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段青骸(1/2)
三日後。
陳平安走出洞府時,臉色故意仍舊蒼白。
洞府外的陰霧低低壓著,幾名路過的內門弟子遠遠看見他,腳步都下意識慢了些。
這些目光里,有敬畏,也有惋惜。
更多的是一種藏得很深的輕鬆。
三席陳平安,終究還是沒能築基。
北墳舊墓的功勞再大,五行屍輪的傳聞再玄,沒築基,便還只是鍊氣。
而且還是一個連番受挫、屍輪反噬、煉屍失敗的鍊氣。
陳平安沒有看他們。
獨目女屍跟在他身後,低垂著頭,空洞瞎眼裡沒有半點屍輪痕跡,只有淡淡灰氣流轉。
這氣息也被他壓過他看起來更像一具受主人反噬牽連、屍氣不穩的本命屍。
李倩在山道口等他。
「祖殿那邊派了人催。」
她壓低聲音道:「說是銷符驗傷,不會久留。」
陳平安點頭:「知道。」
李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總覺得陳平安今日氣息比之前更沉。
可細看之下,又仍是鍊氣後期,甚至因為傷勢未愈,陰氣還顯得有些虛浮。
這種矛盾讓她心裡發緊。
但她終究沒有問。
陳平安去祖殿,不是小事。
此時多說一句,反而容易亂他心神。
陰骨堂祖殿在後山最高處。
那裡沒有尋常香火,只有一盞盞魂燈、命燈、符燈,懸在黑石殿壁之上。
殿門外,兩個灰袍弟子見陳平安到來,抬手攔了一下。
「三席,祖殿驗傷,屍傀不可入內。」
陳平安看向他們。
兩個灰袍弟子神色不變,但眼底多少帶著一點審視。
若是往常,他們不敢用這種語氣攔親傳三席。
可現在不一樣。
三席連番築基受挫,護神符灰已盡,祖殿又要驗傷。
在很多人看來,這個三席的位置,已經有些不穩。
陳平安沒有動怒,只道:「她是本命屍。」
灰袍弟子道:「祖殿規矩,驗傷只驗人身。」
陳平安神色平靜:「北墳舊墓里,祖殿規矩擋不住門。」
兩人臉色一變。
這話雖然語氣不是很重,卻正好壓在他們不敢接的地方。
北墳封墓功,是祖殿認可的。
陳平安能活著從舊墓出來,還封住主墓門,哪怕現在築基失敗,也不是兩個灰袍弟子能隨意輕慢的。
殿內傳來一道蒼老聲音。
「讓他帶屍進來。」
兩個灰袍弟子立刻讓開。
陳平安帶著獨目女屍走入祖殿。
殿內極冷魂燈太多,燈火照得人神魂緊繃。
灰袍老修盤坐在一盞黑燈前,正是前幾日看過骨簡的守殿老修。
在他身旁,還站著兩名執事。
其中一人陳平安認得,是宗務堂的人,姓盧,專管親傳供奉、洞府分配、功過記錄。
盧執事看向陳平安,眼神里沒有太多惡意,但有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淡。
灰袍老修道:「三席,清心鎮魂符已毀,祖殿需驗你神魂傷勢,也需銷符記錄。」
陳平安拱手:「弟子明白。」
灰袍老修抬手,黑燈垂下一縷淡光。
那光落在陳平安眉心。
陳平安心神微沉。
丹田深處,五行屍基安靜如井。
寒命遮息釘仍在洞府陣眼之中,借本命屍契遠遠壓著他身上的築基氣。
名灰壓住真名。
願灰壓住築基之願。
門影灰則將五行屍基映入獨目女屍空洞瞎眼的影里。
黑燈照下,看到的只有三層真痕。
護神符灰灼過的神魂邊緣。
屍胎殘願衝擊過的本命屍契。
屍輪反噬後殘留的紊亂陰氣。
看樣子全是真的。
灰袍老修看了許久,眉頭一點點皺起。
盧執事問:「如何?」
灰袍老修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又取出一面骨鏡。
骨鏡懸空,鏡中映出陳平安體內氣機。
鏡面上,陰氣厚重,但散亂。
屍輪氣息極深,但像受過重創。
人基處則一片模糊,像是曾經將成,卻又斷開了。
盧執事看著鏡面,搖了搖頭。
「可惜了。」
「北墳封墓功不小,本以為三席能藉此一舉築基。」
旁邊另一名執事淡淡道:「根基太重,未必是好事。五行屍輪這種路,本就不是尋常弟子能走通的。」
這話不算嘲諷。
但殿內氣氛,卻因這句話多了幾分微妙。
灰袍老修終於開口:「神魂有灼痕,屍契有殘願咬痕,屍輪反噬也是真的。」
盧執事道:「那就是築基未成?」
灰袍老修點頭:「未成。」
兩個字落下,殿內幾人神色各異。
陳平安臉上沒有變化。
丹田深處,五行屍基安靜沉著。
祖殿親口驗出「未成」。
這反而是他最想要的結果。
盧執事取出一冊骨簡,道:「既然築基未成,按宗門規矩,親傳三席供奉要暫緩一成,屍陰池深洗也需重新排期。」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幾道低低議論。
顯然祖殿驗傷的消息,已經引來了不少人。
親傳受挫,供奉削減,地位動搖。
這種熱鬧,魔門弟子最愛看。
陳平安仍舊沒說話。
灰袍老修卻忽然道:「供奉不減。」
盧執事一怔:「師兄?」
灰袍老修道:「他築基未成,但屍輪未廢。」
他抬手一指骨鏡。
骨鏡中的陰氣雖然亂,但深處那一縷屍輪餘韻,根基很穩固。
灰袍老修帶著驚色道:「連番反噬之後,屍輪尚卻還能壓住護神符灰與半基屍胎殘願,罕見至極,這不是廢基。」
「這是根基過重,暫時落不下來。」
盧執事眉頭微皺:「可他終究未築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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