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洪荒(中)(1/2)
觀海閣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禁衛們依舊僵在原地,不敢動彈。李世民玄孫想要說些什麼,卻被那股無形的威壓壓得喘不過氣來,只能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易華偉只是靜靜地看著李世民,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保養?」
「談不上保養。修為到了這一步,肉身不過是皮囊。想讓它變,它就變;不想讓它變,它就不變。僅此而已。」
李世民聞言,苦澀地笑了。
「我當年修煉《紫霞神功》,自認為也算小成。可這一百多年下來,也不過是苟延殘喘,多活幾年罷了。跟你比……」
易華偉走到欄杆邊,負手望向遠處的大海。
「你做得很好。」
「當年送你出來時,孤其實沒抱太大希望。萬里波濤,八個月航程,五千奴隸,幾百族人。能活下來一半,就算不錯。能站穩腳跟,就算奇蹟。」
易華偉微微側首,看向李世民:
「可你不僅活下來了,站穩了,還建起了這麼大一片基業。十七座城,三百萬人口,控地兩千里。」
「李二郎,你確實沒讓我失望。」
李世民聽著這番話,心中五味雜陳。
一百二十六年前,當秦瓊向他展示那幅坤輿萬國全圖時,他曾經無數次揣測這個人的心思。是借刀殺人?是消耗隱患?是純粹的放逐?還是……真的給了他們一條生路?
現在,他終於可以問出口了。
「有個問題,我想了一百二十六年。」
「當年,你為什麼放我們走?」
易華偉笑了笑:
「李二郎,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李世民微微一怔。
「一個……沒有我的世界。」
易華偉的聲音變得悠遠起來,仿佛在回憶著什麼遙遠的東西。
「在那個沒有我的世界裡,隋煬帝之後,有一個叫李淵的人,在太原起兵,攻入長安,建立了一個王朝,國號大唐。他也有三個兒子,長子建成,次子世民,四子元吉。後來,次子發動玄武門之變,殺了兄長和弟弟,逼父親退位,自己做了皇帝。」
李世民身體猛地一震。
「那個次子,也叫李世民。」
易華偉的目光轉向他,平靜如水:
「他當了二十三年皇帝,年號貞觀。在他的治下,大唐國力強盛,四方賓服,被尊為『天可汗』。他很勤政,也很英明,開創了一個盛世。」
「但他死後,他的兒子、孫子、曾孫……一代不如一代。有女人當政,有宦官亂政,有藩鎮割據,有農民起義。二百八十九年後,那個王朝被一個叫朱溫的人篡了,大唐滅亡。」
「之後是五代十國,五十三年的混亂,換了八個姓、十四個皇帝。然後是宋朝,三百一十九年,始終被北方的契丹、女真、蒙古壓著打,最後被蒙古人滅了。」
「蒙古人建立了元朝,九十八年後被朱元璋趕走。朱元璋建立了明朝,二百七十六年後被李自成推翻,然後清兵入關,又是二百六十七年。」
「清之後,是民國,三十八年。然後是共和國,一百多年。」
易華偉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悠遠:
「那些王朝,該興的興,該亡的亡。該打仗的打仗,該和平的和平。該繁榮的繁榮,該衰敗的衰敗。有英雄,有奸佞,有盛世,有亂世。有輝煌的文明,也有慘烈的戰亂。」
「到了最後,那個世界的華族出現了一群偉大的人,在一個最偉大的人的帶領下,蓽路藍縷數十年,終於讓華族數億民眾重新站了起來。他們過得…還不錯。」
李世民聽得目瞪口呆。
易華偉看了他一眼:
「在那個世界,李淵是開國皇帝,李世民是千古一帝。他們被供奉在太廟裡,被寫在史書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傳頌。直到一千多年後,還有人在研究貞觀之治,還在爭論玄武門之變。」
「但那個世界的李世民,只活了五十二歲。他死的時候,太子李承乾謀反被廢,魏王李泰爭儲被貶,晉王李治繼位。他的子孫,有當皇帝的,有當王爺的,有被殺的,有被貶的。二百八十九年後,全部煙消雲散。」
「沒有南殷洲,沒有鎮海城,沒有三百萬人口,沒有十七座城。」
易華偉轉過身,重新望向大海。
「李二郎,你見過真正的末世嗎?」
「你沒見過,可我見過太多,見過繁華的城市一夜之間變成廢墟,見過千萬人流離失所,見過文明倒退,見過人性淪喪。」
「我也見過那些自以為正義的人,高舉著真理的旗幟,把對手斬盡殺絕。見過那些自詡文明的人,用最先進的武器,屠殺最無辜的平民。見過那些高喊平等的人,一旦掌握了權力,立刻變成新的暴君。」
「所以,當我來到這個世界,我就在想——我要建立一個什麼樣的秩序?」
「讓所有人平等?讓所有人都幸福?讓所有人都自由?」
易華偉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那是不可能的。人性如此,永遠有人想踩在別人頭上,永遠有人想不勞而獲,永遠有人想破壞規則。所謂平等,不過是弱者的幻想;所謂幸福,不過是暫時的滿足;所謂自由,不過是放縱的藉口。」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民族,太多的文明,太多的信仰。有的強,有的弱;有的開化,有的野蠻;有的願意和平相處,有的天生就是掠奪者。」
「我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我也沒打算讓所有人都滿意。」
「我只能保證一件事——華族,必須永遠站在最頂端。」
「為了這個目標,可以犧牲任何東西。」
易華偉看向李世民,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鋒芒:
「李二郎,你在南殷洲一百二十六年,見過多少土人?」
李世民沉默片刻,緩緩道:「很多。當年我們登陸時,這裡的土人不下百萬。現在,三百萬人口裡,華族占了一百五十萬,土人……大概還有七八十萬。剩下的,是歸化民和工役族。」
「七八十萬。」
易華偉點了點頭:「當年一百多萬,現在七八十萬。死了多少?」
李世民沒有回答。
易華偉替他說了出來:「至少死了三十萬。有的是打仗死的,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被你們殺的。」
「李二郎,你比我想的還要仁慈,我當初以為,這些土人能剩個三十萬就不錯了。」
李世民蒼老的面容微微抽搐,心中翻湧起無數思緒。
他想起了當年登陸時的情景。那些土人站在岸邊的礁石上,好奇地看著這些從海上來的「神人」。他們用簡陋的工具狩獵、捕魚、採集,過著原始而自由的生活。
然後,衝突開始了。
為了土地,為了水源,為了獵物,為了女人。刀劍對木棒,鎧甲對獸皮,鋼鐵對石頭。每一次衝突,都是一邊倒的屠殺。
他曾下令「儘可能安撫,不要濫殺」。可命令歸命令,到了下面,那些經歷過海上八個月的族人,那些在飢餓和疾病中掙扎的族人,那些眼睜睜看著親人死去的族人,怎麼可能對土人心慈手軟?
而且,他很快就發現,安撫沒有用。
有些部落願意臣服,願意納貢,願意歸化。可更多的部落,視他們為入侵者,視他們為惡魔,視他們為必須被驅逐的對象。
戰爭,不可避免。
因為他是李世民。因為他身後,有上百萬族人要吃飯,要活下去。
「所以。」
李世民緩緩開口:
「你建立的那個帝國,歸化民、羈縻民、工役族……加在一起,超過十億。他們過的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
易華偉淡淡一笑:
「歸化民只比華族低一等,但比羈縻民強。可以經商,可以務農,可以做小吏,只要肯干,也能吃飽穿暖。羈縻民,比歸化民低一等,但至少保住了命,保住了自己的部落,保住了自己的地盤。工役族,確實最慘,但他們有今天,是他們子孫造的孽,孤沒有趕盡殺絕,已經是天大的慈悲。」
「這不是懲罰,是代價。」
「李二郎,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我不建立這個秩序,任由那些民族混居、自由發展,一百多年後,這片大陸會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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