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松鳩(1/2)
「呼啦—」
空氣中氤氳著草藥燃燒的刺鼻煙霧,清澈水流自光滑皮膚表面淌落水盆,濺起點點晶瑩水花。
兩位村里最為年長,已經無法勞作的老婦人,用她們那如枯枝般的手為少女擦拭著身體。
動作輕柔卻機械般迅速,就像是那些打濕毛巾的冷水,森寒刺骨,讓莉莉艾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的眼神依舊和那天晚上一樣平靜,眼下卻又多了幾分空洞。
只是如提線木偶般,任由身旁的兩位老婦人操縱軀體。
身體擦乾,一身素白長裙被套在了她的身上。
裙子質地粗糙,用的顯然不是什麼值錢布料,但表面卻格外乾淨,一塵不染,這象徵著祭品的純潔,與村民們對峽谷之靈的崇敬。
莉莉艾的頭髮被梳理整齊,披在肩上,赤著雙足。
待旁人檢查無誤,這才由一位更加蒼老,渾身散發死氣的佝僂老嫗,顫顫悠悠地伸著她那根皺縮乾癟的枯瘦臂膀,重重地在少女額頭之上用混合著動物血液和特殊草藥的赭紅液體點出了一個古老的,象徵著獻祭的符號。
帳篷之外,人群無聲聚集,一雙雙眼睛沉默地望著篷前搖曳的幡布,空氣中充斥著森冷死寂。
帘子被掀開。
莉莉艾頂著眾人的目光,緩緩走了出來。
時間已至清晨,虛弱昏暗的陽光幽幽灑在她的面孔之上,
映襯著那身潔白衣裙,更顯得其臉色之蒼白,就像是一朵在寒風中顫曳的野花。
老村長沉默上前,臉上刻滿風霜歲月痕跡,眼神肅穆莊重。
他手裡捧著一隻紋理斑駁的老引舊木碗,裡面盛著不知名的渾濁液體,在莉莉艾身前的道路上彈了三下,意為「淨化前路」。
依舊沒有言語,村長轉身,為少女引路,人群自動分開,四位村子裡最強壯的男人從後跟上,臉上戴著畫有猙獰圖案的粗陋木製面具,手中抬著一架空的,裝飾著荊棘與藤蔓的簡陋步輦。
莉莉艾並沒有乘坐其上,只是靜靜地跟在幾人身後。
皎白赤足踩落泥濘地面,污濁泥塵逐漸沾染她的足趾與裙擺,哪怕偶爾踩到其中堅硬礫石,少女也只是輕皺眉頭。
她的父母和村民沉默地跟在最後,隊伍移動得非常緩慢,只低沉的皮鼓被以固定而緩慢到室息的節奏敲響。
那仿若連空氣中飄散薄霧都凝固的室悶氛圍,讓沉緩的鼓聲好似以帶動著心臟。
一下一下,緩緩跳動。
夏南獨自站在遠處。
雙手抱胸,漆黑碎發還帶著些濕潤,冰冷沉靜的眼眸倒映著前方的人群。
他在霧燈村待了兩天,所接觸到的人和事不算多。
但關於村子、關於儀式、關於村民,已經有了許多了解。
以年輕少女作為安撫峽谷之靈的祭品,祈求村子得到庇護,不受到外來者的侵擾,莊稼豐收。
而更玩味的是村民們的態度。
不同於冬樹的排斥和牴觸,村長與阿斯彭幾乎是無條件支持並推進著儀式的進行,而其餘那些普通村民們—
夏南能夠感受到他們身上的焦慮、恐懼、躁動。
但對於儀式本身,他們卻並不反感。
甚至還隱隱表達著支持。
在村子裡的這兩天時間,每當夏南靠近那棟位於村子最里側,疑似少女莉莉艾所居住木屋的時候,哪怕只是無意接近,他也能感受到來自周邊村民愈發戒備緊張的視線。
他們迫切渴求著獻祭儀式的完成,以改變自身貧窮困苦的生活。
夏南不明白。
倘若這世代傳承的所謂「獻祭儀式」真的有效,那一個個為此獻出了生命的年輕「祭品」真的取悅了峽谷中的偉大存在。
這麼多年下來,為什麼霧燈村還是眼下這般貧寒窮苦的景況。
甚至連河谷鎮附近,依靠著來往冒險者過活的翠溪村都比不過。
難道神明的庇護還比不上那些貪婪卻闊綽的冒險者嗎?
站在原地,他冷冷地觀望著遠處的人群。
邁腿跟了上去。
隊伍停在了峽谷的入口。
這裡的環境和村內截然不同。
視野更加開闊,風更大,也更冷。
如嗚咽般的悽厲風嘯聲迴蕩在空氣之中。
作為禁地,一排由黑褐色橡木拼合而成的高聳圍欄將峽谷入口緊緊圍住,斑駁鎖鏈垂落耷拉在地上,此刻最中間的大門已然敞開,露出其後方幽邃昏暗的峽谷里道。
阿斯彭就站在一旁。
如雕像般肅立,背後是他那柄木弓。
自側後方照下的陽光於其面孔投下深邃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他只是等待著,和曾經那樣。
莉莉艾獨自上前,赤足早已沾滿了濕潤泥壤。
面前,是那條深不見底,終年瀰漫霧氣的峽谷;身後,是整個霧燈村的注視。
村長將腰間懸掛,一柄古老而滿是鏽跡的短鐮刀取下。
握在手中,朝著前方的少女走去。
嘴唇翕動間,古老頌詞隨沙啞嗓音迴蕩眾人耳邊。
「純淨之軀,隨穢永葬。」
「以血為契,佑吾村鄉。」
「穀物滿倉,人畜安康。」
嗤啦—
鈍澀鐮刃艱難地割裂皮肉,夾雜著沾落其上的鐵鏽,猩紅血液自白皙皮膚之上流淌而下,滴在素白長裙表面,暈出一片刺目血紅。
莉莉艾的右手小臂,被劃出了一道傷口。
能看到她因為劇烈疼痛而顫抖的身體,嘴裡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並不包紮治療,任由鮮血淌落。
在鐮刃落下的剎那,她與村子的聯繫便已被斬斷。
此刻,少女不再屬於村莊。
她屬於峽谷。
隊伍旁的鼓聲夏然而止,世界仿若陷入死寂。
莉莉艾低垂著腦袋,胸膛起伏,像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而微微嘶氣,也像是在心中為自己鼓足勇氣。
停頓片刻,她邁開赤足,一步一步,踩著爛泥,走進了那片濃得化不開的迷霧當中。
身後的木門在金屬鎖鏈的摩擦聲中緩緩關閉。
終究還是沒忍住,少女不禁回頭,目光在逐漸閉合的門縫中來回掃過,像是在尋找著某道熟悉身影。
但下一秒,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緊閉而上的門扉徹底隔絕了她的視線。
儀式,結束了。
圍聚在峽谷入口的村民們,在麻木中轉身。
但原本高壓凝固的氣氛,卻在門扉金屬鏈條的纏繞摩擦聲中悄然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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