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國師的欲望(2/2)
外面的喊殺聲已經近了。
他聽得出,那是府中護院與入侵者交手的動靜。
刀劍相撞,慘叫聲,骨骼碎裂聲,還有法術炸開的轟鳴。
但這些聲音都在迅速消退,像是被黑暗一口口吞噬。
太快了。
大虞立國三百年,丞相府經歷過大大小小十七次刺殺,從未有一次,敵人能突破到中堂之外五十步。
今夜,他們已經到了門外。
張庭玉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劍。
那是一把殘劍。
劍身從中段斷裂,只剩半尺余長的劍尖,鏽跡斑斑,早已不堪使用。
但他的手依然穩穩握著它,像握著某種不能丟棄的東西。
這把劍,是他二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上戰場時用的。
那一年,他還是個熱血沸騰的少年將軍,帶著三千鐵騎,在北疆與蠻族血戰七晝夜。
那一戰,他的劍斷了,他的袍澤死盡了,但他活了下來,把蠻族可汗的頭顱挑在斷劍上,凱旋迴朝。
先帝親自出城三十里迎接,握著他的手說:
「張卿,朕有你在,大雍便亡不了。」
五十年過去了。
先帝早已駕崩,當年的少年將軍變成了白髮老臣,大雍也從鼎盛走向衰落。
朝堂上貪腐橫行,邊關外強敵環伺,皇城裡妖孽當道。
但他還在。
七十二歲了,他還在。
每天寅時起床,批閱奏章到子時,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洗得發白的舊官服。
有人勸他享享清福,他只是一笑:「先帝把大雍託付給老臣,老臣這把老骨頭,能撐一天是一天。」
今夜,終於撐到頭了。
砰!
中堂的大門轟然炸開,木屑紛飛如雪。
三道黑影,從門外跨入。
那是三個身穿黑袍的人,氣息陰冷如厲鬼,周身縈繞血腥氣。
他們的臉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中,只能看見三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張庭玉。
三個元嬰。
「殷三冥倒是看得起老夫。」張庭玉輕聲說,「三個元嬰,來殺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三個黑袍人沒有說話。
為首那人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指。
身後的兩個黑袍人同時動了。
他們沒有使用任何法術,甚至沒有動用靈力,對付一個金丹都不是的老頭子,他們連拔劍都覺得多餘。
兩人如鬼魅般欺身而近,一人抓向張庭玉的左肩,一人踢向他的右膝,準備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把他按倒在地,然後割下頭顱。
嗤!
一道寒光閃過。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黑袍人猛地頓住,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多了一把劍。
一把斷劍。
鏽跡斑斑的斷劍,從心口刺入,從後背透出,劍尖上還滴著血。
「你——」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
那柄斷劍上,不知附著什麼力量,正在瘋狂吞噬他的生機。
張庭玉站在他面前,白髮飛揚,眼神平靜得像一潭古井。
「老夫年輕時,」他輕聲說,「有個綽號,叫『一劍驚鴻』。」
話音落下,他抽劍,側身,揮劍。
第二顆頭顱飛起。
那是第二個黑袍人。
他比第一個謹慎,在斷劍刺來的瞬間就已經暴退,但那一劍太快了,快得他的眼睛看見了,身體卻來不及反應。
他只覺脖頸一涼,然後看見一具無頭的屍體站在原地,穿著和他一樣的黑袍。
那是他自己。
「老匹夫!」
為首的供奉終於動了。
他再不敢托大,右手虛握,一柄漆黑的長劍在掌心凝聚,劍身繚繞著無數扭曲的鬼臉,發出無聲的哀嚎。
這是他以九十九個活人的魂魄煉製而成的魔劍,專斬修士元神。
「死!」
他一劍斬下。
劍氣如黑色匹練,撕裂空氣,斬向張庭玉的頭顱。
張庭玉沒有躲。
他知道自己躲不開。
剛才那兩劍,已經耗盡了他積攢五十年的精氣神。
現在的他,連站都快站不住了。
但他依然舉起了斷劍。
斷劍迎向那柄魔劍。
兩劍相交——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叮」。
斷劍碎了。
碎成無數片鐵屑,紛紛揚揚灑落。
那柄魔劍長驅直入,在張庭玉的脖頸邊驟然停住,劍鋒緊貼著他的皮膚,一縷鮮血沿著劍身滑落。
「老東西。」供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震驚,帶著惱怒,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畏懼。
「你,你剛才用的,是什麼劍法?」
張庭玉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頭,望向門外。
透過破碎的大門,可以看見遠處的皇城,火光沖天,殺聲震天。
那裡,他的君主,他的同僚,他守護了一輩子的百姓,正在被屠戮。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
「先帝。」他輕聲說,「老臣盡力了。」
供奉的耐心徹底耗盡,手腕一翻,魔劍橫掃。
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滾落在太師府中堂的台階上。
鮮血濺上匾額。
那匾額上,是先帝御筆親題的四個大字:
「一代忠良。」
供奉收劍,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他不想承認,但剛才那兩劍,讓他怕了。
一個七十二歲的老頭子,連金丹都不是,卻在他眼皮底下殺了他的兩個同伴。
如果這老東西再年輕二十歲呢?
如果這老東西手裡不是一把斷劍,而是一把真正的神兵呢?
供奉不敢想。
他只知道,這樣的人,死得越早越好。
身後,丞相府燃起沖天大火。
火光中,那顆白髮頭顱靜靜地躺在台階上,眼睛依然睜著,望著皇宮的方向。
死不瞑目。
幾乎在同一時刻,城西大營。
大將軍蒙毅單手握著長槍,槍身已被鮮血染成暗紅色,槍尖還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