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我……有污點啊!(2/2)
「中途私自離隊,逃山外流。」
「這事你知道嗎?!」
這句話一落,屋裡頭的空氣都像是沉了一截。
於順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出聲。
他當然知道。
而且不止知道。
這事兒,幾乎像一根扎在他後脊樑上的刺。
從小到大,只要一提起來,就意味著,他爹當年不守規矩,他家檔案上有污點,林場、隊上,甚至有些老人,看他們家眼神都不一樣
「......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於順才擠出這兩個字。
「你怎麼看?!」
「我......」
「你覺得,你會跟他一樣嗎?!」
「不會!」
這兩個字,這次出來得特別快。
像是本能一樣,幾乎連想都沒想。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他。」
「我知道他當年幹得不對。」
「我也不想讓別人再提這事。」
「可這不是我乾的。」
「我就想安安穩穩跑山,打點肉,過自己的日子。」
「我沒想跑。」
「我更沒想拖人後腿。」
一口氣說完這些,於順的胸口都跟著重重起伏了起來。
顯然,這些話他憋在心裡不是一天兩天了。
孟科長聽完,沒接話。
只是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再抬頭的時候,也沒再繼續深問。
「行。」
「你出去吧。」
於順愣了一下。
「......就這?!」
「怎麼,你還想我給你寫個評語?!」
「我沒這意思。」
「那就出去。」
「......哦。」
等門一開,外頭幾個人立刻看了過來。
於順的臉色,明顯比剛進去的時候差了不少。
「咋了?!」
趙慶山第一個皺起了眉。
「沒啥。」
於順搖了搖頭。
可他這副樣子,誰都看得出來,絕對不像沒啥。
「大山那時候我問了,你支支吾吾。」
「現在我問你,你又裝沒啥。」
「於順,你當我眼瞎?!」
「......我爹。」
沉默了好一會兒,於順才低低來了一句:「他問我爹那檔子事兒了。」
「操。」
趙慶山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
「你爹?!」
林勝利卻是微微一愣:「你爹咋了?!」
這話一出口,連大山都跟著看了過來。
於順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好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話。」
林勝利的聲音不重,可那股子認真勁兒一下子就出來了:「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藏著掖著?」
「你要真有事不說,回頭出問題,才叫麻煩。」
「我......我不是不想說。」
於順低著頭,直覺得腦殼疼:「我就是......」
「怎麼說呢,就是這事兒不太好聽。」
「再不好聽,也得說。」
林勝利皺著眉,看著他:
「他剛才問了你爹,那就說明,這事兒在他們那邊,是能拿出來說的。」
「你自己不說清楚,我怎麼給你往回兜?!」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是。」
於順咬了咬牙,終於抬起頭來:「我爹,叫於長河。」
「早些年,林場剛開始正經拉人進山開荒伐木的時候,他也去了。」
「那時候我爺還在,我爹年輕,力氣大,槍法也不差。」
「按理說,他那樣的,應該混得比現在好得多。」
「可後來......」
說到這裡的時候,於順頓了一下,臉上寫滿了無奈:「後來他扛不住了。」
「嫌山里苦,嫌隊裡管得嚴,嫌活兒累,嫌一年到頭回不了幾趟家。」
「再加上,那時候我奶病了,他嘴上說著要請假回來看。」
「結果人一走,就沒再按規矩回來。」
「跑了?!」
林勝利的眉頭一下子就擰緊了。
「嗯。」
於順低低應了一聲:
「算是跑了。」
「人從山裡頭直接下去了。」
「沒報備,沒歸隊,也沒去場裡銷假。」
「後來林場那邊找了他一段時間,沒找著。」
「再後來,就給他在檔案上記了個『私自離隊、逃山外流』。」
「......」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那後來呢?!」
林勝利繼續問。
「後來過了挺多年。」
「我爹在外頭混不下去了,又回來了。」
「回來之後,人是回來了。」
「可檔案上的東西,抹不掉。」
「隊上、林場、保衛科,凡是正經用人、評東西、批手續的地方,一看到我們家這條線,臉色都不太好看。」
「我小時候不懂。」
「還覺得奇怪,怎麼別人家說進山就能進,我一到點就讓站後頭。」
「後來長大點了,我才知道,根子在這兒。」
說到這裡,於順抬起頭,苦笑了一下:
「所以剛剛孟科長一提他名字,我心裡頭就知道,壞了。」
「這事兒,終於還是被翻出來了。」
「他問你什麼了?!」
「他先問我知不知道。」
「我說知道。」
「然後他問我怎麼看。」
「我說,我沒想跑。」
「我更沒想拖人後腿。」
「再然後......」
於順頓了頓,臉色更難看了點:「再然後,他就不往下問了。」
「可他那筆,我是眼睜睜看著記下去的。」
「我怕......」
「怕個屁。」
趙慶山忍不住先罵了一句:「事情又不是你乾的!」
「你爹是你爹。」
「你是你。」
「真要因為這破事就卡你,那還講個什麼理?!」
「再說了,你爹雖然當初的事情的確不光彩,可打聽打聽,誰不知道,他是最近出了名的老炮手。」
「這不更合適嗎?」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於順抿了抿嘴:「可你我都知道,有些東西,一寫到紙上,就不只是講理了。」
「他們認不認,是另一回事。」
「反正這事兒,始終都像個刺似地扎在那兒。」
「......」
林勝利沒立刻接話,只是眯了眯眼,腦子裡飛快把剛剛聽到的東西過了一遍。
於長河。
早年進山伐木。
中途私自離隊。
逃山外流。
後來雖然回來了,可檔案上的污點,一直沒抹掉。
這事兒......還真有點麻煩。
不是因為事兒大。
而是因為,這種東西特別適合拿出來做文章。
特別是像現在這種,孟科長在摸底做安全評估的時候。
一個家庭成員裡頭,有「私自離隊逃山外流」的記錄,那這後代在「服從管理」「進山穩定性」「紀律性」上,天生就會被多盯一眼。
「你爹現在人呢?!」
「死了。」
於順回得很快:「前幾年死的。」
「喝酒喝死的。」
「我娘現在就我一個指望。」
「所以我才想著打肉,賺錢,弄出點名堂來。」
「這事兒,你以前為什麼沒說?!」
「我覺得,沒必要。」
「這都不叫必要,那什麼叫必要?!」
林勝利看著他,語氣一下子沉了點:「我現在就問你一句。」
「這事兒,還有誰知道?!」
「村里一些老人知道。」
「公社裡,估計趙哥知道得最清楚。」
「林場那邊,檔案里肯定有。」
「至於知青點那些人,多半只知道我爹以前名聲不好,不一定知道細節。」
「成。」
林勝利點了點頭,腦子裡已經有數了。
「那現在怎麼辦?!」
於順忍不住問:「哥,這事兒不會真拖後腿吧?!」
「拖不拖後腿,我說了不算。」
「他孟科長怎麼想,我們也控制不了。」
「但有一點,我們能做。」
「什麼?!」
「把人站穩。」
「把事做穩。」
「把每一筆帳,每一次進山,每一回收穫,全都干明白,讓他就算想挑刺,也只能挑到你爹,挑不到你身上。」
「可他要真硬往我身上套呢?!」
「那就只能見招拆招了,看看怎麼能說服他。」
林勝利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放心吧,總是有解決的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