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松鳩(2/2)
但原本高壓凝固的氣氛,卻在門扉金屬鏈條的纏繞摩擦聲中悄然緩解。
人群中開始逐漸響起交談聲。
是疲憊,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仿佛只要儀式完成,所有的不幸與厄運,也將隨少女的獻祭被消除,讓村子重新好起來。
「夏南先生,村子裡今天晚上將會舉行一場儀式的慶祝宴會,屆時將會有最美味的佳肴和最甜美的酒水,請問您—」
發須皆白,臉上布滿肉褶的村長微笑上前,恭敬邀請夏南參加晚宴。
能看出其面孔之上的輕鬆。
顯然,獻祭儀式的圓滿完成,對他也是一種解脫。
夏南沒有當即回答,只是用他那雙漆黑眼眸,凝視著眼前老人的眼晴,仿佛有要從中找到什麼。
良久,見村長面孔之上的笑容都變得有些僵硬,才收斂目光,輕輕擺了擺手。
「你們自己吃吧,我就不參加了。」
肉眼可見的,老村長鬆了口氣。
或許是覺得這兩天時間讓夏南等得太久了,從而觸怒了對方。
連忙陪著笑,要本就佝僂的腰躬壓得更低一些,補充道:
「請放心,最早明天下午,我們就能夠安排您進入峽谷採集霧燈草。」
「哦?就這麼點時間,足夠儀式完成了?」夏南眉頭輕挑,望了眼身後緊閉的峽谷大門,語氣中帶著些玩味。
「足夠了,足夠了!」
村長連連點頭,聲音體姿因為眼前冒險者的態度變化而不禁顯得更加諂媚。
寒暄著,以乎還想要和夏南聊一聊貨物護送、魔物清剿之類的委託。
但見其意興闌珊的模樣,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便就不再打擾,約定好明天下午再見,告辭離開。
遠處,人群逐漸遠去。
人們開始大聲說話,討論天氣、討論莊稼,孩子們被允許奔跑嬉鬧。
但沒有一個提及「莉莉艾」的名字,也不會有人回望峽谷。
他們用喧囂和對未來的虛妄期望來麻醉自己,為了生存,共同維繫著一個一戳即破的謊言。
或許只有當夜幕降臨,在那些萬籟俱寂的深夜,他們才會在夢中聽到,峽谷風聲里若有若無的嘆息。
夏南沉沉地望著前方的村民們,眼眸深處閃過思索的光芒。
忽地又像是想起什麼,轉過腦袋,目光看向身旁的阿斯彭。
這個自始至終便一言不發,注視著儀式進行的沉默男人,自莉莉艾進入峽谷,門扉緊閉之後,便悄然跟到了自己的身邊。
「你在監視我?」並沒有試探的心思,夏南直入主題。
顯然沒有意料到他會這麼直接,阿斯彭神色一頓,也不正面回答,只是避開他的目光「儀式已經結束,沒有人能夠改變。」
夏南不置可否地偏轉過腦袋,視線望向遠處那些即將消失在樹叢中的村民,語氣隨意:
「冬樹呢,你今天有見過他嗎?」
「冬樹—」阿斯彭眉頭微皺,目光下意識望向峽谷大門的方向,見到那被鐵鏈牢牢纏住的門鎖才又稍微安心,搖了搖頭:
「他和莉莉艾的關係不錯,今天不來—也正常。」
「讓他緩緩吧,都會過去的。」
「嘖。」夏南無聲撒嘴,心中思忖片刻,到底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們—真覺得只要完成了獻祭,就能讓生活變好起來?」
「至少不會更壞。」
「哪怕代價是那些你們自小看著長大的無辜生命?」
「—這與您無關。」
夏南眼眸緊緊注視著眼前的中年男人,卓越的感知能力無聲起效,仿佛要從中找到什麼。
目光所及之處,卻只剩一片冰冷空洞。
「我嘗試過改變這一切,而在我之前,也不是沒有人努力過。」
死寂沉默中,阿斯彭忽地開口道。
「但沒人能夠躲過。」
「每當獻祭儀式可能遭遇影響,災厄便就降臨。」
「可能是一支路過的冒險者小隊,一場不大不小的蝗災,或者一頭兇殘強大的魔物。
「只有完成儀式,我們才能活下去。」
腦中忽地回想起前些天冬樹向他提及的那些,關於阿斯彭的往事。
這位如橡樹般沉默的男人,當自己的女兒被選作祭品的時候,也曾付出過努力。
甚至幾乎成功。
但那頭外來魔物所帶來的沉重壓力,在村民們的注視下,最終還是壓垮了這位父親的肩膀,將女兒送入了峽谷。
夏南目光閃爍,最後還是收回了已經來到嘴邊的話語。
視線無意中在阿斯彭背後的長弓上掃過,忽地注意到弓體表面靠近弦口的位置,隱隱約約似乎刻著什麼。
已經過去了許久,字跡並不是很清晰,且本身的字體也歪歪扭扭的,像是某個剛剛識字的初學者所為。
「珍—
夏南輕聲念出了那幾個字符。
「這是你為自己弓箭取的名字?」
聲音出口的瞬間,阿斯彭整個人愣怔一瞬,眼神驀地恍惚。
後注意到夏南的視線,才又反應了過來。
他小心翼翼地解開了身後的系帶,將木弓從背後取下。
第一次的,沉默而空洞的男人,臉上浮現出一抹柔和的情緒。
「珍妮。」
「那是我女兒的名字。」
阿斯彭的眼神沒有焦點,仿佛望向了某個遙遠的,難以觸及的過去。
「那年她九歲,偷偷用我放在桌上的箭頭,想要在這柄木弓上留下自己的名字。結果名字刻得歪歪扭扭,還劃傷了手。」
「她沒哭,反而舉著那枚沾著血跡的箭頭,無比認真地對我說:『爸爸,你看,現在它已經有了我的印記,以後你出去打獵的時候,就像珍妮也在身邊一樣,會永遠保護著你!』。」
他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
「我教會她如何聆聽森林的呼吸,如何從風中分辨郊狼和林豹。可她—她卻教會我如何給受傷的角鹿幼崽餵奶,如何辨認月光下發光的霧燈草。」
阿斯彭摩挲著木弓,指尖輕柔,在即將觸碰到那幾個歪扭字跡時,又驀然停下,微微顫抖著,不敢靠近。
「獻祭儀式的那天早上,她還在為一隻我們救治後又放歸的松鳩跟我打賭,賭它明年會不會回來看我們。她說一定會,因為『萬物皆有靈』。」
「有時候,在夢裡,我還能聽見她赤腳跑過木板的『咚咚』聲—可醒來之後,只有該死的風聲。」
「第二年,那隻松鳩果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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