易更改呢?李執事,你覺得呢?」
李有才一聽,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眼珠子卻滴溜溜亂轉,目光下意識地瞟向楊燦。
他哪裡有什麼主見,只想看楊燦的態度,楊燦選誰,他就跟著選誰。
「啊,夫人說得是,說得是。」李有才口若懸河地說起了廢話。
「嫡次子也好,嫡長孫也罷,都是閥主和夫人的血脈後裔,都是於家的根。
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承霖少爺是老兒子,康稷少爺是大孫子,都是夫人的心頭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夫人自然一樣疼愛。」
他頓了頓,又道:「承霖少爺是閥主正式立下的嗣子,還告過祖宗,他繼位,那是理所應當。
可易執事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二爺向來心思不正,凱覦閥主之位,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當初承業少爺去世,長房無嗣,立承霖少爺,無可厚非。
可現在康稷少爺出生了,若是還守著前議,難免會讓於二爺抓住把柄,借題發揮,到時候於家就麻煩了。」
「所以啊,」他一臉為難地道:「立承霖少爺有立承霖少爺的好,立康稷少爺有立康稷少爺的好,不如————不如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楊燦的神色,眼神里滿是急切。
大兄弟,你倒是給我個眼色啊,你不給我一個眼色,我該如何行事。
一時間,李有才汗都下來了。
就在這時,楊燦清咳一聲,緩緩站起身來。
「夫人,少夫人,幾位執事,楊某有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馬上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楊燦的目光落在李夫人身上,誠懇地道:「正如易執事、李執事所言,立承霖少爺,好處是名分已定,告過祖廟,於家各支各房更容易接受,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內部分裂。
而立康稷少爺,好處則是能堵住於二爺的嘴,讓他沒有把柄可抓,不至於借題發揮,引發內患。
單從這一點來說,兩種選擇,各有利弊,難分高下。」
李夫人聲音微微發顫地道:「那麼,以楊總使之見,我於家,該立誰為主呢?」
她說著,看向楊燦的眼睛裡,已經帶了一絲可憐兮兮的祈求。
一個一身縞素,楚楚可憐的未亡人,她的淚光,柔弱中帶傷,的確是很容易勾起男人的保護欲。
可是,於醒龍欲置楊燦於死地,楊燦反殺了於醒龍,這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怎麼可能立於醒龍的兒子為閥主?
難不成養虎為患?
他硬了硬心腸,避開李夫人祈求的目光,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夫人,少夫人,諸位執事,我們於閥如今的處境,大家都清楚。
代來城的於二爺,若不是有慕容閥這個大患牽制,早就揮刀相向,奪取閥主之位了,他凱覦這個位置,已經太久了。
而慕容閥,對我於閥的戰事,很可能會在秋收結束前動手。
也就是說,我們只剩下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了。半個月,太短了,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內鬥出個結果。」
楊燦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慕容閥和索閥,都是八閥中的佼佼者,實力遠在我於閥之上。
這個時候,索閥對我於家的支持力度,很大程度上,決定著我於閥能否順利度過這次難關。」
他的目光在一身縞素的索纏枝身上停留了片刻,一字一句地道:「那麼,諸位以為,承霖少爺和康稷少爺,誰為閥主,能夠得到索氏的全力支持呢?」
你要爭閥主之位,那我就告訴你,如果你要這個位子,於閥將不復存在。
因為,四大家臣,三個站在對面。
於桓虎會出手,索閥要麼袖手、要麼也出手,慕容閥則已屠刀高舉。
請問,你如何應對?
易舍和李有才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而東順執事,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