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寒窟(1/2)
半日後。
陳平安醒來時,第一個感覺不是疼,而是冷。
冷得像有一根根冰針,沿著骨縫往體內鑽。
陳平安睜開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黑光,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看清四周。
這裡不是暗渠,而是一處更深的地下寒窟。
頭頂不知多高,只有幾道黑水裂縫垂下來,像一條條倒掛的陰脈。四周全是黑色陰冰,冰壁厚重,幽暗發亮,裡面還封著不少模糊屍影。
這些屍體被凍在冰里,神情還停留在臨死前那一刻。有的伸手往外爬,有的張口似乎想喊,也有的半邊身子已經鑽進水道,卻還是被陰冰從腳底一點點封住,最後成了一尊黑冰屍雕。
這裡不是藏身之地。
是死地。
陳平安想撐起身子,腰側傷口卻猛地一疼。
赤霞火釘留下的傷還沒癒合,焦黑血肉被清煞灰和止血散壓著,可裡面仍有一點火氣未散。外面是陰寒,裡面是火灼,冷熱相衝,痛得他額角微微一跳。
就在這時,身旁傳來一聲輕響。
「陳師兄?」
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剛醒的沙啞。
陳平安側頭看去,李倩就靠在他身邊。
兩人離得極近。
近到他一低頭,便能看見她濕透的灰裙貼在身上,勾出纖細柔軟的腰線。
李倩髮絲半濕,幾縷貼在雪白側臉上,臉色被凍得有些發白,唇色卻因強忍寒意而咬出一點紅。
她本就生得美。
平日裡在外門時,便常有人私下偷看她。只是那時的李倩,總帶著幾分小心和圓滑,像是時時刻刻都在給自己留後路。
如今被困在寒窟里,衣裙濕冷,眉眼間那點算計反倒淡了許多,只剩下寒氣逼出來的柔弱。
陳平安剛一動,李倩便像是察覺到兩人貼得太近,臉上浮起一點紅意。
她低聲解釋道:「這裡太冷了。我試過離遠些,可靈力耗得太快,不靠近點……撐不住。」
說到後面,她聲音明顯輕了下去。
陳平安沒有說話,只看了一眼兩人衣角上半結的黑霜。
寒氣確實重。
不是普通的冷,而是黑水陰脈下沉積多年的陰水寒煞。
他有屍氣護身,又是鍊氣四層,醒來後尚且覺得骨頭髮僵。李倩受了傷,修為又不如他,若不靠近借一點氣息,只怕早就凍昏過去了。
陳平安撐著坐起,低頭看向腰間。
那裡的傷口被包紮得很細。
布條不像宗門配發的傷布,反倒是女子衣衫內襯,邊緣還殘著被撕開的細線。
李倩注意到他的目光,臉上又紅了一點,道:「這裡沒有別的東西,只能先這樣。」
陳平安沉默片刻,道:「多謝。」
李倩輕輕搖頭:「若不是陳師兄帶我跳下來,我已經死在上面了。」
她說得很輕,卻不像客套。
陳平安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心裡確實有所觸動。
在煉屍宗這種地方,昏迷大半日,別人不補一刀,已經算有良心。李倩不但沒有動他的東西,還把能用的藥都給他用了。
這份情,他記下了。
陳平安伸手摸向懷裡。
封煞骨瓶還在。
瓶口封符完好,裡面那枚黑水子胎也沒有異動。
李倩看見了,卻沒有追問。
她知道,那瓶子裡多半就是陳平安冒死取來的東西。可修士行走在外,誰身上沒有一點不能示人的秘密?
陳平安沒有問她為什麼願意冒險追進暗渠。
她也不會在這種時候追問陳平安懷裡藏了什麼。
兩人都心照不宣。
陳平安收回手,轉頭看向四周,道:「我昏了多久?」
李倩道:「大半日。」
大半日。
陳平安心裡微沉。
這個時間不短了。
顧炎生若還在上面,恐怕早已封住了裂縫。就算顧炎生走了,煉屍宗和赤霞宗的人,也遲早會順著水門的異動查到這裡。
他不能久留。
陳平安道:「有路嗎?」
李倩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些:「我醒得比你早些,看過一圈。上面那道裂縫已經被黑水凍住,爬不上去。四周都是陰冰寒壁,符火一點就滅。」
她頓了頓,又看向冰壁里那些屍影。
「還有幾條水道,但全是死水,越往裡越冷,我沒敢走太深。」
「陳師兄,這裡不能久待。」
「以我們的靈力,最多撐一兩日。再久,恐怕就會和他們一樣。」
陳平安看著冰壁里的屍體,沒有反駁。
一兩日,還是往好處算。
李倩有傷,他腰側也被赤霞火釘擦開一道口子,獨目女屍肩頭更是被赤火釘釘穿,屍氣受損。
若寒氣繼續往體內侵,兩人兩屍都未必能撐滿兩日。
陳平安閉了閉眼,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上方走不通,四周是陰冰,死水不能入。
普通方法,已經沒路了。
可外卦給的不是死局。
【沉胎可生】
沉胎生出了子胎。
子胎被他拿到手。
若只是讓他多一件機緣,卻死在寒窟里,那便不叫生路。
生路一定還在子胎上。
想到這裡,陳平安目光落到獨目女屍身上。
獨目女屍站在不遠處,半邊肩頭被赤火燒得焦黑,黑紫屍血已經凝住,傷口附近仍殘著一點赤紅火痕。她空掉的眼眶漆黑無光,整具屍身都蒙著一層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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