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長安君成蟜(2/2)
未知的恐懼,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內心。
尚未弱冠的少年,執掌十五萬大秦虎狼之師,感受到的卻非權力帶來的榮耀,而是深入骨髓的孤獨與恐懼。
由於呂不韋那遮天蔽日的權勢,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身邊的人,究竟孰忠孰奸,誰可以信任,誰又必須防備。
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將領,那些對他畢恭畢敬的親衛,會不會在某個深夜,化作呂不韋派來的刺客?
就連那位由華陽太后親自指派,名義上是來輔佐和保護他的楚系大將,樊於期……真的可信麼?
成蟜想到了自己的這位副將,或者說,這支十五萬大軍的、真正的統帥,心中舉棋不定。
他又不是白起那般的軍神,出場就是巔峰賽,開局就是大軍團指揮。
縱使是連年征戰、武運昌盛的大秦,能夠獨領十萬以上大軍的大軍團指揮,亦不過是雙掌之數。
而這其中,絕對不包括年僅十七的他,長安君成蟜……
「報——」
帳外,傳來傳令兵的稟報聲,
「啟稟君上,樊於期將軍求見。」
成蟜的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沉吟了片刻,最終還是深吸了一口氣。
「讓他進來。」
片刻後,樊於期一身戎裝,大步流星地走入帳內。
「末將參見君上。」
「樊將軍不必多禮。」
成蟜抬手虛扶,示意他起身,「深夜至此,可是軍中有何要事?」
樊於期起身,看著成蟜寫滿了憂慮的臉龐,沉聲說道:「軍中無事。只是末將見君上營帳深夜燈火未熄,心中擔憂,特來探望。君上乃萬金之軀,當保重身體才是。」
「有勞將軍掛心了,本君無事。」成蟜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樊於期凝視著他的臉色,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君上……可是在擔心,有奸人加害?」
成蟜的瞳孔驟然一縮,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驚惶。臉上的苦澀之意更濃,嘴唇動了動,卻終究,還是未發一言。
樊於期見狀,心中已然有數。
他猶豫了一下,再次壓低了聲音,開口道:
「今日軍中,末將查到了一些行跡可疑的奸細。一番審問之後才知……」
他湊到成蟜耳邊,聲音如同蚊蚋。
「他們……是『羅網』的殺手。但無論如何用刑,都問不出他們的任務是什麼。末將……已經將他們,就地處理掉了。」
「羅網」!
成蟜臉上血色盡褪,震驚與憤怒的神色交織在一起,讓他年輕的臉龐顯得有些扭曲。
羅網!
作為大秦的暗殺與情報組織,如今,已全部聽命於相邦呂不韋!
一群潛入軍中,沒有身份登記,面對秦軍將領的審問,卻死也不肯透露任務內容的羅網殺手……
他們的目標,還能是誰?!
「欺人太甚!」
成蟜咬牙切齒,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目光中隱約有委屈的淚光在閃爍。
可是,他卻依舊死死咬著嘴唇,強行將所有的話語,都咽回了肚子裡。
樊於期偷眼看了看他的神情,心知這位年輕的公子,仍未完全信任自己。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再次抱拳,躬身一揖。
「君上儘早安歇吧。有末將在,必然會拼盡全力,以保君上安危。」
說完,他便緩緩退出了營帳。
「……多謝,樊將軍。」
成蟜乾澀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樊於期走出中軍大帳,回頭看了一眼那依舊燈火通明的帳篷,眼神複雜。
他沒有立刻返回自己的營帳,而是親自下令,將中軍大帳四周的護衛,又加了一倍。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之中。
帳內,空無一人。
唯有一盞孤燈,靜靜燃燒。
樊於期沉默了許久,才無比珍重地從懷中貼近心口的位置,取出了一份已被汗水浸濕了些許的帛書。
他緩緩展開帛書,借著跳動的燭火,看著上面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
【傳國之義,適統為尊;覆宗之惡,陰謀為甚。文信侯呂不韋者,以陽翟之賈人,窺咸陽之主器。今王政,實非先王之嗣,乃不韋之子也。始以懷娠之妾,巧惑先君;繼以奸生之兒,遂蒙血胤。恃行金為奇策,邀反國為上功……】
這,是一份討伐當今秦王嬴政的檄文!
字字誅心,句句泣血!
這一份帛書,乃是同屬楚系,在朝中身居高位的昌平君,在他臨行之前,親手交給他的。
昌平君說,這是華陽太后的意思。
讓他,抓住這次六國合縱、秦國主力被牽制的千載良機,擁立長安君成蟜,高舉義旗,起兵討伐「呂政」母子!
可問題在於……
嬴政,到底是不是先王贏氏的子嗣?
這件事,當年便早已由宗室元老確認過,已有定論!
王室血脈,認祖歸宗,豈是那般兒戲之事?其中自有宗長驗明,斷無差錯。
這檄文上的說辭,騙騙天下百姓尚可,卻根本無法動搖秦國宗室的根基。
很明顯,這是因為夏太后薨逝,秦王宮中原有的勢力格局被徹底打破。
昌平君不甘心楚系一脈就此沒落,更不甘心自己就此沉寂,永遠被呂不韋那個商賈出身的傢伙壓上一頭,而做出的最後掙扎。
樊於期甚至無法確定,這,到底是否真的是華陽太后的意思。
按照他對那位在深宮之中沉浮了一生,見慣了風浪的太后的理解,她.應該不會行此不智之策才是。
可是,自他隨軍出征之後,派回咸陽的信使,無一例外,全都被擋了回來,沒有一個能見到華陽太后本人。
這讓樊於期更加確信,這份足以顛覆宗廟社稷的帛書,很有可能……只是昌平君一人的意思。
他該怎麼辦?
樊於期雙目無神地盯著案上那跳動不休的燭火,整個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是遵從這道可能是偽造的命令,擁立身邊那個無助的少年,走上一條九死一生的不歸路?
還是……
燭火搖曳,映照著他臉上明暗不定的神情。
在這場以天下為棋盤,以眾生為棋子的殘酷棋局之中,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